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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焜:从王恭厂灾的神异化书写看明末政治及社会生态

更新时间:2020-11-01 12:48:36
作者: 余焜  

   摘    要:

   在明末衰象已现的社会环境下,天启六年京师突发了罕见的王恭厂火药灾。明清时人在书写王恭厂灾变之时往往赋予其神异化色彩,这种特定时代背景下的灾变伴生现象,往往与所处时代的政治和社会状况紧密相关。这种灾变书写方式成为时人借以表达内心政治诉求和衰世下恐慌心理的媒介,也透露了在混乱统治秩序下对王朝政治前途的深切忧虑之感。

   关键词:明代; 天启年间; 王恭厂灾; 神异化; 政治与社会生态;

  

   公元1620年,明神宗和继立为君的明光宗相继崩逝,明熹宗朱由校年少登极,改元“天启”。此时的明王朝,社会危机此伏彼起,已处于摇摇欲坠之势。天启六年(1626年)京师的王恭厂火药灾,正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突发的。有关天启六年王恭厂灾的研究,一直是学界关注的焦点问题之一,研究成果颇丰。1但诸多成果主要集中于关注王恭厂灾的成因,以自然科学的视角对其突发的原因进行解读。本文拟将这次灾变与当时特殊的政治和社会环境相结合,以时人对王恭厂灾的神异化书写为视角,管窥明末衰世下的政治环境状况和时人的恐慌心理,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一、天启衰世及王恭厂灾

   王恭厂灾虽说是一个独立的灾变事件,但与当时的政治环境和社会状况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是在明末天启年间特殊的社会环境下发生的一次对政治和社会均产生重要影响的灾变。

   (一)天启年间的衰颓气象

   明熹宗冲龄践祚,时有高攀龙、左光斗、杨涟等多位万历、泰昌旧臣进行辅佐,似有一番振作气象。明熹宗初即位,即上谕百官,称“朕奉祖宗法度,不能坐听纷嚣,以乱朝政,特兹再加申饬。以后大臣进退,取自上裁。小臣去留,悉听部议。”2在万历后期党争日炽的政治背景下,又开始出现“众正盈廷”的良好局势。但这种良好势头终是昙花一现,熹宗之昏聩无能随之暴露无遗。明熹宗是在乃父光宗朱常洛登极一月突然崩逝之际即位的,未来得及接受正规、持久的皇储教育,加之性好顽劣,治国理政非其所能。据明末宦官刘若愚所记,“圣性又好盖房,凡自操斧锯凿削,即巧工不能及也。又好油漆匠,凡手使器具皆御用监、内官监办用”,以至“端拱于上,惟客、魏之言是听,而尾大不掉之患成焉”。3朝政逐渐被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所把持,权倾朝野,一片乌烟瘴气。《酌中志》对其有详细的记载,魏忠贤把持朝政之后,“凡出外之日,先期十数日庀治储偫于停骖之所,赉发赏赐银钱,络绎不绝。小民户设香案,插杨柳枝花朵,焚香跪接。冠盖车马缤纷奔赴,若电若雷,尘埃障天,而声闻于野。有狂奔死者,有挤蹈死者,燕京若干大都人马,雇赁殆尽。” ②3

   与此同时,地方民变蜂起,尤以江南地区为甚。天启年间(1621—1627年),南直隶就发生多次民变,著名者有徽州黄山之变、扬州盐商之变以及苏州缇骑之变,时人惊呼“国朝三遭大变,皆属古来所未有”。4土地兼并日趋激烈,农民破产流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一触即发。更令朝野担忧的还是败报频传的辽东战事。此时,崛起于辽东且已然形成气候的满洲贵族,多次出兵骚扰明朝边地,逐渐成为与明廷分庭抗礼的强大地方势力,随即建立与之对峙的独立政权。天启元年,“大清兵入浑河。甲寅,围沈阳。”5而后随着辽东重镇沈阳的失守,明廷日益转为战略被动状态。次年,“大清兵入广宁,凡四十余城皆下,遂进克义州而还。”6至天启五年,努尔哈赤迁都沈阳,以沈阳为大本营,进窥明朝内地。至此,辽东主要城池尽失,边防告急。

   天启年间,门户日开,阉党专权,社会动乱,边备吃紧,明王朝已是积重难返,尽显衰颓气象。王恭厂火药灾正是在这种政治环境和社会状况下突发的,随之对时政的忧虑和对末世的恐慌感一直笼罩在时人心头。

   (二)王恭厂及灾变概况

   天启六年,京师发生了一次骇人听闻的灾变事件,即为人所熟知的王恭厂火药灾。从时人的记载来看,这次灾变极为罕见,波及范围广,伤人无数,破坏性大,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这次灾变的发生地王恭厂,是明朝设于京师专司制造火药的机构之一,与盔甲厂、琉璃厂等同为工部下属机构。明遗民史玄记载道:“京师诸火药局以王恭厂为大,旧在城西南包家街”7,具体位置在“宣武门里,顺城墙往西,过象房桥,安仁草场,至都城西南角”。8同时,其与盔甲厂一起,“兼领专掌修造军器”。9其中,设“掌厂太监一员,贴厂、佥书十余员。辖匠头六十名、小匠若干名。营造钱粮与盔甲厂同。”10《春明梦余录》亦载,“凡京营火器所用铅子火药,系工部王恭厂等预造,以备京营领用。”11由此可知,王恭厂作为专门制造火药的机构,内部设员完备、职责明确,与王朝国家的军备供需有着密切的联系。

   时人有关王恭厂灾的记载颇多,现采撷部分记载以窥其概貌。天启六年五月,“戊申,王恭厂灾,火药局也。是日雷震,火药自焚,地中霹雳声不绝,烟尘障空,白昼晦冥,被灾及晕仆死者无算。”12这次灾变,波及范围极为广泛,“震声南自河西务,东自通州,北自密云、昌平,告变相同”13,且“遵化去京三百里,皆闻其声”14,致使京师“平地陷二坑,约长三十步,阔十三四步,深二丈许”。15明人金日升在其《颂天胪笔》中记载更为详细,王恭厂灾发生后,“俄顷,有声如震雷,西北起,振撼天地,黑云乘之簸荡,坏民居室,数里无存。巨石从空飞注如雨,男女死者以数万计,驴马鸡犬皆尽断臂、折足、破额、抉鼻者,枕籍街衢咸满。”16

   此次灾变破坏性极大,由此在当时产生了极为重大的影响。在传统社会,灾变往往视为“神怪之谴”,对其赋予神异色彩,王恭厂灾相关的神异化记载也随之纷至沓来。

  

   二、明清时人对王恭厂灾的神异化书写

   王恭厂灾及灾变前后频发的各类异象,在时人的笔下尽显神异,不论从书写方式,还是从所记灾变时人的心理状态来观察,都与一般的水旱灾害大相径庭。

   (一)时人对王恭厂灾前后相关灾变的认识和书写

   天启年间为明朝多事之秋,各类灾异迭发。王恭厂灾突发之前,见诸于各类记载中的有关异象俯拾皆是,且多被赋予神异化色彩。

   据《明季北略》记载,天启四年(1624年)二月,“天黄,日淡无光,次日亦然。见日旁有黑日荡磨。是晚,闻空中叫嗥,如千军万马突临之状,又若万炮竞放,声震天地,举邑惊惶。”17天启六年五月,各类异象更是接踵而至。“五月朔,山东济南知府往城隍庙行香,及门,官吏舆从俱各昏迷。有一皂隶之妻来看其夫,见其前夫,死已多年,乃在庙管门。”18又据《天变邸抄》载,天启六年五月初二夜,“鬼火见于前门之楼角,青色荧荧如数百萤火。俄而合并,大如车轮。”19著名史学家谈迁也将其所见之异象收入《国榷》中,说道:“玄武门火神庙守门内臣,闻乐音三叠出自庙中,见有火球滚出腾空而去。众方属目,俄东城声如霹雳,天地昏黑。”20这类富于浓厚神怪色彩的灾变事件,在王恭厂火药灾爆发之前可谓数不胜数,史料记载也是随处可见,此不赘述。火药灾突发之前的诸多异象,被视为重大异变即将到来的前兆,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正是时人心理层面恐慌焦虑情绪的生动写照。

   与之相较,王恭厂灾发生之后的一连串神怪事件记载,更能凸显时人内心挥之不去的恐慌感。王恭厂灾发生后,朝天宫火灾起,“遥见紫衣神排空而起。先是,正殿一向锁闭,不爇香火。至是,突然火从正殿起,延烧毁前后两殿,并廊房一百一十间。”21同日,“广昌县地震,摇倒城墙,开三大缝,有大小妖魔日夜为祟,民心惊怖。” ⑦17又据朱祖文《北行日谱》载,“严秀道经锦衣卫,见黑气一道从卫前起,直透空中,风不能动”,数日后,“闻皇极殿前阶石费帑金如千,经年累月而始至者,大工方特之告成,甫及殿忽断”。22除了诸多有关异象的书写外,天启末年,多地还发生大风、地震等灾害。同年八月,“江南有拔木之风,古今少见”,十一月,“南京陵寝地震。二十五日,宁夏地震,六月、九月俱震,半年三震”。至七年,“正月十八日卯时,京师地震,有声起自西南,以至东北,房屋倾倒,伤人无数。” ⑨17

   (二)对王恭厂灾的神异化塑造和描绘

   王恭厂灾发生于明末衰世,且随之伴生诸多异象,再加上其爆炸本身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明清之际许多人不论目睹还是耳闻,都对其极尽渲染。灾变发生的前一夜及当日黎明,似乎就有种种征兆。在京师都城隍庙中,“初五夜,道士闻殿中喧嚷叫呼,绝似唱名之声” (10),至六日黎明,多人见到“东城有一赤脚僧,沿街大呼曰:‘快走!快走!’”而更为人所惊异的是,“北城察院,此日进衙门,马上仰面见一神人,赤冠赤发,持剑,坐一麒麟,近在头上,大惊,堕马,伤额。方在喧嚷间,东城忽震。” (11)在这些异象出现不久即发生了王恭厂火药灾。

   对于此次罕见灾变,《明熹宗实录》记载道:“王恭厂之变,地内有声如霹雳不绝,火药自焚;烟尘障空,椽瓦飘地,白昼晦冥,西北一带相连四五里许房舍尽碎。时厂中火药匠役三十余人尽烧死,止存一名吴二。”23可见这次火药爆炸的巨大破坏力。与官方记载不同的是,在时人笔记和文集中,这次灾变多呈现神怪化色彩。明代散文家刘侗在记明代北京风俗掌故的专书《帝京景物略》中对王恭厂灾有颇为详细的记载: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巳刻,北安门内侍忽闻粗细乐,先后过者三,众惊而迹其声,自庙出。开殿审视,忽火如球,滚而上于空。众方仰瞩,西南震声发矣。望其光气,乱丝者,海潮头者,五色者,黑灵芝者,起冲天,王恭厂灾也。东自阜成门,北至刑部街,亘四里,阔十三里,宇坍地塌,木石人禽,自天雨而下。屋以千数,人以百数,燔臭灰眯,号声弥满。死者皆裸,有失手足头目,于里外得之者,物或移故除而他置之。24

   从这段记载来看,王恭厂火药爆炸造成了极为严重的伤害,且颇显神秘气氛。除此之外,亦有更为离奇之事出现。“长安街空中飞堕人头,或眉毛和鼻,或连一头,纷纷而下。大木飞至密云。石驸马街有大石狮子,重五千斤,数百人移之不动,从空飞出顺城门外。”25更有甚者,“凡死伤尽裸露,衣服飘挂西山之树,昌平教场衣服成堆”26,“圆弘寺街有女轿过,一响,掀去轿顶,女人衣饰尽去,赤体在轿,竟亦无恙”。 ⑤25震声甚至震动乾清宫,御座、御案俱翻倒,“声如雷鸣,中外恐惧”。27

  

   三、灾变神异化所见明末政治及社会生态

   一定社会现象的产生必然基于所处时代特定的社会环境,且往往与王朝政治环境变化有着密切的联系。明末王恭厂灾的突发,且被时人赋予神异化色彩,毫无疑问,这是在明末衰世下灾变的伴生现象。天启年间,明王朝已然积弊丛生,政治混乱,加之兵连祸结、各种灾变不断,这种社会环境正是催生神怪言论的沃土。

   (一)对阉党专权形势下政治乱象的怨愤与指责

自万历中后期开始,明朝政局日坏,党争炽烈。至熹宗登极,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在除去王安、魏朝等政治障碍后,与熹宗乳母客氏沆瀣一气,专擅朝政。在这种形势下,朝臣逐渐分化为两大派,一派以顾秉谦、田尔耕、崔呈秀、魏广微等人为代表,史称“阉党”;一派是以杨涟、左光斗、高攀龙等为代表的东林党。在东林党与阉党政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时,震动京师的王恭厂灾爆发。此时,明熹宗也颇感震惊,遂传谕“内阁即示工部、督察院并巡视科道及巡城御史兵马、本厂监督主事:‘速赴王恭厂巡看救火,不许稽迟。’”28同时,熹宗敕谕群臣修省,称:“朕以渺躬,御极值此变异非常,饮食不遑,栗栗畏惧。念上惊九庙列祖,下致中外骇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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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安徽史学. 2020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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