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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海丹:唯我论的身体及其空间构造——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研究具体工作中的症结与克服可能

更新时间:2020-11-13 23:07:42
作者: 尹海丹  

   作者简介:尹海丹,南京大学哲学系。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第20195期

   内容提要: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研究的主导思路偏离了现象学的原则。他在进行了原真还原后,随即转向身体,将唯我论的身体作为进一步研究的出发点。在具体分析中,胡塞尔在面对身体时滑向了自然态度,并试图将身体/躯体作为沟通自我与他人的桥梁。但是,胡塞尔的空间构造理论正是以唯我论的身体为核心的,而躯体作为一种空间物,其构造必然无法脱离唯我论属性,不可能为交互主体性研究进路提供支持。带来希望的是,由于胡塞尔工作哲学的研究风格,在胡塞尔本人的思考中,能找到一些与胡塞尔主导思路相异的、指向另一种解决方案的可能性。

   关键词:胡塞尔/交互主体性/身体/躯体/空间构造

  

   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理论的成功与否,是一个颇受争议的问题。D.扎哈维(Dan Zahavi)承认这一问题的存在,他说,“对现象学的一项权威的反对意见在于它被认为未能解决交互主体性的问题”(扎哈维,2008:187);有些学者,例如A.舒茨(Alfred Schutz),甚至直接作出了否定的回答:“总而言之,交互主体性并不是一个能够在超越论领域中解决的构造问题,它是一个生活世界的事实”。(Schutz,2005:112—113)

   胡塞尔的交互主体性理论总体上不尽如人意,但我们却可以依靠胡塞尔现象学工作哲学的风格,从他零碎的思考中找到另一种超越论交互主体性理论的可能。

   给予其他人在遵循现象学基本方法的前提下寻找新思路的可能,这正是胡塞尔哲学引人入胜之处。

   一、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研究的主导思路

   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研究的主导思路是以本己领域或原真领域为开端,经由身体/躯体,通过结对联想和同感,最终得到作为共现的他人,以及在此基础上扩大的单子共同体。

   就胡塞尔的思路来说,原真领域的获得,是其交互主体性研究关键性的第一步。胡塞尔对原真领域有较为详尽的描述。胡塞尔说:“这里,那种向我先验的本己性领域的还原,或者说,向我先验具体的我自身(Ich-selbst)的还原——通过对所有由我产生的作为陌生者(Fremdes)的先验构造东西的抽象而实现——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意义”。(胡塞尔,2008:130)这种非同寻常的意义是因为原真领域第一次向人们展示了一个既封闭又开放的空间。

   批评者们对原真领域有诸多不满,但我们不妨先把目光从这个核心概念上挪开,看看随着原真领域的出现,还有什么新的东西。除了自我本己的和对他人的意向之外,胡塞尔还提到了两个在原真还原后呈现出来的东西。其一,他称之为“现象世界的一种统一有关联的层面(Schicht),一个持续和谐地、连续不断地经验世界的先验相关物的层面”(胡塞尔,2008:133);或者“本己性的‘自然’的基础层”。(胡塞尔,2008:133)这个特殊的自然世界具有我的本己性的特征,它不再具有客观性,也与他人无关。那么自我和这个层面有怎么样的关系呢?胡塞尔认为本己的我是依靠身体/躯体和本己的自然发生关系的。“由此,在那些被本己性地把握到的这个自然的躯体中,我通过唯一的标志所发现的就是我的身体。即作为不仅是一个躯体,而且恰好就是作为身体——那种在我抽象出来的世界层面(Weltschicht)中的唯一对象——的唯一东西”。(胡塞尔,2008:134)在这里,我们把我的身体列为第二个原真还原后被发现的东西。在胡塞尔看来,身体是自我面对本己的自然世界中的唯一对象。我能控制我的身体,并通过我的身体感知其他以及感知我的身体本身。胡塞尔这样描述我的身体的器官“它们属于我的我能够”。(胡塞尔,2008:134)

   有了我的身体,才能谈及“同感”这个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研究中的又一个核心概念。相较于原真领域,同感理论是真正迈向他人的一步。胡塞尔的同感理论有三个值得注意的要点:第一,同感的前设是原真领域,因此“其他人是为我地在那里(Für-mich-da)的”(胡塞尔,2008:129);第二,同感的实行以躯体作为开端,胡塞尔称其指示着“一种原初的‘躯体—精神—意识’”(胡塞尔,2013:165—166);第三,由于我不是他人,原初意义的同感是不可能的,因此这里所研究的同感胡塞尔将其描述为“正是理解意义的那种统握作用”。(胡塞尔,2013:204)

   躯体与理解,是胡塞尔同感理论的两个重要维度。躯体的重要性在于,他人的共现必须以某种当下拥有为条件,躯体提供了这个条件。而理解的重要性则在于他人的东西是非本己的,胡塞尔认为他人经验是原初不可实现的经验:“因此,它只能设想为本己性东西的一种类比。由于我是在我最先客观化的我的意向修正——我原初世界——中构造他人意义的,所以这种类似必然表现为,这个他人现象学地作为我自己的修正(这是通过必然发生的有对比的造对而获得我的这种就他人来说的特征)”。(胡塞尔,2008:151)这种对他人构造极其重要的类比或类似性,胡塞尔强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类似。胡塞尔说:“……它的呈现方式并不是在直接联想中,与总是真正具有我的身体的呈现方式相匹配,相反,这种呈现方式再现地唤起一种相似的,属于我的作为空间躯体的身体的构造系统的呈现”。(胡塞尔,2008:154)不仅如此,胡塞尔还认为,我们通过类比而实现的并非类似物本身,而是在一致性的、恰当的当下化的发展过程中不断得到证实的当下化了的东西,就像通过重新回忆而得到被重新回忆起的东西本身一样。(参见胡塞尔,2018a:521—522)从这里我们能发现,这种特殊性类比一方面以我的空间躯体为中介;另一方面,这是一个动态的经验性过程,而且在此过程中必须受到某种一致性或和谐性的保证,否则就无法进行。理解就标志着这种一致性或和谐。至此,胡塞尔的交互主体性理论基本成型,在统觉中,他人对我而言虽然不是原本地,但却是本原地被给予。

   二、唯我论的身体

   这个总体框架看似完整,但却有一些混乱和矛盾的地方。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人的地位问题。胡塞尔的“他人”究竟是始终依附于“我”,还是获得了与“我”平等的地位?就“他人”的构造而言,统觉中的“他人”必然是第二位的。这一点正如倪梁康所说:“无论胡塞尔的尝试是否可以被视为成功的,他的思路都具有一个基本的特点:由于从超越论现象学的视角出发,‘本我’相对于‘他我’始终是更原本的或更原始的,因此单个主体性也始终具有相对于交互主体性的优先地位”。(参见倪梁康,2014:83—91)但是,胡塞尔在同感理论中多次提及相互理解和相互纠正,“他人”若是第二位的,那么这个相互的理解和纠正的正当性何在?

   李南麟(Nam-in Lee)的观点可以部分地为我们疏通这个问题。李南麟认为,静态现象学是一种规范现象学,发生现象学是一种事实现象学。在静态现象学中,“我”相对于他人具有优先性,而在发生现象学中,“我”并不具有绝对优先性。(cf.Lee,2006:137—160)李南麟批评胡塞尔在交互主体性讨论中没有能严格区分二者。他说:“胡塞尔对于交互主体性的现象学分析有时在开头是在静态现象学上进行,转而又在发生现象学上进行,而没有考察这种转变的必然性和可能性”。(参见李南麟,2007:214—240)然而问题的有趣之处就在于胡塞尔作为现象学的创立者,会不会因区分不清静态的和发生的现象学而造成混乱?单纯从可能性上来说,如果我们坚持胡塞尔不会无缘无故地犯错,也许原因就在于他的交互主体性研究的道路本身无法避免这种混杂。

   问题需要追溯到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研究的目的:如何理解客观性。正如胡塞尔自己在《笛卡尔沉思》第五沉思中一开头所表述的:“先验现象学要求成为先验的哲学,要求在由先验还原的自我所展开的构造问题和理论框架的形式中去解决客观世界的先验问题”。(胡塞尔,2008:126)以及他在后文中强调的“现象学从一开始就要求成为先验的哲学,因此,要求解决客观知识可能性的问题”。(胡塞尔,2008:182)

   既然要求客观性,自我与他人在某种意义上就必须是平等的,这不仅体现在对客观世界的构造上,也体现在对彼此的构造上。也就是说,胡塞尔必须找到一条道路,一条从自我出发,却能够导出与自我平等的他人的道路。胡塞尔在此处的静态与发生的混杂并非毫无道理,因为这条道路恰恰要求静态的与发生的超越论现象学之间的真正贯通(而非之前的各自为战)。

   而就在原真还原之后,胡塞尔有一个失误:我的身体的出现非常突兀。在纯粹的意识领域突然出现了一个对象,而且是一个唯一的对象。这个对象是否能还原为我的意识?按照胡塞尔一贯的思路,当然可以。那么我的身体被还原为哪一个我的意识?唯我论的我,还是交互主体性的我?胡塞尔选择的是前者。

   根据胡塞尔的思路,首先,我的身体必然在他人的身体之前,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其次,我的身体是他人身体的模板,我只有通过我的身体来理解他人的身体。但是对于这个思路,胡塞尔自己也有一些矛盾性。他一方面把我对自己身体的知觉一分为二,一为事物,一为心理。他说“……我不仅知觉到身体这个事物及其事物性举动,而且同时还知觉到我的心理生活,最后恰恰是同时知觉到这二者”。(胡塞尔,2010:108—109)可是,胡塞尔也曾经断言,如果经由我经验到的外部躯体和我的躯体类似,就给它补上一个心灵,这样统觉的补充是完全错误的,“对此绝对应该说,我在身体方面对自身的经验(对身体本身的经验)并不是对在通常意义上具有人的心灵的一个物体的经验,因为在原本的领域中,关于我本身的经验,不可能作为物体和心灵两个层次的统一而存在”。(胡塞尔,2018a:713)从这个矛盾性来看,胡塞尔既希望把躯体这个空间事物作为桥梁,沟通我的身体与他人的身体,但他也同时感到,要从我的身体中区分出躯体是困难的。

   其实“我的身体的躯体化是否可能”本身是第二位的问题,更为关键的在于身体与唯我论是否能共存。试想,如果身体与唯我论本身是矛盾的,那身体的躯体化永远不能为交互主体性提供合法的出发点。因此,这个在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理论中原真还原之后呈现的我的身体,才是要害所在。M.弗林斯(Manfred Frings)就认为:“把身体当作出发点将会排斥关于他者的超越论现象学的研究计划;要不是他者的身体构造了交互主体性,要不就是本我论的他性构造了超越论的交互主体性”。(cf.Frings,1978:143—149)P.雷纳尔(Peter Reynaert)则指出:“严格地说,这种对我的身体的客体化从我的主体角度看是有问题的。我主体性地把我的身体经验为一个特别的空间对象。它的原本的经验阻止这种客体化”。(cf.Reynaert,2001:207—216)其实前文有所提及,胡塞尔也部分地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试图在这个方向上努力。追根究底,胡塞尔在原真还原后,在面对我的身体以及他人的身体时采取的不是现象学的态度,而是自然态度。雷纳尔评价其为:“这种原真经验的自然主义是选择性的,并没有把我自己和我个人行动的对象限制于物质物。而对于其他的,原真还原显然走向了自然主义态度。此外,有一点必须强调,虽然原本的自身经验不是自然主义的,但他人的经验需要一个自然主义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身体”。(cf.Reynaert,2001:207—216)M.尤尼森(Michael Theunissen)则看到了这一自然态度与客观性目的的关系,他认为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理论的目的是客观世界的构造,这导致他倾向了自然态度而不是把客观世界看作一个超越论现象。(cf.Theunissen,1984:83)

P.利科(Paul Ricoeur)这么形容胡塞尔的观点:“……人的精神具有一个‘较低层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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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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