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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闳:中山狼的谵语——评《狼图腾》及其他

更新时间:2006-12-24 23:42:10
作者: 张闳 (进入专栏)  

  

   “文化食腐者”的精神盛宴

  

   在当今中国的“动物庄园”里,新近增添了若干新居民。在猪马牛羊鸡鸭鹅之外,又来了几匹比较凶猛的畜生,使得这座看上去太平和谐的“动物庄园”多了几分野性的喧嚣。一本《狼图腾》的风行以及跟风的《藏獒》等等,报告了这一重要消息。

   以动物为主角的文学作品并不罕见。无论是上古神话还是世俗社会的童话,动物们登堂入室也是常有的事。现代文学中,作家们也往往借动物来比喻人性的某个方面或人的某种品格。但动物形象成为“图腾”的倒不多见。狼,而且图腾,看起来非同小可。

   如果仅仅当作一部文学作品来看,《狼图腾》无非是一堆闪闪发光的垃圾。包裹在一大堆臃肿累赘的形容词当中,原本单调、稀薄的主题显得尤为虚弱、干瘪,以致不得不以一种更加狂躁的大喊大叫来充当激情,为自己取暖,同时勉强也为人心浇薄的当下社会,添加了一丝浪漫主义的虚热。这也是它与通常流行的那些粘糊糊、湿漉漉、灰不溜秋的文学垃圾有所不同之处。

   然而,问题尚不在此。文学图书市场本就是个垃圾成堆的地方,其中,《狼图腾》肯定不是最破烂的。以其庞大的销售量,《狼图腾》自有出色之处,也是可以想见的。惊人小销售业绩,这也绝非单靠书商和吹鼓手的疯狂炒作所能实现。问题在于,许多评论者试图将“狼精神”上升到国民性的高度来考察,并努力给国民精神注入腥膻的狼血。这一迹象表明,《狼图腾》在一定程度上为当下中国文化的某种精神趋向,做了一个很好的注脚。

   一位作家标榜何种道德观,这是作家的自由,本无可指责。然而有意思的是,《狼图腾》的商业盛宴,招来了一批“文化鬣狗”。这些职业的腐食动物,麋聚在《狼图腾》的残羹剩饭旁边垂涎三尺。赞美腥膻,是这些“文化食腐者”的使命,目的无非是为了拾得一点“牙慧”,以充饥肠。连《狼图腾》的作者都鄙视这些“文化食腐者”,不屑与之为伍。据称,在一次作品讨论会上,《狼图腾》的作者拒绝出场,到场的一干学者、评论家、作家却并不在意,依然围坐着磨牙,一厢情愿地举行着他们的精神图腾礼拜仪式,场面相当怪诞、滑稽。

  

   “狼-羊”二重性的错乱

  

   对于《狼图腾》的作者的意图究竟如何,我并没有兴趣去探究。我倒是觉得,围绕着这本书的舆论和文化界的一般反应,更加意味深长。

   有评论称,“狼性”是华夏民族性中被压抑的自由精神的象征。《狼图腾》张扬了狼的原始生命强力,是现代民族精神复兴的号角。与之相反的“羊性”,则是是民族精神被奴化的象征。狼和羊,这一对处于自然界“食物链”之两端的动物,从来就是作为人性二极性的隐喻。在现实世界中,它们又是作为社会对立阶层的隐喻。

   然而,现实中从来就不存在单方面的“羊性”或“狼性”。所谓“羊性”,总是与另一部分人的“狼性”并存的。“羊性”有多强,便可见另一方面的“狼性”有多强。“狼性论”者有意忽略“狼-羊”的共存关系,极力把“狼性”鼓吹为某种超级禀性,并将其想象为本民族失落以久的文化精神。

   奇妙的是,《狼图腾》之类的读物的流行,并非一种单纯的阅读事件。它与电视媒体上的“帝王系列”连续剧,混合成为一种流行的、相反相成的“精神鸦片合剂”。“帝王系列”影视作品将残忍的、人性扭曲的宫廷世界粉饰为温情脉脉的世俗家庭。将帝王生活世俗化,变得触手可及,满足了民众内心攫取为所欲为的权力的欲望。不择手段地爬上生态圈的顶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与之相反的是,“犬狼系列”文学作品则将萎靡、麻木的民间社会夸张为血性、荒蛮、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从另一角度表明,这两个世界是可以相互替换的。羊们披上狼皮也会高唱“北方的狼”,狼们批上羊皮也可宣称“我本善良”。但二者之间错位的存在,也正是当下中国文化“精神错乱”的表征。更为主要的是,这些精神错乱的文艺作品,实际上在为羊们讴歌礼赞豺狼,做好了哲学和美学上的铺垫。“帝王系列”和“犬狼系列”读物,共同满足了民众的对权力渴求和谄媚的二重性诉求。

   事实上,帝王崇拜、权力痴迷,从来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劣根性之一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对“有枪便是草头王”的强盗哲学的信奉和“暴力至上”的权力崇拜,从来就不缺乏。至近代以来,更是变本加厉。况且,他们互相撕咬、杀戮的日子并没有过去多久。而且,这种兽性迷狂总是像癫痫症似的,间歇性不定期发作。

  

   强盗加市侩的生存哲学

  

   《狼图腾》一书持续高居畅销书排行榜前列,这一情形,与十年前的《中国人可以说“不”》一书的畅销情形十分相似。显然不能将此视作当下的读者公众忽然有如此之高的文学热情。从“可以说‘不’”,到近年来一次次民族主义狂热症的频繁发作,都可以视作当下中国民族精神的重要征候。十年前的“说‘不’论”与当下的“狼性论”,从根本上说是一脉相承的。“狼性”是“说‘不’”者的精神本质;“说‘不’”是“狼性论”者的话语方式。

   “狼性论”的第一原则,是“强者为王”的丛林原则。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不断膨胀的“国族至上”的心理和“腾飞”幻象,乃是酝酿“狼性”的社会心理温床。人们开始变得越来越迷信暴力和强权,崇尚“铁血精神”。一位评论者发出这样的呼吁:“让我们都从狼做起吧!雪狼、海狼、天狼们,出来聆听野性的呼唤吧!那些披着羊皮的狼们,挣脱软弱的羁绊吧!那些走上龙椅的狼们,不要受到权利的腐蚀,快快走出禁城的坚牢,拥抱无比宝贵的自由吧!让我们狼奔豕突、狼子野心地做一番狼的事业,开创狼的时代吧!” 这种自大狂式的精神“圣战”叫嚣,正迎合了近年来与时俱进的种族主义狂热情绪。但这与其说是对自由野性的呼吁,不如说是一个孱弱的种族在饱受屈辱之后的想象性的自我满足。

   “狼性论”的另一原则是“利益至上”。商业化社会利益至上的原则,也刺激了一部分先富人士迷信“强者为王”的丛林原则。《狼图腾》成了商业圈、权力圈,乃至任何置身于社会竞争中的人士的生存哲学的教科书,也就不难理解。“狼性”哲学为这些“强者”肆意践踏基本的人性准则,提供了理论依据和道德辩护词。从这个意义上说,“狼性论”是强盗逻辑与市侩哲学的奇怪的混合物。

   然而,这一种族主义的精神“圣战”的幻想的背后,是“后发型现代性”国家的集体性的深层焦虑。“狼性论”者对农耕文化的“羊性”予以贬斥和讽刺,但他们并非出于现代文化的立场来检讨古老的农耕文化,相反,他们回到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游牧文化的立场上。他们所夸耀的游牧文化对农耕文化的胜利,也就是所谓的“狼”对“羊”的胜利,赖以取胜的法宝就是尖牙利爪,是蛮性暴力。“狼性论”者躺在现代商业时代的柔软舒适的弹簧床上,做着中世纪的旧梦。幻想着中世纪的铁骑横扫全球,以野蛮掠夺来显示其文化价值。然而,这一堂吉诃德式的怪梦,在现代理性主义的白昼的光芒下,只视作“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或者说,这个“狼图腾”,乃是原始资本主义文化与中古时代游牧文化杂交的怪胎。它与现代文化的理性精神格格不入,也与全球化时代人类和平理念背道而驰。

   在我看来,这一切很可能是法西斯主义的精神先兆。法西斯主义的“铁血”精神,乃是以“仇恨”为逻辑起点的政治哲学。正如“狼性论”者讴歌狼性血统一样,文化“血统论”是种族主义仇恨政治学的生命科学基础。希特勒为了证明日尔曼民族的优质血统,曾派遣纳粹学者前往克什米尔和西藏地区,寻找远古时代神族的遗迹。纳粹分子坚信日尔曼人是传说中的远古神族的后裔,他们天神选派来统治世界的。纳粹理论进而将现代德意志民族精神的衰颓,归罪于近代民主主义文化和犹太人。纳粹主义的奇特的“血统论”,为其大屠杀提供了理论依据和道德辩护。

   纳粹主义就是一匹武装到牙齿的恶狼。它的嗜血和残忍,与现代社会的民主主义原则背道而驰,靠着坚牙利爪,能得逞一时,最终遭到的只能是覆灭的命运。事实证明,纳粹德国、法西斯意大利和军国主义日本以及斯大林主义的苏联,任何企图通过强权来征服世界的,最终都将碰得头破血流。

  

   狼皮下的狗性

  

   悖谬的是,“狼性论”者们所鼓噪野蛮狼性,却是在“环保”的呼吁中被张扬出来的。草原狼的野性是要被保护的,这一点,从野生动物保护的角度看,没有问题。有人将小说解读为所谓“生态环保小说”,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狼性论”者的狐狸尾巴也在这里。尽管“狼性论”以一些夸大其词的形容词来冒充激情,戴着恶狼的面具标榜威猛,以张牙舞爪来代替勇气和力量,一副法西斯主义的大模样。但我对他们的“法西斯化”能力却深表怀疑。夸张的激情背后,难以掩盖骨子里的怯懦和孱弱。外强中干的歇斯底里,只能理解为阿Q式的“我手执钢鞭将你打”的施暴幻觉和屈辱的心理代偿。

   接下来是另一本书——《藏獒》,更是将“狼性论”者的心理秘密暴露无遗。藏獒自然是可爱的动物,但在“狼图腾”崇拜的氛围里,《藏獒》却并非单纯对藏獒这一动物的赞美,而是一种人格化的品格。藏獒与貌似狼,实际上却是狗。这似乎是“狼性论”者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狼性论”者甚至还提出了所谓“将‘华夏羊’改造为‘现代中华文明狼’”的口号。一匹文明的狼,那只能是狗了。“狼性论”论者根深蒂固的“狗性”在此暴露无遗。对所谓“狼性”的礼赞和膜拜,恐怕也只能理解为“奴隶人格”对“主子人格”的自相矛盾的白日梦。按照这一逻辑,哪天他们弄出一本膜拜诸如草狗、沙皮狗、吧儿狗乃至约克猪、波斯猫、来亨鸡之类的著作来,也不必大惊小怪。

   《狼图腾》及其衍生物持续热销,表明“铁血”崇拜的迷狂,乃是一种严重的集体性的精神征候。毫无疑问,它给颓靡的现代精神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使得那些“曾经阔过的”、“正在阔的”和“将要阔的”的人士,陷于一片得志猖狂的谵妄中。这一集体迷狂的“狼血疗法”,令人想起了几十年前风行一时的“鸡血疗法”。如果说,注射鸡血尚且是一种有关个体健康的偏方,而通过文学来集体注射“狼血”,更接近于一种集体性的精神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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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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