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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读书如大禹治水

更新时间:2020-10-07 22:40:47
作者: 龚鹏程 (进入专栏)  
与玄学又有什么关系啦,或用西方理论来解析《文心雕龙》啦。我在三四十年前,亦曾用思洛普·佛莱(Northrop Frye, 1912-1991)的原型(archetype)批评来谈《文心雕龙》的《物色篇》,写了一部小书《春夏秋冬》。其后也有很多人走这样的路数,参考西方的文学理论来谈《文心雕龙》。但后来我很后悔。因为这个路子是错的。

  

   刘勰的《物色篇》谈的是“春秋代序,阴阳惨舒”,因物象变化,我们的心态、感情也随之改变。这看起来跟原型批评很像,而其实内容底子完全不同,佛莱甚或容格(C.G.Jung,1875-1961)都不可能有中国的气类感应思想。我们谈《文心雕龙》,并非不能做中外理论上的对比研究,从而贯通之;但我们要清楚两者的理论脉络,否则就会产生若干不恰当的比附。

  

   以《文心雕龙与二十世纪西方文论》一书为例。他认为比较《文心雕龙》和二十世纪西方文论,可从雕龙(形式论)和文心(意义论)两方面入手。现象学和阐释学的意识形态色彩很浓、哲理探讨力度很深,故这些文论流派可与“文心”对应;接受美学、读者反应批评较多关注读者的阅读、反应和接受,则可与“雕龙”对应。在有关文学发展史观、独有的艺术语言形式、比喻象征手法的运用、文学意象的有机构成、作品形式结构分析等方面,形式派文论与《文心雕龙》间存在许多相类似的观点和主张,甚至表述方式也存在诸多异曲同工之处。在涉及文本的意义阐释时,刘勰比较看重读者从复意文本中阅读、理解得来的“意味”,则与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的阐释学观点有相通之处。

  

   你看,这不是极精彩、极有学问吗?可惜《文心雕龙》是一本书,有它自己的结构和宗旨,怎能既是形式批评又同时是现象学?

  

   刘勰论作品的形式,主要在其文体论。而每一文体都推源于经典,风格也以经典为依归,请问西方形式批评又有哪一家是如此说的?

  

   形式批评反对历史主义,刘勰却有浓厚的历史意识,岂能不顾其整体脉络,随意割裂比附?

  

   像这样的所谓中西比较,其实在我们学界触处皆是,诸位皆当引以为戒,勿复步其后尘才好。

  

   很多人谈《文心雕龙》与佛家的关系也是这样,不懂佛教而比附字面,乱扯一气。

  

   六、观其要、知其蔽

  

   第三,“观其要”,了解其主要的理论内涵。《文心雕龙》内在的结构比较严密,我们对于其理论内涵要能掌握重点。

  

   最后,也要“知其蔽”。

  

   《文心雕龙》当然有其缺陷和局限。每本书都有其要解决的问题,也有其关注不到的地方。这个局限,并不是一般过去讲《文心雕龙》的人套用通俗马克思主义的那种说法,说刘勰有其时代与阶级局限,所以刘勰所主张的文学内容,只是儒家所讲的仁义道德,没有结合到社会现实。并且,刘勰早期是文士,替几个王做秘书,后期又出家做了和尚。这样的人,脱离社会现实,也没有社会斗争的经验,所以论文主要谈的是自然而不是社会,跟社会现实和社会环境没有关系等等。

  

   这一类文章都可以不用看。我说《文心雕龙》有局限,不是这样说的。而是说《文心雕龙》在理论上有没有解决什么问题,或者内部有没有矛盾。

  

   比如《文心雕龙》有一篇《情采篇》,“情”是我们内在的感情,“采”是表现的外在的文采。我们写文章,内在的感情与外在的文采能够结合,才是好文章。这,作为一个理论的原则,是没有问题。但是在实际创作上,刘勰也知道有很多的文体并不是“为情造文”,而是“为文造情”的。比如,某某人死了,其家属拜托你写篇传记。这是委托的工作,并不是你自发的感情。刘勰自己长期替人家做秘书,其工作就是代人家写文章。老板要演讲,需要一篇讲稿;有人送老板东西,则需要代写个答启。这些文章,情感都不是作者的情,而是为文造情、代人啼笑。

  

   另外,《文心雕龙》所谈的某些文体,往往也与感情没有关系。比如史传的写法,主要就不是抒情而是叙事的;又如诸子,诸子论理,以立意为宗,也不主抒情。论说文亦是如此。至于诏策、代言等,皆不本于自己感情。有些公文书,写好之后由老板修改修改便发表了,发表时也未必署上自己的名字。

  

   就像李商隐。李商隐是唐朝的宗室,但到了李商隐时已然没落,很小的时候父亲又已过世。所以他自幼就替人家抄写文字维生。稍微长大,跟着令狐楚,既做学生、秘书,又做幕僚。令狐楚死后,他考上进士,出去自己做官。做官不得意,则又回来替人做幕僚。李商隐的文集叫做《樊南四六集》,收在文集中的文章,大部份都是代笔。这些文稿“代人啼哭”“因人做笑语”,文字与自己的感情都是松开的。文章中,有许多确实就是这样。我们不能说这里面便没有好文章。其中好文章还是挺多的,只是写作形态不一样而已。

  

   在《情采篇》中,刘勰已注意到了这类情况,但是他把情采当做写作的总原则时,碰到刚才所说的情况,就会有些矛盾,出现讲不通的地方,理论不甚圆通。所谓的“知其蔽”,就是要明白这一类问题。详细的,我们以后再说。

  

   以上,大体就是我们在做一部专书研究中所要注意的原则。这也不仅做《文心雕龙》研究是如此,其他的专书研究大抵皆然。

  

   善读书者,如大禹治水,需疏通其脉络,此即治水之常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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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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