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谢韬:美国政治百年大变局与2020年大选

更新时间:2020-09-28 00:07:35
作者: 谢韬  
在 2017 年所有记名投票中,两党多数议员立场相反的投票高达76%,创下了 1956 年以来的最高点。第二个指标是每个议员的“党派团结指数”( party unity score) ,即所有记名投票中单个议员的立场与其所属政党大多数议员立场相同的比例。众议院两党议员的平均“党派团结指数”在 2014~2017 年期间每年都超过了 90%,2019 年民主党议员的“党派团结指数”高达95%,这两个数字都创下了 1956 年以来的最高点。参议院两党的“党派团结指数”在 2017 年均超过90%,这是前所未有的,而共和党的“团结指数”更是达到创纪录的 97%。

   相较于党内团结,两党之间的差距更难测量。有几位学者基于记名投票计算出每位议员在每届国会的意识形态分值,该分值一般在-1 到 1 之间,分值越大则越保守,反之则越自由,并由此得出两党议员的意识形态平均值,而这两个平均值的绝对差就是两党的意识形态差值。他们的数据显示,19 世纪末期众议院两党意识形态差值接近 0.84,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高峰,此后一直回落,在二战结束后的几年内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约 0.52) ,然而从1960 年代末期开始又持续上升,并在奥巴马第一任期内超过历史最高点,在 2016 年达到了创纪录新高( 约 0.88) 。参议院的情况与众议院极其相似,也是在 19 世纪末达到第一个高峰后稳步下降,然后从1960 年代末开始稳步上升,不过直到 2018 年才超过历史最高值。

   不仅仅是政治精英,普通选民也高度极化。两党支持者的相互好感度显著降低。2019 年 9 月的调查显示,在有明确党派认同的受访者中,79%的民主党人对共和党人的感情温度属于“冰冷”,而共和党人对民主党人的相应比例为 83%,与 2016 年 12月份的调查结果相比,分别增加了 23%和 25%。该调查还显示,77%的共和党人和 72%的民主党人认为“两党不仅在政策上没有共识,在基本事实上也没有共识”。同时,普通选民的意识形态一致性显著增强。1994 年的调查显示,在有关政治价值的 10个问题上,49%的受访者在一半问题上持保守观点,在另一半问题上持自由派观点然而到了 2017 年,这个比例已经锐减到 32%。1994 年的调查还显示,中位共和党人( median Republican) 比 70%的民主党人更保守,而中位民主党人( median Democrat) 比64%的共和党人更自由,而 2017 年的调查中这两个比例已经激增到 97%和 95%。这两组数据有力地说明,绝大多数美国人的党派认同和意识形态具有高度一致性,其必然后果就是民主党成为自由派的大本营,而共和党成为保守派的大本营。保守的民主党人和自由的共和党人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

   百年未有的社会分裂和政治极化意味着,两党选民在一系列问题上存在巨大的“党派鸿沟”。这一点从特朗普的支持率就可以窥豹一斑。从就任至今,特朗普的整体支持率基本上在 40%左右小幅度波动,既没有“蜜月期”( 新任总统就职后支持率短暂升高) ,也没有“噩梦期”( 因丑闻导致支持率急剧下降) ,这也间接说明两党选民对他的感知( 无论是负面还是正面) 极其稳定。美国选民对特朗普的支持还存在明显的党派分野。盖洛普的数据显示,在特朗普第二年任期内( 从 2018 年 1 月到 2019 年 1月) ,民主党选民对他的支持率只有 8%,而共和党选民对他的支持率则高达 87%,党派差距为 79%,创下了盖洛普 1945 年以来总统支持率的党派差距的记录。盖洛普 2020 年 7 月调查数据显示,特朗普在共和党人中的支持率高达 91%,而在民主党人中只有 4%,党派差距高达 87%。

   在美国经济走势和新冠疫情等可能影响投票决定的重要议题上,两党选民也存在不可逾越的党派鸿沟。前文已经提到,新冠病毒疫情重创美国经济,但皮尤研究中心 2020 年 6 月一次调查显示,高达49%的共和党人认为美国经济状况“优秀”或“良好”,而只有 9%的民主党如此认为。在疫情防控上,皮尤研究中心 4 月底一次调查显示,82%的民主党人认为新冠病毒是对美国人口的重大威胁,但只有 43%的共和党人持有相同观点。此外,认为“针对新冠病毒的测试还不够”的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分别为 82%和 31%。两家媒体机构在 3 月、5 月和7 月进行了三次调查,它们的调查结果显示,认可特朗普政府的疫情应对措施的共和党人分别为 88%、90%、79%,而民主党人的比例分别为 25%、14%、4%。在 7 月的调查中,71% 的共和党人表示信任特朗普有关新冠病毒的言论,但只有 6%的民主党人持相同观点。

   巨大的党派鸿沟意味着,两党都拥有坚定可靠的基本盘,各自的选民在投票时受短期因素影响而“叛变”的几率越来越小。与此同时,由于两党在重要政策议题上存在极其显著的差异,因此即使政治参与度不高的选民或者独立选民,也能够充分感知到两党的差异。换言之,政治极化意味着越来越多的选民必须在两党之间选边站,结果是摇摆选民越来越少。在这两个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两党总统候选人的普选得票差异将非常小。希拉里在 2016 年大选中仅仅比特朗普多了 280 多万张选票,是 2000年大选( 戈尔比小布什多了 50 多万张) 以来差异最小的。因此,两党候选人在 2020 年大选中的普选得票差距也可能在 200 万左右。

   在政治极化的背景下,选民往往通过党派认同这个过滤器选择性地感知和认知外部世界。具体来说,特朗普支持者往往只看到特朗普的优点和拜登的缺点,而拜登的支持者往往只看到拜登的优点和特朗普的缺点,而这些优点和缺点经常是想象的。强烈的党派认同可能导致“反智主义”盛行,即对那些与自己的观点或偏好( 如支持特朗普) 相悖的事实予以否认或视而不见。更重要的是,强烈的党派认同还可能导致选民拒绝对其支持的候选人问责,这一点对寻求连任的总统尤其重要。比如说,尽管特朗普政府在应对新冠疫情上存在诸多失误是公认的事实,但其支持者可能罔顾事实,反而指责中国。事实上,有民调数据显示,90%的共和党人认为中国而非特朗普应该对新冠病毒负责,虽然中国政府第一时间向国际社会通报了疫情信息,并采取了最全面最严格最彻底的防控措施。

   总之,在社会严重分裂和政治高度极化的背景下,两党基本盘在投票时将展示出高度的党派忠诚,这就意味着决定大选结果的将是少数几个摇摆州的极少数摇摆选民。

  

   3、百年未有的国家认同危机

   国家认同是一个国家区别于其他国家的最重要特质,其核心就是亨廷顿所说的“我们是谁”这个问题。当今美国的国家认同可以从种族、政治和全球三个维度来分析,各个维度的具体内容可以概括为白人至上、民主至上和美国至上。在诸多因素的影响下,美国国家认同在这三个维度上都受到严峻挑战,美国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国家认同危机。

   由于最先定居北美的是盎格鲁—萨克逊白人新教徒,因此美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白人至上的国家。白人至上首先体现在数量上,即白人占美国人口的绝大多数。然而《1965 年移民和国籍法》导致来自亚洲和拉丁美洲的移民急剧增加。据美国国家统计局 2016 年 7 月的数据,拉丁裔( 其中大量为非法移民) 已 占 美 国 总 人 口 的 17. 8%,超 过 了 非 洲 裔( 13.4%) ,成为美国第一大少数族群。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拉丁裔在 2060 年将占美国总人口的29%,而欧洲裔白人将下降到 43.6%,在美国 200 多年历史上第一次成为最大的少数群体( minority-ma-jority) 。毫无疑问,随着自身人口日益减少,白人的威胁感知也相应增加。

   除了人口结构变化,前文提到的少数族裔的身份政治也是导致白人的威胁感知显著增加的另一个重要因素。然而,引爆白人认同危机的导火索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非洲裔奥巴马在 2008 年当选总统,而白人认同危机爆发的标志则是“茶党运动”。表面上,茶党高举保守主义的大旗,要求缩减政府开支,减少政府干预。实际上,他们的矛头直指奥巴马,因为奥巴马威胁到了他们眼中“真正的美国人”: 白人、说英语、出生在美国、信仰基督教。在他们看来,奥巴马只满足说英语这一个条件。另有大量研究表明,奥巴马的当选让“种族憎恨”成为影响白人在一系列问题上的观点的最重要因素,包括对奥巴马本人的认知、对其政绩的评价、在医改问题上的政策倾向、国会选举中的投票倾向等。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非洲裔总统不但没有让美国迎来“后种族”时代,反而让美国进入了“最种族”( most racial)的时代。可以说,特朗普在 2016 年大选中反奥巴马和反移民的立场正好回应了白人的身份焦虑,从而赢得了大多数白人的选票并顺利入主白宫。

   美国国家认同的政治维度是民主至上。美国是当今世界历史最悠久的民主国家。从第一批殖民者抵达北美大陆开始,民主就成了美国最重要的政治传统,并在《五月花号公约》《独立宣言》和《美利坚合众国宪法》这三个历史性文件中得到了充分阐释。可以说,民主是美国的政治基因,是美国人虔诚信仰的“世俗宗教”。不仅如此,美国的政治精英还坚信民主具有“普世性”,因此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至今,美国一直在全球范围内不遗余力地推广民主,而苏联的解体迎来了所谓“历史的终结”。

   但各种迹象表明,美国人引以为豪的美国民主正在经历显著衰败。首先,民意调查数据显示,普通民众对联邦政府的信任度、他们的政治效能感以及他们感知到的政府回应性,都处于或接近历史最低水平。其次,美国人对民主的自豪感显著降低。2017 年 2 月中旬的一项调查显示,只有 13%的受访者对美国的民主制度感到“极其骄傲”。在 2017年 10 月初的一项调查中,16%的美国人对美国的民主制度感到“非常骄傲”,而这个比例在 1996 年是27%。第三,尽管民主的核心是普通美国人通过手中的选票当家作主,然而大量研究表明,普通美国人对公共政策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富人的政策偏好对公共政策有着显著影响。第四,民主不仅仅是政治自由,还包括社会平等,尤其是社会财富分配的平等,而前文已经提到,当今美国正面临百年未有的贫富悬殊。总之,美国民主正在经历 19 世纪末以来最严重的衰败,也因此被称为新的“镀金时代”。

   美国国家认同的最后一个维度是全球霸权。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标志美国全球霸权的开始。美国发起并主导的联合国体系和布雷顿森林体系构成了战后所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基石。与前苏联在冷战期间的对峙让美国成为所谓“自由世界”无可争议的领袖。随着冷战结束,美国成为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并且在“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中扮演着领袖角色。无论是约瑟夫·奈 1990 年出版的《注定领导世界: 美国权力性质的变化》,还是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米特·罗姆尼所著的《永不道歉:美国的伟大》,抑或是特朗普 2016 年的竞选口号“让美国重新伟大”,都反映了美国的全球霸权情结。可以说,不是世界第一的美国就不成其为美国;全球霸权已经成为美国区别于其他国家的最重要特质之一。

不可否认的是,美国的实力正在经历相对衰落。以经济领域为例,各种预测显示,到 2030 年左右,中国的名义国民生产总值将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还有预测数据表明,到 2050 年经济总量排名前五位的国家将分别是中国、美国、印度、巴西和俄罗斯,并且中国的经济总量将是美国的两倍。在军事领域,中国的军费开支只有美国的 1 /3 左右,但是两国之间的差距已经明显缩小。此外,民调数据则显示,随着中国和其他国家的迅速发展,美国人对美国全球霸权的信心正在减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037.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