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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晴佳:拓展历史学的新领域:情感史的兴盛及其三大特点

更新时间:2020-10-12 00:03:29
作者: 王晴佳  

   摘要:情感史研究在近年的兴盛,与社会史、妇女史、家庭史等流派的兴起相关,而以其关注的重点及未来的走向而言,其意义在于将原来被人忽视的感性的因素,重新纳入历史研究的范围,由此对丰富和拓展历史学的领域,做出了比较突出的贡献。情感史研究者不但以历史上的情感为研究对象,也从情感、感性的角度,重新分析和描述历史上的一些重大事件。当今的情感史研究论著反映了上述特点,同时也有助展示这一学派的活力及其研究的价值。

   关键词:情感史;情感;情感的历史性;当代史学流派

  

   作者简介:,男,江苏苏州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美国罗文大学历史系教授。

  

  

   2015年,国际历史科学大会(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Historical Science)五年一度的聚会首次决定在欧美之外的地区召开,而其选择是在该年的八月底、让三千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史家相聚于中国济南。对于这个活跃了一百多年的国际历史学家的组织来说,选择在中国召开其第22届大会史无前例,具有重大的象征意义。

  

   而这次历史性聚会的重要,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国际历史科学大会的论文发表,分几个层次,最高的是大会主题讨论,其选择的题目往往代表了世界范围内历史研究的新潮。2015年大会的主题讨论有四个:(1)全球视野下的中国;(2)历史上的(历史化的)情感;(3)世界史中的革命:比较和关联;(4)数字化的历史。在这四大主题中,除了第二个之外,其他的似乎都为人所料。那么随之的问题便是,为什么“情感”的历史研究在近年变得如此重要,能与像历史上的“革命”这样的重大事件相提并论呢?

  

   2002年,美国情感史研究的重要人物芭芭拉·罗森宛恩在《美国历史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有必要)过虑历史上的情感》的论文。罗森宛恩在文章的开头指出:

  

   作为一个学术分支,历史学最早研究政治的变迁。尽管社会史和文化史已经开展了有一代之久,但历史研究仍然专注硬邦邦的、理性的东西。对于历史研究而言,情感是无关重要的、甚至是格格不入的。

  

   这是从史学史的演变角度,对情感史的兴起做的一个简单回顾。从世界范围的史学发展来看,历史书写的起源往往从关注战争的爆发和政治的变迁开始。这一传统到了近代,更由于兰克学派注重民族-国家的兴建而成为历史学的主流。不过,同样是研究政治、军事的历史,古代史家和近代史家还是有着明显的不同,前者一般会记录、描述参与者、领导者的喜怒哀乐等情感层面的例子,而近代史家由于强调理性主义,对于政治家、军事家和外交家的情感、情绪,常常忽略不计。

  

   举例而言,对于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研究,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史家研究的重点和争论的焦点是战争的起源,比如分析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各国在外交上纵横押阖,或者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法西斯主义的兴起和英、法等国采取的绥靖主义政策等。其实战争的爆发特别是其造成的破坏,对一般民众的生活影响极大,而这些影响往往在情感(悲伤、痛苦、激奋、失望等)的层次表露特别明显。

  

   但如同罗森宛恩所言,对于历史上情感的关注,只是在一两代人之前才开始,也即在20世纪90年代上下。以她自己的治学经历而言,也足以显示出情感史的研究是最近二十多年来史学界的一个新发展。罗森宛恩为芝加哥大学培养的中世纪史专家,并在芝加哥的罗耀拉大学任教了一辈子,其前期的著作以研究修道院为主,直到1998年主编《愤怒的历史:愤怒作为一种情感在中世纪的社会功用》一书,才正式开启研究情感史,之后孜孜不倦,出版了多部著作,成为了该领域的一位领军人物。

  

   一、情感史的启动

  

   如罗森宛恩在上面的引文中所说,情感史的研究与社会史、(新)文化史的开展,有着很大的关联。社会史和(新)文化史的蓬勃开展,主要是在战后开始的。但历史学寻求突破政治史、军事史和外交史的近代传统,则于20世纪初年便已开始。

  

   1929年《年鉴》杂志的创办,标志了法国年鉴学派的兴起,而该学派的主要追求就是借鉴各类社会科学的方法,从更广泛的角度研究历史,突破兰克学派政治、军事和外交史模式的藩篱。年鉴学派的第一代史家马克·布洛赫和吕西安·费弗尔采用了地理学、心理学、社会学等新兴学科的手段,将历史研究的重点从近代民族国家转向社会结构和大众心态。

  

   作为“心态史”研究的倡导者,费弗尔也号召史家关注情感。他指出到他那个时候为止,尚没有爱情的历史,亦没有死亡的历史,无疑是历史学的重大缺失。同时他又提到,史家写作史书,虽然有时会记录历史人物(如拿破仑)的情感波动,但却没有进一步描述这一波动(如拿破仑一时的愤怒、亢奋等)对历史进程产生了什么影响。更让费弗尔失望的是,史家其实对历史记录中所出现的“愤怒”“亢奋”等的确切含义和程度,并不明了。

  

   费弗尔的上述言论,其实包含了情感史研究开展以来的两个重要的方面。第一是讨论情感是否影响了历史——如果的确有影响,那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第二是分析情感的历史性,也即历史上的情感是否与近现代乃至今天的情感相比,是否一样或者不同一如果有差异,那么表现在哪里?

  

   有关第一个问题,其实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情感史作为一门新兴的领域受到关注之前,便已经有所关注。比如新康德主义的哲学家威廉·狄尔泰,便对人文学科与自然科学研究的不同,做了重要的阐述,认为历史研究者必须对人的精神、包含情感都有深入的理解。而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名著,也注意到了不同派别的新教徒身上的情感因素如何对他们的经济活动产生了影响。

  

   以近代历史学的改造而言,那么19、20世纪之交卡尔·兰普雷希特及其追随者库特·布雷希格(Kurt Breysig, 1866-1940)提倡借鉴心理学的方法,开展文化史的研究,则更为直接和重要。在兰普雷希特和布雷希格的论著中,情感部分的描述和分析,构成了一个重要的部分。这些论著的作者都没有专门研究情感史,但都在不同程度上确认,情感是人的活动的重要方面,对人类历史的进程产生了影响。

  

   对于第二个问题,也即情感的历史性,荷兰著名史家约翰·赫伊津哈和德国社会学家诺贝尔特·埃利亚斯在20世纪上半叶做了开创性的研究,其成就为以后的情感史学者所认可并希求超越。赫伊津哈在其《中世纪的秋天》中花不少笔墨描述中世纪的人们如何直接地表露情感,而埃利亚斯在《文明的进程》中则讲述了欧洲社会在近代初期社交礼仪的逐渐形成,让人渐渐熟知和遵守在公众场合如何合适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如果说赫伊津哈的著作让人看到近代之前人的情感生活“陌生”的一面,那么埃利亚斯则揭示这一“陌生”如何被改造成“熟悉”,让当代的读者看到情感及其表述的历史变迁。值得指出的是,所谓情感的“历史性”,主要关注的是情感的表达方式及其演变,因为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等的情感自古便有,而且在各个文明、文化中都存在,对这些情感的界定主要是心理学家、脑神经学家的工作,而历史学家研究的主要是人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中如何表现、表达情感。易言之,情感的历史性和社会性, 形成了一种水乳交融的关系。

  

   正是因为如此,美国社会史研究的倡导者之一彼得·斯特恩斯为情感史研究的先驱者之一。1985年斯特恩斯与其妻子一起在《美国历史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情感学:澄清情感史和情感标准》的论文。他们创造了“情感学”(emotionology ) 一词,为的是有助说明情感表达的社会性和历史性。更确切一点说,斯特恩斯认为“情感学”指的是一个社会在某个时期对个人和集体情感表达方式所持的基本态度。因此,“情感学”也指的是情感表达的社会标准、抑或认可、容忍和接受的程度。

  

   他们这篇论文的主旨是提倡“情感学”的研究,强调社会史的发展,已经让人必须注意情感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角色。而他们又指出,情感与“情感学”两者不同,前者指的人所具有的具体的情感,如嫉妒、仇恨、爱恋等等,而后者则是这些情感在社会上的表现方式及其被认可的标准。由此,斯特恩斯的“情感学”无疑就是情感史的研究对象。他们说道,一个社会在一定的历史阶段,会创造或让某一个表达情感的词汇特别流行。举例而言,自18世纪后期开始,欧洲人开始喜用“发脾气”(tantrum) —词,带有负面的、批评的意思。那时这个词语主要指成年人发火的行为,后来又延伸用来指小孩的不懂事。而到了20世纪中期,这个词的使用开始逐渐减少。斯特恩斯夫妇认为这个词的出现、流行和淡出,有助反映欧洲社会所持有的“情感标准”(emotional standards)变化的历史。

  

   上面的例子证明,在情感史的研究中,情感的表达及其方式可以说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重点领域。像上面提到的芭芭拉·罗森宛恩一样,威廉·雷迪(亦译瑞迪)也是欧美学界情感史研究的一位领军人物。他在2001年出版了《感情研究指南》一书,堪称情感史研究的一个公开宣言,而该书的内容以分析情感的表述为主。

  

   雷迪以研究法国史出身,对法国思想界和学术界的新潮十分熟悉,并深受法国后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影响。他的《感情研究指南》一书首先讲述了认知心理学和人类学对情感的研究及其成果,然后自第三章开始,详细分析了情感的语言表达方式。他指出其实情感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挑战了近代哲学笛卡尔的二元论思维,不再将人的认识活动分为主观和客观的两个方面。然后他借用了英国语言哲学家约翰·奥斯丁(John L. Austin, 1911-1960)的"言行理论"(speech-act theory),指出一个人的情感与其表达,存在明显的差异,而情感表达的效果,也即“言"(speech)与“行”(act)的关系,更为复杂。

  

   举例而言,如果一个人说“花是红的”,这或许只是一种简单的描述。但如果一个人说“我对你不满”或者“我喜欢你”,这就有“言”和“行”的两面了,也即说这些情感的表述,往往为的是在听者那里实施一定的效果,因此有“表演的"(performative这一词在语言学中也译为"施为”,表示诉诸行为的意思)性质。所以雷迪认为经过了后结构主义的挑战,笛卡尔的二元认识论已经成了明日黄花。更需要研究的是,同样一句情感的表述,其效果因对象和情境而异,所以必须考虑言语的"言下之意"(illocutionary force)。雷迪由此建议用“emotive”来专指情感表达的用语, 其中既有描述的部分,又有“表演”的用意和效果。

  

从以上的简介可以看出,雷迪的《感情研究指南》综合了欧洲大陆思想界的新潮,探讨情感的研究如何帮助人们重新认识人与人、词与物之间的关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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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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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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