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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炳军:春秋政治生态变迁与诗歌创作政治化倾向演化

更新时间:2020-09-30 07:28:32
作者: 邵炳军  
或刺携王斗筲用事而治乱乏策——“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小旻》),或怨刺携王使功者获罪——“曷予靖之,居以凶矜”(《菀柳》),或表达怨尤携王小朝廷之情绪——“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雨无正》),或怨桓王以王师及诸侯之师伐郑——“忘我大德,思我小怨”(《谷风》),或刺桓王使出者为谗人所毁——“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王风·采葛》)。这些诗篇正是通过刺平王与携王兄弟相争而恩泽不施于民,通过刺桓王失信诸侯而构怨连祸于国,表达出诗人对天子未能中兴王室的失望之情。

   比如,幽王十一年(前771),平王宜臼借助西申侯之力,依靠西戎之师,弑父而灭宗周,与携王余臣兄弟相斗,骨肉相残。这不仅为万民所知晓,而且亦为万民所效仿,诸侯乃至国人自然形成了水火不容的两大政治营垒。这种“二王并立”政治格局持续了12年之久,王室内战不断;直到晋文侯弑携王,平王方成一统,王室得以安宁。故周大夫作《角弓》以怨刺之。其首章选取“骍骍角弓,翩其反矣”这一客观事象作为兴象,以两端镶嵌牛角之弓不可松弛,正兴“兄弟昏姻,无胥远矣”,言同姓兄弟之族与异姓婚姻之族皆不可相互疏远;次章“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则纯用“赋”体,言王若以美德教化骨肉亲族则民将化于善;三章“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再用“赋”体,言同姓兄弟绝不可同室操戈而同归于尽;四章“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亦用“赋”体,言同姓兄弟连接受爵位都不谦让;五章连续选取“老马反为驹”“食宜饇”“酌孔取”三个事象作为喻体,取喻多奇,正反结合,喻义多用:一喻小人不知优老,二喻小人须知养老;六章选取“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这一客观事象作为喻体,以既教猱攀援上树而又用泥涂树使其不能攀升,正喻“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言切不可既欲人向善而又自坏规矩;七章选取“雨雪瀌瀌,见晛曰消”这一客观事象作为兴象与喻体,以积雪再多一旦日出则会融化,反喻“莫肯下遗,式居娄骄”,言小人若遇王之清明善政则自然会溃败;卒章选取“雨雪浮浮,见晛曰流”这一客观事象作为兴象与喻体,以积雪遇日自然会消融,反喻“如蛮如髦,我是用忧”,言王不能明察小人之行而视宗族骨肉如夷狄。可见,全诗八章,前四章重在刺王不亲同姓兄弟,后四章重在刺小人谗佞得逞。

   5.讽谏怨刺时君无德行为

   这一时期的诸侯国君中,亦有不德者,如桧仲“骄侈怠慢”(《国语·郑语》),晋昭公伯“不能修道以正其国”(《唐风·山有枢》毛《序》),陈桓公鲍恃“有宠于王”而纳弑卫桓公之公子州吁(《左传·隐公四年》),宣公杵臼“多信谗”(《陈风·防有鹊巢》毛《序》),郑庄公寤生“小不忍以致大乱”(《郑风·将仲子》毛《序》),昭公忽“先配而后祖”(《左传·隐公八年》),齐襄公诸兒政令“无常”(《左传·庄公八年》),卫庄公扬“使贤者退而穷处”(《卫风·考槃》毛《序》),庄公庶子公子州吁“弑桓公而立”(《左传·隐公四年》),宣公晋“烝于夷姜(宣公庶母)”(《左传·桓公十六年》),惠公之母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宣公太子伋)”(《左传·桓公十六年》),宣公庶长子公子顽(昭伯)“烝于宣姜”(《左传·闵公二年》),惠公朔“骄而无礼”(《卫风·芄兰》毛《序》),等等。故卫庄姜、宣夫人、公子职(右公子)、公子职孺人及卫大夫、伶官、士卒、国人、郑大夫、国人、齐大夫、国人妻女、晋大夫、国人、陈大夫、桧大夫、国人等许多贵族诗人与平民诗人,多有讽谏怨刺之作。他们或刺卫庄公使夫人庄姜失位——“绿衣黄里”“绿衣黄裳”(《诗·邶风·绿衣》),或伤庄公不见答于己——“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终风》),或刺庄公废教——“硕人俣俣,公庭万舞”(《简兮》),或怨庄公宠公子州吁——“胡能有定?宁不我顾”(《日月》),或刺卫公子州吁会诸侯之师伐郑——“从孙子仲,平陈与宋”(《击鼓》),或刺庄公使贤者退而穷处自乐——“独寐寤言,永矢弗谖”(《卫风·考槃》),或刺宣公夺其太子伋之妻(宣姜)——“燕婉之求,蘧篨不鲜”(《邶风·新台》)、“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鄘风·柏舟》)、“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蝃蝀》),或怨宣公夺媳乱伦以误国——“人之无良,我以为兄”(《鹑之奔奔》),或伤宣公使盗杀太子伋——“愿言思子,不瑕有害”(《邶风·二子乘舟》),或刺宣公助周伐郑——“人涉卬否,卬须我友”(《匏有苦叶》),或刺宣公暴政威虐致使贤者离居——“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邶风》),或刺公子顽烝于庶母宣姜——“中冓之言,不可道也”(《鄘风·墙有茨》),或刺宣公夫人宣姜淫乱而失事君子——“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君子偕老》),或刺惠公骄而无礼——“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卫风·芄兰》),或刺郑庄公不胜其母武姜以害其弟共叔段——“岂敢爱之?畏我父母”(《郑风·将仲子》),或美共叔段厚道谦让而勇敢英武以刺庄公——“洵美且仁”“洵美且好”“洵美且武”(《叔于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大叔于田》),或刺昭公不能与贤人图事——“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狡童》),或刺昭公不婚于齐以失大国之助——“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有女同车》),或刺昭公不择臣以乱政事——“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扶苏》),或刺昭公君臣不倡而和——“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或闵昭公无忠臣良士——“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扬之水》),或思见正于大国以止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褰裳》),或思见君子以止乱——“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风雨》),或刺齐襄公政令无常——“颠之倒之,自公召之”(《齐风·东方未明》),或刺襄公私通其妹文姜(鲁桓公夫人姜氏)——“彼姝者子,在我室兮”(《东方之日》)、“既曰归止,曷又怀止”(《南山》)、“齐子归止,其从如云”(《敝笱》)、“鲁道有荡,齐子发夕”(《载驱》),或刺襄公不修德而求诸侯——“无思远人,劳心忉忉”(《甫田》),或刺晋昭公封其叔父公子成师(桓叔、曲沃伯)于曲沃(即今山西省临汾市曲沃县)——“彼其之子,硕大无朋”(《唐风·椒聊》),或刺昭公政荒民散将以危亡——“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山有枢》),或刺昭公不恤其民——“裘羔豹祛,自我人居”(《羔裘》),或讽劝昭侯要居安思危——“无已大康,职思其居”(《蟋蟀》),或密告昭公潘父欲结桓叔以叛晋——“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扬之水》),或刺晋侯缗时行役之苦——“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鸨羽》),或刺陈桓公弟公子佗(陈佗)淫佚无形——“夫也不良,国人知之”(《陈风·墓门》),或刺桧仲逍遥游燕以失道——“羔裘逍遥,狐裘以朝”(《桧风·羔裘》),或嗟叹国破家亡而民逃——“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隰有苌楚》)。足见这些诗作从不能修身、齐家、治国诸方面,来抨击在位国君的无德行为,表现出诗人疾恶如仇、忧国忧民的政治情怀。

   比如,平王二十六年(前745),昭公初即位,晋始乱,故封桓叔于曲沃,以靖侯之孙栾宾傅之。时昭公都绛(亦曰“翼”“故绛”,在今翼城县东南),桓叔居曲沃,两大都邑相距不足百里。正是晋自昭公时出现的这种“大都耦国”(《左传·闵公二年》)畸形状态,严重破坏了周初分封制所规定的“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宝塔式统治网络系统,成为造成其后公室小宗吞并大宗的社会根源之一。故晋大夫作《椒聊》以怨刺而儆诫之。其首章选取“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这一客观事象为兴象,以花椒嘟噜蔓延多子满升,兴“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喻桓叔子孙敷衍盛大而德馨弥广,暗示曲沃大都耦国将并晋;卒章选取“椒聊之实,蕃衍盈匊”这一客观事象,以花椒嘟噜蔓延多子满匊,兴“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喻桓叔子孙繁衍盛大而德馨笃厚,暗示曲沃厚施得众将并晋。

   要之,这一时期诗人的政治话语中心,实际上依然聚焦于王室与周王身上。这正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政治生态环境影响使然。因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政治生态,本质上就是“王权”政治生态。故诗人的政治话语自然会是以“王权”为中心,诗歌创作的关注点依然为王室兴亡之政治态势。

  

   二、“霸权”政治生态与诗歌政治化倾向的基本特征

   春秋中期(前681-前547),奴隶主贵族内部矛盾加剧,霸主取代天子成为天下诸侯共主;政治格局由“天子守在四夷”转变为“诸侯守在四邻”,政治生态由“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转变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即政治思想、政治制度、政治格局、政治风气和社会风气综合状态与环境逐渐由以王权为中心转变为以霸权为中心。在这一政治生态环境之中,诗歌创作形成了独特的文学景观:“变雅”息,“变风”盛,“变颂”兴。这一历史阶段传世的诗歌作品凡69首(含逸诗12首),占春秋时期诗歌总数229篇的30%。其政治化倾向主要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1.赞美时君文德武功

这一时期的诸侯霸主虽弃“王道”而行“霸道”,但依然有尊王攘夷之德与继绝存亡之功;其他一些诸侯国君虽唯霸主马首是瞻,但依然可以修身勤政以中兴公室。他们大多为贤明有为之君,文德武功卓著。如齐桓公小白“帅诸侯而朝天子”(《国语·齐语》),晋武公“尽并晋地而有之”(《史记·晋世家》),文公重耳“勤王”以“求诸侯”(《左传·僖公二十五年》),卫文公燬“授方任能”(《左传·闵公二年》),鲁僖公申“能复周公之宇”(《鲁颂·閟宫》毛《序》),楚庄王熊旅(一作“侣”)倡导“武有七德”(《左传·宣公十二年》),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主张遵从“前哲令德之则”(《国语·周语下》)⑦,等等。故秦康公罃、鲁公子鱼(奚斯)、里克(里革、太史克)、楚优孟、晋介推(介之推、介山子推、介子推)、师旷(子野)及卫大夫、晋大夫、曹大夫等许多佚名贵族诗人与平民诗人,多赞美与诫勉之作。他们或美齐桓公城楚丘(即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以封卫——“永以为好”(《卫风·木瓜》),或美卫文公使国家殷富——“秉心塞渊,騋牝三千”(《鄘风·定之方中》),或美晋武公请命于天子之使为晋侯——“岂曰无衣,七兮”(《唐风·无衣》),或美武公好贤求士——“中心好之,曷饮食之”(《有杕之杜》),或美文公自秦返晋为君——“我送舅氏,至于渭阳”(《秦风·渭阳》),或美文公称霸后复曹共公——“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曹风·鸤鸠》),或颂鲁僖公文治之化与武功之德——“既作泮宫,淮夷攸服”(《泮水》),或颂僖公兴祖业、复疆土、建新庙之功德——“路寝孔硕,新庙奕奕”(《閟宫》),或颂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养马众多以富国强兵——“駧駧牡马,在垌之野”(《駉》),或颂僖公燕饮群臣——“夙夜在公,在公载燕”(《有駜》),或谏晋文公能以富贵有人——“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逸诗《龙蛇歌》,见《吕氏春秋·介立篇》),或谏楚庄王加封孙叔敖之子——“念为廉吏,奉法守职”(《优孟歌》,见《史记·滑稽列传》)、“廉洁不受钱”(《慷慨歌》,见宋洪适《隶释》卷三著录《楚相孙叔敖碑》),或美周太子晋为古之君子——“修义经矣,好乐无荒。”(《无射歌》,见《逸周书·太子晋解》)我们可以从这些对诸侯国君的赞美诗,尤其是从对霸主的热情赞美之中,看到诗人们对“霸权”政治具有很强的认同感。比如,周惠王十七年(前660),狄入卫,懿公赤被杀,戴公申立,遂南渡黄河而寄居漕邑(即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西南之白马故城);十九年(前658),齐桓公率诸侯城楚丘以封卫,国人欢悦,卫国忘亡,诸侯称仁。故卫大夫作《木瓜》以美之。其首章“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言欲以琼琚报木瓜,以永结其好;次章“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言欲以琼瑶报木桃,以永继其好;卒章“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言欲以琼玖报木李,以永续其好。足见全诗三章皆用“比”体,借男女相赠答之辞,以赠微物而报重宝之意,极力赞美春秋首霸齐桓公封卫之德,表现出卫人思欲厚报之情,表达了卫、齐两国“永以为好”之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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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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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州学刊》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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