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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发有:论文学语言在电子文化语境中的变异

更新时间:2020-08-26 09:56:56
作者: 黄发有  
而且,剧本化写作过分强调技术和套路,使得作品同质化现象较为突出,缺乏艺术的原创性。电影理论家爱因汉姆在电视还处于研制和试播阶段时就有卓越的预见:“我们所掌握的直接经验的工具越完备,我们就越容易陷入一种危险的错觉,即以为看到就等于知道和理解。电视是对我们智慧的一次严重的新考验。这个新手段,如果掌握得当,它将使我们的生活更加丰富。但是它同时也能使我们的头脑入睡。我们决不能忘记,过去正因为人不能运送自己的亲身经历,不能把它传达给别人,才使得使用语言文字成为必要,才迫使人类运用头脑去发展概念。因为,为了描绘事物,人们就必须从特殊中概括出一般;人们就必须选择、比较和思索。到了只要用手一指就能沟通心灵的时候,嘴就变得沉默起来,写字的手会停止不动,而心智就会萎缩。”⑦

  

   二、网络语境下文学的语体变异

   语境是语言使用与传播的环境,而语体则是语言特定的功能,是语言在具体语境的使用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在中国文学现代化的发展过程中,从文言到白话的语体变异是一次关键的转变,而互联网背景下电子语体的勃兴,也将有力地改变文学语言的格局。互联网的扩张推动了新一轮的信息革命,这激发了不少写作者投身于非序列性的超文本写作的热情,催生了中国的网络文学及相关产业。互联网加速了传统媒体与新媒体的融合,推动了不同社会领域的信息共享和不同学科的知识融通,也带来了文学创作尤其是网络文学写作的语体混融。在穿越小说、架空小说、玄幻小说、修真小说、职场小说、官场小说、盗墓小说等网络类型小说中,口语与书面语、白话与文言、科技语体与文艺语体、商业语体与新闻语体等千差万别的语体奇妙地混合生长,语体之间的界限被轻松地跨越。正如戴维·克里斯特尔所言:“尽管因特网有着显著的技术成就和华美的屏幕布局,然而因特网各项功能之中体现得最明显的还是它的语言特征。因此,如果说因特网是一场革命,那么它很可能是一场语言革命。”⑧

   在电子媒介出现前,印刷媒介主导的传播环境塑造了文学语言的书面化特征。媒介环境学家沃尔特·翁用“五个必需”来强调书面文化在人类文明史上不可或缺的作用:“书面文化是绝对必需的条件,不但是科学发展之必需,而且是历史和哲学发展之必需,是明白理解文学艺术之必需,实际上还是阐释语言(含口语)之必需。”⑨在广播、电视等电子媒介的影响下,沃尔特·翁认为新的媒介环境催生了“次生口语文化”,这不同于文字出现或使用之前的“原生口语文化”,不再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点对点、面对面的对话,而是虚拟的仿真对话,是一种以电话、广播、电影、电视、互联网为技术基础的公共对话,由“言语—听觉—视觉”的多元联合感知系统构建而成。迄今为止,电子时代的文学语言依然以书面语言为基础,既保留了原生的口语,又不断强化电子化特征。恰如沃尔特·翁所言,次生口语文化中的“遗存性口语和‘文字性口语’尚待我们深入研究”⑩。次生口语时代的文学语言表现出虚拟口语化的倾向,一方面追求交流的同步性、语言与思维的一致性、鲜活的在场感和高度的情境化,另一方面具有鲜明的技术化与商业化特征。电子媒介环境中的语言变异与技术条件密切相关,譬如视频通话、QQ和微信群聊、网络跟帖等都有明显的口语化特征,而且频繁使用网络俚语和谐音词汇,在文字中夹杂表情包、图片、动画和视频,新的媒介场域是这种多语体混融现象的生长环境。

   网络文学的语言是一种以书面形式表达的视觉化、电子化的口语。网络文学对文体类型的区分与定位,不同语篇对叙事、抒情或说理的侧重,都使得其语言保留了书面语体的部分特征。书面文化偏好沉思默想,使得印刷时代的文学语言有较强的思辨色彩和内省化的特征。书面化的文学语言基本上以写作者自我为中心,是独自进行的语言活动,要求用规范的词句、正确的语法和连贯的逻辑,往往经过字斟句酌、反复推敲、讲究修辞、表意严密、精准和细致。与此不同,网络文学语言对即时性、陌生化效果和表达自由度的追求,使得其语体具有突出的“电子口语”的特征。对话语言脱离具体情境后往往难以理解,像网络类型小说中的玄幻小说、修真小说、穿越小说、架空小说都掺杂了一些类似于行话、切口的语言成分,对不熟悉其表达习惯的读者而言简直就是满头雾水。虚拟口语的对话缺乏有效性,对话语言作为一种反应性语言,其后续发展往往取决于对方的反应,因而缺乏计划性,其语法结构和逻辑关系不完整,显得零散、随意,虎头蛇尾是其常态。网络小说中普遍存在的难以为继的“太监文”就是典型表现。网络作家天下尘埃说得很生动:“文字落在纸上的时候,就变得神圣而庄严,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在想象的世界里随时异想天开,也不能再有无关紧要的‘口水’文字滴滴答答,更不能出现网络阅读中视为常态的语法错误和别字连篇。总有一天我的文字要变成铅字,作品要落地,虚幻的网络、虚幻的文字、虚幻的题材都不是我文学梦想的终极目标。”(11)

   网络文学语体与传统文学语体具有较为明显的差异,这表现为语音、词义、词汇、语法、篇章都偏离了常规的语言特征,词汇上表现出文白夹杂、土洋结合、雅俗并存的特征。巴赫金认为:“在文学作品中我们可以找到一切可能有的语言语体、言语语体、功能语体,社会的和职业的语言等等。(与其他语体相比)它没有语体的局限性和相对封闭性。但文学语言的这种多语体性和极而言之——‘全语体性’正是文学基本特性所使然。”(12)文学作品中的语体关系丰富而复杂,被海量信息所包围的网络文学如同膨胀的海绵,相互渗透的语体如同纵横交错的迷宫。网络语体开放地接纳不同功能、形式、时空的语体,口语语体与书面语体的混用是其语篇构成的常态。当一个语篇存在两种乃至多种语体,语体间就形成互文关系,不同语体相互渗透、交叉,处于次要地位的语体穿插、嵌入主要语体之中。在大多数网络文学里,并存的语体缺乏有机的融合,大多呈现为犬牙交错、相互游离的板块状态。巴赫金在阐述对话理论时提出一个核心概念——“杂语”,他认为社会话语的繁杂是长篇小说杂语共生的前提:“长篇小说是用艺术方法组织起来的社会性的杂语现象,偶尔还是多语种现象,又是个人独特的多声现象。”(13)而电子文化的繁荣,也使得长篇小说,尤其是网络长篇小说的语言变得更加驳杂。

   杂语共生是网络文学语体突出的特征。以网络科幻小说为例,《狩魔手记》《异常生物见闻录》《叛逃者》除了科技语体和文艺语体,还掺杂了其他语体,“科幻”只是娱乐的外衣。速水健朗在研究日本盛行的手机小说时,谈到了通俗文化在手机小说中的深层渗透,“流行音乐的歌词、漫画、流行文化等广义上的文化,都被视为是孕育手机小说的温床”(14),使手机小说的语言具有混杂的特性。与此类似,言情类的中文网络小说往往会大量移植流行语体,尤其是流行歌词、诗行、网络段子和网络新词等。譬如《绾青丝》就大量穿插了流行歌词,第一卷中有《落花流水》《寂寞沙洲冷》《卡门》,第二卷中有《流光飞舞》《出塞曲》《纯真年代》,第三卷中有《写一首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缠绵游戏》,还有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这些流行歌词和诗作的频繁嵌入,使语体在散文与诗词间不断切换,语篇显得杂乱而破碎。网络小说《穿越与反穿越》的语言掺杂了许多网络流行语、网络符号和英文词汇,还抄录了流行歌曲《红颜》《中国娃》《不想长大》的歌词和“Lemon Tree”的英文歌词。不少穿越小说在语体上都表现出古今杂糅的倾向,较为典型的是流潋紫的《后宫·甄嬛传》,其语言有较为明显的模仿《红楼梦》的倾向,譬如反复使用“忖度”“方才”“攀扯”等北京官话词汇和“猴儿崽子”“巴巴的”“攀高枝儿”等北京方言和口语词汇,儿化词和后面带“子”的词出现频率极高。流潋紫还频繁地引用古典诗词,从《诗经》中的《绸缪》《椒聊》《硕人》到汉乐府《白头吟》,从李白、李商隐、杜牧、白居易的诗到柳永、姜夔、苏轼的词,作者引用的这些诗词成为表现甄嬛的心境变化和命运转折的重要手段,也是写景状物的常规方式。

   小白文的流行是近年网络文学语言发展的新趋势。小白文的基本特点是语言通俗易懂,情节简单流畅,内涵浅显平实。小白文的追捧者认为它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质疑者认为它文字臃肿、思想肤浅,情节有严重的套路化倾向。唐家三少、我吃西红柿、天蚕土豆等“网络大神”的文字都有明显的小白文特征。我吃西红柿的玄幻小说《盘龙》入选了“中国网络文学20年20部优秀作品”,文字几乎全部由对话和动作描写构成,文风拖沓,显得冗杂而繁琐。在《盘龙》中,有不少单音节、单音重叠、双音叠韵的拟声词成为一个独立的自然段,譬如:“蓬!”“哼。”“唉!”“砰!”“轰!”“滴答!”“哗哗!”这些拟声词的频繁使用意在增强作品的视听与动态效果,让阅读者如闻其声,想象出入物的各种表情。以第十三章为例,有不少自然段只有一个短句,用格式化的语言描述林雷的即时反应,譬如:“林雷一下子明白了。”“林雷轻轻点了点头。”“林雷点了点头。”“林雷一怔。”“林雷心中是恍然大悟。”“林雷一拍脑袋,不好意思一笑。”“听到这,林雷眼睛一亮。”“林雷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15)这类小白文很难跳出流水账的陷阱。独句成段往往用于加强语气、强化情感、调整节奏、凸显文脉,但《盘龙》在对话中不断插入单句段落,看似追求修辞的变化,其实也使得语篇呈现出碎片拼贴的状态,缺乏内在的衔接与连贯。《星辰变》的文字受到网络游戏的影响,其语体有较为鲜明的游戏脚本的特征,每一章的段落群都会有类似场景标题的文字,譬如:“赤血洞府内。”“巨甲洞府。”“赤血洞府。”“赤血洞府大殿之上。”(16)这为游戏改编、游戏地图布局和场景设计提供了极大便利,但就小说的书面叙述而言,这种语言模式将情节切割成碎片状态,大同小异的战斗场面不断切换场景,缺乏内在的逻辑关联。

   近二十年网络文学的快速发展,总体上走的是重量轻质的路线,过度强调商业性与娱乐性。大多数网络文学写手选择的是依附性发展模式,利用新的媒介技术、文化资本和流行审美资源带来的机会,借船出海。他们喜欢堆砌新词,模仿流行的腔调,作品的语言粗糙,缺乏个性。网络文学要真正生成独立的艺术价值,实现艺术质量的提升,不仅其价值取向、文体策略、审美风格都应该有独特之处,而且作为以文字为介质的艺术类型,其语言也不能随波逐流。网络文学的语言有很强的包容性,不同形式的流行元素都浓缩成特定的词汇,注入网络文学语言的汪洋大海。问题在于网络文学语言贪多不化,一味求新求奇,随用随弃,缺乏必要的沉潜,没有建立一种相对稳定的语言扩展机制,很多新词都是昙花一现,不仅没有被吸收为一般词汇或特殊词汇,而且在语言自我调节的过程中,因其不合规范被迅速淘汰。譬如一度在网络文学中常见的“斑竹”“杯具”“囧”“槑”“饿滴神啊”“鸡冻”“神马都是浮云”“然并卵”等词汇,就像一阵风刮过,转眼间无影无踪。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文学语言有很强的渗透性,已经扩展到所谓的纯文学领域,年轻作家更是敏锐跟进。“90后”作家梁豪的《我想要一条尾巴》(载《人民文学》2017年第4期)有一段文字是蔡思瑶和陈小年你来我往的微信短信,其文字类似于网络弹幕,语流急促,话赶话,短句较多,段落中的句数变少。作家东西写过一篇创作谈《每天都有新词句》,他在文中认为“好作家都有语言过敏症,他们会在写作中创造新词新句,以求与内心的感受达到百分之百的匹配……霸道地下个结论:创造新词越多的作家很可能就是越优秀的作家”。他高度评价充满活力的网络新词,并以“网络新词句的拥趸”自居,“任何优秀的语词都建立在海量的不优秀之上,也就是说尽管网络上垃圾语言过剩,但总有一些可爱的精辟的词句脱颖而出。任何一个作家都不好意思拒绝使用优秀的民间语言,因而,也就没理由鄙视优秀的网络词句”。他在长篇小说《篡改的命》里大量使用了网络新词句,譬如“死磕”“我的小心脏”“抓狂”“走两步”“型男”“碰瓷”“雷翻”“高大上”“我也是醉了”“点了一个赞”“duang”“弱爆”“拼爹”等。对于评论界的质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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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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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研究》2018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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