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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开琼:中国妇女口述史发展初探

更新时间:2020-10-06 10:09:33
作者: 魏开琼  
受访者一再重复的拒绝理由就是“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平凡得很, 没做什么事情出来”。考察何种因素让这些女性拥有共同的理由, 以及支持她们不愿意言说的理由, 仍然可以看出, 女性在历史的进程中不可避免受到历史主流话语的影响, 所以那些愿意叙述的女性即便是叙述中的支离破碎仍然可以看到社会结构与文化背景的影响。

   因此, 妇女口述史需要容纳女性叙述的支离破碎和前后矛盾, 我们很难说, 女性的经验受到有意的忽略或是忽视, 但至少在宏大叙事之下, 这些体验和经历显得没有意义。而这却正是我们要质疑的:谁在书写意义的意义?通过对正统史料的挑战, 把过往受到忽视的人群纳入到历史写作中, 完成历史研究所应具有的另一重功能, 让这些沉默者通过口述体会到“自我存在的价值以及自己在创造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特质生产实践活动中的力量, 而且意识到历史写作决不只是学术界少数人的事情, 普通人也能而且也应该是在提供具有意义的历史知识动的角色……”18。这也是妇女口述史需要承担的重任。

   (四) 个体记忆的主观性

   口述史最受挑战的一个面向在于通过口述得来的史料是否可靠, 很显然, 受访者在回应访谈问题时, 任何一种表述都是选择的结果, 是受访者印象最深的记忆。有些研究者发现, 受访者陈述的过去相当具有“选择性、重建性与现实取向的”19。访谈中的记忆是个人的想像与经验的交织, 整理出来的知识既具有个人性, 也具有普遍性, 说它具有普遍性, 在于妇女的叙述可以反映出女性历史意识的建构过程;说它具有个人性, 是因为这些叙述具有明显的主观性。一个个体, 她经历的时代变迁与人生阅历的增长等因素会让她对过去的选择发生变化, 主观性在叙述中不可避免。而且, 个体的记忆并不是现实的镜相反应, “个体对过去的认识包括了对直接经验的选择, 以及对他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制度的某种认识”5。既然如此, 对于口述史重建大众历史意识来说, 记忆具有的选择性反倒并不能成为它的缺点, 而是一个理解历史的入口, 所以即便在其中出现记忆中的错误也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李小江在主持20世纪妇女口述史时发现, 访谈中出现记忆偏差不可避免, 但她认为, 过去只是作为叙事背景, 口述史更为关注过去对女人日常生活和命运的影响, 所以她说:“错便错了, 说出来就好”20, 这也呼应了对口述意义的理解, 口述并非为了还原真实的过去, 而在于重建大众历史意识, 探讨记忆的过去何以可能, 社会制度在塑造个人记忆上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况且, 明显的错误是可以通过文献史料或他人的叙述加以纠正, 但口述更为重要的目的在于关注这些错误中隐含的意义再造, 那些所谓错误的记忆也是值得研究的, 为什么要有所谓的“曲解”, 人们为何称它为错误的。如果说访谈的过程其实是创造意义的过程, 那么口述史并不是为了“重现”历史, 而是注重对历史意义的分析, 所以即便记忆具有建构与扭曲的特征, 这恰恰反映了历史本身的复杂性与动态性7。

   鲍晓兰在检讨自己研究纽约华人女工时, 提到另一重主观性。她说虽然自己在研究时与受访者保持着长期的联系, 但也并不能否认她再现历史的方法中存在着主观性, 不过她认为, 历史学家的任务就在于揭示这些个人叙述背后的历史背景, 通过受访者个人的解释, 展现历史形成的过程21。所以, 妇女口述史中呈现的主观性倒是历史研究必不可少的要素。

   个人在选择性记忆时情况非常复杂, 受访者的个人认同强烈影响着记忆的建构, 而个体认同与社会结构之间有着复杂的关系, 受访者既受时代的制约, 又并非全然受制于意识形态的建构。接受访谈的受访者一般都有明确的自我意识, 受访者会陈述她认为有价值的事情, 在呈现她们的记忆时, 会迎合她对自己所认定的重大事情的理解。此外, 对一个自己认为一生的经历有“历史价值”的受访者而言, 她们经常能体认自己的社会角色, 也会因此揣测访问者的社会角色与期待, 并在访谈中选择性地呈现自己的理解, 所以, 访谈会出现一种情况, 即便访谈焦点集中在“生命史”时, 当访谈者的提问超出了受访者构想的框架时, 访谈会比较艰难, 或者是轻而易举地发生转向。

  

   二、妇女口述史的相关成果

  

   2000年以来, 国内出版的口述史论文和图书、成立的研究机构、进行的研究项目 (包括史料的收集与研究) 从数量上呈现明显上升的趋势, 并取得了较好的成绩, 但学者们也意识到在这股热潮中存在的问题, 比如有关口述史的规范、从事口述史研究的人员资质、对史料使用的随意性等22。本文通过呈现出版与研究的现状, 或许可为下一步的研究与出版提供一定的借鉴。

   (一) 妇女口述史图书出版

   口述史因其对底层视角的重视, 生动有趣的叙述, 与正史迥异的信息与细节, 引起读者浓厚的阅读兴趣。越来越多的出版社加入到出版口述史书籍的行列, 这其中与妇女口述史有关的出版物在2000年以后呈现出较快的增长趋势, 表一为1995年以来出版的部分口述史著作列表。

  

   从以上表格可以发现妇女口述史的出版具有以下特点:一、少数民族妇女是妇女口述史比较关注的群体。究其原因, 或者受到作者自身身份认同的影响;或者受到课题主题的影响。这种现象也折射出有关少数民族妇女史的研究受到某种程度的忽视, 这些努力正好可以弥补以往史料不足的缺憾, 保留相关的民族文化信息, 但从这相对多的少数民族文本中, 却也让人们意识到, 收集并整理更多的少数民族妇女口述史料是一件非常紧迫的工作;二、除了少数民族妇女外, 这些出版物关注的群体包括还女童、少女、女工、山区妇女、农村妇女、女知青, 从她们的身份中可以看出, 这恰恰是大历史比较容易忽视的女性群体;三、在出版物的主题上涵盖了生育、成长、战争、受暴、文化、民俗、艺术等, 这些正是与女性联系比较紧密的领域。由后两者可以看出, 图书关注的群体、主题非常符合妇女口述史自下而上的底层视角, 但所有这些出版物是否是狭义上的妇女口述史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读。我们也会注意到, 在这个表格中关于精英女性的口述文本非常少, 仅见的德国汉学家的口述实录呈现的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女性群体, 如何通过主流文化认可的精英女性的口述来呈现女性面临的隐形弱势处境, 也是值得努力的方向。此外, 这些文本更倾向于史料学的立场, 而以口述史料治史的图书相对来说还比较少见。

   (二) 妇女口述史项目与活动

   除了出版图书外, 意识到妇女口述史重要性的机构和学者或者通过讲座传播妇女口述史的价值与意义, 提高人们对这门新兴学科的理解和认知;或者通过课题和项目的方式从事妇女口述史料的收集与研究。与图书出版一样, 这些活动在近十年来在数量上也呈现上升的趋势, 表二为与妇女口述史有关的部分项目与活动。

  

   从以上表格中可以看出, 有些大学在从事妇女口述史的推广工作, 通过讲座、研讨会、研修班和工作坊的方式来介绍妇女口述史的理论、方法, 并分享研究者的经验, 这些活动均由在妇女口述史研究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来推动, 比如较早在台湾从事妇女口述史研究的游鉴明教授以及在美国从事历史教学的王政教授担当了研修班、工作坊和讲座的主讲人;在课题的资助上, 有些妇女口述史研究并非以妇女口述史的名目出现, 这多少影响了本文对妇女口述史活动与项目的统计, 比如郭于华从事的妇女口述史研究属于“二十世纪下半期中国农村社会生活口述资料收集与研究计划”的一部分, 而且这种情况在课题和项目中非常普遍。此外, 由于很多出版的图书是项目研究成果, 本文在统计时略去了有些与图书出版相关的项目。因此, 本表中统计的这些资料只是部分呈现了与妇女口述史有关的活动、课题、项目的现状。

   妇女口述史往往作为口述史的一个部分呈现, 这种依附性的现状一方面表明妇女口述史还不具备学科上的独立性, 另一方面也表明妇女是口述史研究中无法忽略的群体。在这些少有的以妇女口述史单独出现的课题和项目成果中, 较多的还是重视史料的收集, 利用史料进行研究的并不多见。

   推动大陆妇女口述史研究的两位学者游鑑明和王政虽然没有在大陆出版与口述史有关的文献, 但通过讲座和研修班的方式, 把妇女口述史的理念与价值介绍给大陆。早在十多年前, 王政就作过题为《妇女口述史:兼谈我的研究体会》的讲座, 详细呈现了她在博士论文写作中从口述史料的收集到利用的过程23;近些年来, 游鉴明教授结合自己从事口述史研究与实践二十余年的经验, 对访谈过程的规范化、访谈中的伦理考量、史料收集与保存的技术以及如何利用史料进行研究与大陆学者进行了多次交流, 她于2002年在台湾出版的《倾听她们的声音:女性口述历史的方法与口述史料的运用》一书受到大陆许多从事妇女口述史学者的赞誉。香港学者对妇女口述史的研究同样在大陆的出版物中可以看到, 黄慧贞撰文指出以往香港妇女史的研究晚近以来才转向关注妇女生活的境况, 但其中的男性视角仍然很明显。自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 宣称为妇女口述历史的作品相继出现, 她认为妇女口述历史可以作为研究香港妇女史的一个路径, 了解香港妇女过去和现在的生活面貌24。由于同处华人文化圈, 大陆妇女口述史比较容易借鉴这些海外学者在妇女口述史上的研究成果。

  

   三、结 论

  

   相对来说, 口述史是一门比较年轻的学科, 更不用说妇女口述史了。从现有的文献中不难发现, 本土对妇女口述史的收集与研究尚处于探索阶段, 应该说当前任何有关该领域在国内研究现状的判断都为时过早。定宜庄近十年前就指出, 由于口述史是与活生生的人打交道, 历史学家在这一点上缺乏人类学家和民俗学家受过的专业训练以及丰富的经验;她也指出, 从事口述史事前不在文献上做好充分的准备, 事后也不做文献比勘, 出来的东西便不是史了25。今天来看, 她的批判完全可以用于妇女口述史料的收集与利用史料进行的妇女史研究上, 关于妇女口述史料收集的方法以及妇女口述史的研究还有待更多研究者的推动, 真正体现妇女口述史为妇女重建历史意识的功能。此外, 中国妇女口述史的研究虽然具有一定的学术自觉, 并借力于海外学者的研究成果, 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但是在整理自己的经验、交流研究方法与心得、探讨推进历史研究的可能方面尚有较大的发展空间。

  

   注释

  

   1 [美]布鲁斯 M 斯蒂文:《中国口述史学的调查》, 《当代中国史研究》1998年第1期。

   2 杨雁斌:《口述史学百年透视 (上) 》, 《国外社会科学》1998年第2期;《口述史学百年透视 (下) 》1998年第3期。

   3 杨洁:《妇女口述史国际学术研讨会综述》, 《历史研究》1999年第2期。

   4 兴国、慧超:《首届中华口述史高级论坛暨学科建设会议综述》, 《扬州大学学报 (人文社科版) 》2005年第2期。

5 有些论文从标题中难以判断是否为妇女口述史的研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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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妇女口述史 个人记忆 历史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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