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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纯之:中国古代礼法关系新论——以春秋战国至唐代为中心

更新时间:2020-10-12 08:55:27
作者: 岳纯之  

   摘    要:

   中国古代的礼就是指一系列的外在礼仪规范。礼仪内在地包含了礼义和礼具,礼义和礼具正是通过礼仪才发挥了其沟通神人、规范行为、彰显尊卑亲疏男女长幼秩序的功能。礼与官制、法律等可能曾经有过共同的起源,在后世也存在某些相互的影响,但这都不能成为礼包含官制、法律等的证据。礼并不是中国古代的根本法,它不具备根本法的形式特征和实质特征,甚至不完全具备法律的特征。如果以其包含了当时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为由,遂认定其为根本法,则无异于将所有法律都上升为根本法,因为它们也都是以当时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为基础,并且体现和服务于这种价值观的。在成文法时代,礼作为一种社会规范,如果违反了,可能会招致刑法的制裁,也可能不会,甚至有时行为合乎礼的要求,也会招致制裁,其判断的标准关键在于,这种行为是否同时违反了律、令、格、式等法律规范,如果违反了,就会出礼入刑,或合礼入刑,受到法律的制裁,否则即使出礼,也常常不会入刑。在一个礼、法等规范形式已有明确分化的成文法时代,用描述传说中的西周社会的出礼入刑来概括后世的礼法关系,并不完全符合礼和法的历史实际。

   关键词:礼; 法; 礼法关系; 根本法; 出礼入刑;

  

   礼法关系是中国法制史上的一个老问题,也是每本中国法制史教材都要涉及、每个研究中国古代法制史的人都要经常面对的课题。对古代礼法关系,笔者在长期的教学和研究中,也断断续续做过一些思考,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连缀成文,最近阅读有关论文,颇受启发,一些蛰伏已久的想法又再度被“激活”,遂草成此文,略抒己见,不妥之处,请各位读者指正。

  

   一、什么是礼

  

   什么是礼?这是任何关于礼的研究所必须要回答的首要问题,而恰恰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似乎陷入了一种众说纷纭的境地。《左传》鲁昭公二十五年条说:“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按照这段记载,在赵简子的心目中,揖让周旋等礼仪就是礼,而子产、子大叔则认为这些揖让周旋之礼仅是仪,而非礼,在他们看来,礼应该是“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无所不包的自然规律、人间大道。而早在鲁昭公五年(公元前537年),一个叫女叔齐的人,也表达过类似的看法:“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1子产、子大叔、女叔齐之后,在关于什么是礼的问题,仍然聚讼,一直到今天,或说礼就是礼仪,“礼是行动的准则”,2或说礼“有礼之意,有礼之具,有礼之文”,3或说“礼者,法度之通名,大别则官制、刑法、仪式是也”,4或说礼“是以礼治为核心,由礼仪、礼制、礼器、礼乐、礼教、礼学等诸方面的内容融汇而成的一个文化丛体”,5或说礼“是无所不包的社会生活的总规范,融习俗、道德、政治经济制度、婚姻制度、思想准则为一体”,6或说“礼是中国传统文化世代相沿的主要形态”,“礼……兼有生活方式、伦理风范、社会制度的一体化内容,成为绵延数千年的传统文化模式”,7依然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那么,礼到底是什么呢?

   首先,笔者认为礼仪就是礼。礼仪,也叫礼数、礼文,是对各种场合下人们行为的外在形式性规定,尽管从前面的引文可以看到,子产、子大叔、女叔齐都强调礼仪是“仪”而非“礼”,否定了礼仪的“礼”的属性,然而,从先秦以来,一个基本的事实是,人们在谈到礼的时候,这所谓的礼通常就是指礼仪。孔子是先秦礼的最大鼓吹者,在集中反映其思想的《论语》一书中,有75 次8提到“礼”。从这75 处来看,多数是在孔子的谈话中提到了“礼”,如:“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9“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10“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11等等,但也有十余处是在别人的问话或叙述中提到的,如:“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12“子夏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13“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14等等。从这些“礼”的使用语境来看,无论是孔子还是其他人,他们强调的一般都是礼仪或外在的行为约束。《仪礼》是公认的古代礼经,也是“三礼”中严格意义上的礼经,杨向奎先生说:“中国古代所谓《礼》或《礼经》指今《仪礼》言,而《周礼》为《周官》,《礼记》只是《礼经》的传。”15而翻阅一下《仪礼》就知道,其中所记并不是经天纬地、治国理民的大道理,而完全是各种场景下人们言谈吐纳、进退周旋的行为规定:“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韠,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所卦者,具馔于西塾。布席于门中,闑西阈外,西面。筮人执策,抽上韇,兼执之,进受命于主人。宰自右少退,赞命。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西面;卦者在左。卒筮,书卦,执以示主人。主人受视,反之。筮人还,东面;旅占,卒;进告吉。若不吉,则筮远日,如初仪。彻筮席。宗人告事毕。”16秦汉以降各朝各代多有编纂礼典的举动,而其礼典所规定的也无非是各种具体行为的仪节,以唐代著名礼典《大唐开元礼》为例,其最初的目标就是编纂一部新《仪礼》,尽管这样的目标并没有完全达到,但其内容在性质上则与《仪礼》一脉相承,毫无二致,下面是该书中关于六品以下人等婚礼纳采的规定:“先使媒氏通书女氏,许之,乃致纳采之礼。前一日,主人设宾次于大门外道右,南向。其日大昕,使者至女氏大门外,掌次者延入次,主人公服受其礼于正寝。掌事者布神席于室户外之西,右几。使者公服,出次立于大门外之西,东面。主人立于东阶下,西面。傧者立于主人之左,北面,受命出立于门东,西面,曰:敢请事。宾曰:吾子有命,贶室某也(吾子,女父;某,婿名)。某有先人之礼,使某也请纳采(上某,婿父名;下某,使者称也)。傧者入告,主人曰:某之子憃愚,又弗能教,吾子命之,某不敢辞。傧者出告掌畜者,以雁授宾,退立于后,左手执之,主人迎于大门外之东,西面,再拜,宾不答拜。主人揖宾以入,宾从入。主人入门而右,宾入门而左。至于次门,主人又揖入。至内霤将曲揖,当阶揖。至阶,主人曰:请吾子升。宾曰:某敢辞。主人曰:固请吾子升。宾曰:某敢固辞。主人曰:终请吾子升。宾曰:某敢终辞。主人升东阶,当阿,西面。宾升西阶,当阿,东面。宾曰:敢纳采。主人阼阶上,北面再拜,进立楹间,南面。宾进立于主人之西,俱南面。宾授雁,降自西阶以出。”17在这段文字中,非常详细地规定了作为婚礼第一礼之“纳采”的言谈吐纳、进退周旋。这种情况不仅限于婚礼中的纳采,其他“吉”、“宾”、“军”、“嘉”、“凶”中的各礼也均是如此。面对如此众多的事实,却硬要说礼仪不是礼,岂不荒唐!今天在我们的日常语言中,还有很多词汇含有“礼”字,如礼貌、礼数、礼节等等,这些词汇都包含有外在仪节的意思,之所以如此,并不是我们误解了古人,以至于“礼所表达的内涵远比古代社会狭隘”,18而恰恰是礼本身就是指这种外在的礼仪,而礼貌等现代词汇所包含的外在仪节之意不过是古义在今天的延伸。

   既然如此,那么,如何理解上面提到的子产、子大叔、女叔齐等所谓礼仪是“仪”而非“礼”的说法?实际在笔者看来,无论子产、子大叔还是女叔齐,都没有否定礼仪的礼的属性,他们只是以夸张的语言提醒人们不要拘于形式,而忘记礼仪背后所包含的大义,拘于细琐,而忘记治国理民的初衷。否则,如果如子大叔、女叔齐所言,否定礼仪为礼,那么那些所谓的自然规律、人间大道又何所附丽?又何以称为礼?

   其次,礼义、礼具并不是一个与礼仪并列的礼的独立部分。礼义,或作礼意,《礼记·郊特牲》说:“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在这里,提到了礼义的问题。从这段话来看,所谓礼义,就是礼作为一种外在的行为规范所包含的内在含义。根据笔者的观察,礼义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是对某一或某组具体礼仪规定的解释,比如《礼记·三年问》具体解释了服丧时间尤其三年之丧的问题,《冠义》 《昏义》具体解释了冠礼和婚礼的含义,通常所说的礼义就是指此。像这样的所谓礼义,已经内在地包含于礼仪当中,只要有某种礼仪,就必然会有与之相应的某种礼义,礼义或有时而不彰,但绝没有无礼义的礼仪,因此,礼义不宜作为礼的一个独立的部分。作为整个礼制的基本原则的礼义,比如亲亲、尊尊等,它们贯彻于整个礼制当中,自然也属于礼的内容,但由于它们也是附丽于礼仪或礼制,而且就其作为一种观念而言,也并不是仅仅属于礼,而是为社会其他规范体系所共享,因此,似也不应单独作为礼的一个独立部分。

   礼具,也叫礼器,就是实施礼仪规定所必须具备的器具,“凡吉凶礼乐,自非物曲,固不足以行之,是故祭有祭器,丧有丧器,射有射器,宾有宾器。及其辨等威,成节文,则宫室车旗衣服饮食皆礼之所寓,虽玉帛钟鼓非礼乐之至精,舍之则礼乐亦无所因而见”,19而反过来说,礼具也只有在礼仪中才能显示出其礼的意义,因此,礼具也应该是礼仪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而不是一个与礼仪并列的部分。

第三,礼学、礼治、官制、法律等不属于礼。礼学是研究礼的学问,礼治则是以礼作为治国方式并由此而形成的一种体现礼的原则和要求的社会秩序。礼学对人们认识礼和遵循礼无疑有着重要意义,礼治则是将礼由书面规则推进到行动规则的过程或事业,就此而论,将礼学和礼治也置于礼的范畴之中,不无道理。不过,如果从规范的角度来看,礼学、礼治都非行为规范,如果将它们也置于礼的范畴之中,这就类似于将法学和法治也称作法律,又显得有失伦类,因此,还是不将礼学、礼治列入礼的范畴为宜。官制、法律,从发生学的角度说,它们可能与礼曾经有过共同的起源,而且在后世也仍然存在着某些相互的影响,但作为不同的规范体系,至少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有所分化。比如我们前面提到的《论语》,其中虽然重视礼,认为“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20“不知礼,无以立”,21但并没有将礼看作无所不包的总规范,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22从这句话来看,在孔子的眼里,作为治国的工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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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法治研究. 201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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