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志茗:张之洞与赵凤昌:非同寻常的主幕关系

更新时间:2020-08-22 17:32:27
作者: 李志茗  
“即走过去以双手托住其头,一动都不敢动,约一小时之久,香涛醒了,赵巡捕老爷方才退出去”。为此,吴郁生非常感慨,对人言:“吾一世做的京官,没有机会尝尝做督抚的滋味。做督抚,可以用文武巡捕侍奉在侧,像赵凤昌之服侍张香涛,吾真正羡慕呀。”24

   晚清时期张之洞以起居无节、号令不时出名,其幕僚陈衍曾撰《书张广雅相国逸事》,说他一天分两天用,凌晨起来批阅文书,通常上午见客,午饭后即睡;至晚上十时左右起来,仍批阅文书、见客,到半夜子时而罢,然后吃饭、睡觉,“悉如日中”。25像他这样昼夜颠倒,僚属深以为苦,但赵凤昌却能适应他的生活习性,“侍之终日,虽深宵不离”,26且细致周全,服务到位,自然成为其身边必不可缺之人。因此,光绪十五年(1889)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时,特奏调赵凤昌随往赴任。在奏片中,他盛赞“广东候补知县赵凤昌,志洁才敏,办事诚实,心精力果,通达时务,于电线事宜及外洋军火,最为考究精细”,27是其急需的人才。果然,“张之洞在鄂,要事皆秘商竹君”,赵凤昌因此炙手可热,其门如市,颇为招摇,“忌之者乃为‘两湖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语,书之墙壁,刊之报章,童谣里谈,传遍朝野”。28结果光绪十九年(1893)两人同遭弹劾,赵凤昌受到革职回籍处罚,不得不离开张之洞幕府。

   一般来说,主官和幕僚投缘,相处融洽,实可遇而不可求,非常难得。但清代的幕业规范是即使主幕“交至忘形”29,关系非常亲密,作为官之辅佐的幕僚也不能忘乎所以,更要自律自控,避嫌远疑,以免瓜田李下,受人指摘。赵凤昌却得意忘形,不仅利用权势“为人营谋差缺”,而且“与在省寅僚广为结纳”,“以致物议沸腾,声名狼藉”,30从而被朝廷惩处,断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由幕而官”之路,可谓咎由自取。

  

   三 离幕之后

  

   晚清是个幕僚的时代,由幕而官是当时最为风行的仕宦捷径,许多名臣大员都起家幕僚。赵凤昌就职于张之洞幕府,又深得张之洞的信任,前景一片光明。他的亲朋好友都对他期盼甚殷,以为他飞腾在望,堪当大任。但突如其来的参革断送了他的官场梦,给他带来沉重的打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历史又赋予他一个新的机遇,这就是甲午战争的爆发。这场战争对中华民族来说是奇耻大辱,但就赵凤昌而言,是个新的人生起点。这一年,他因养病来到上海定居。

   上海自开埠以后,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已成为一座闻名世界的工商都市。1893年,公共租界举行纪念上海开埠五十周年庆典,有一幅标语就写着:“世界何处不知上海?”英国传教士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在纪念会上发表演讲,也得意地指出上海发生的巨变:“煤气灯和电灯照耀得通明的房屋和街道,通向四面八方的一条条碧波清澈的水道,根据最良好的医学上意见而采取的环境卫生措施。我们为了与全世界交往而拥有轮船、电报、电话;还开办了外国发明创造的棉纺织厂、造纸厂、缫丝厂。”31可见,此时,上海不仅经济发达,商业繁荣,而且信息灵通,中外交流方便。恰在此时,甲午战争爆发,战争需要物资,需要信息,正在积极备战的张之洞便立即请刚刚离开其幕府的赵凤昌,利用上海的天时地利继续为他搜集情报、购买枪械,并配备专门密码,方便赵凤昌直接与他联系。这样,赵凤昌又为张之洞所用,成为其“坐沪”,32两人电报往来频繁。单从赵凤昌这边看,有时一天发电数次,有时一天一次,频次极高,数量很多。分析其内容,主要有以下几方面:一是居间联系,代为购买外国军械;二是密探各地情形;三是关注战争进程,提供相关动态;四是出主意,提建议;五是推荐人才。33

   由此可见,赵凤昌虽然不在张之洞幕府中,但张之洞仍对他很信赖,委以重任,而赵凤昌不仅认真操办张之洞所交待事务,处处为其着想,谋求利益最大化,而且还能注意考察上海及其周边的人事和安全状况,搜集各种情报,从中发现有用信息,乃至问题和隐患,主动及时请示报告,并提出应对思路和解决办法,这些大多切实可行,往往被张之洞付诸实施。正因为赵凤昌的意见和看法很受重视,在张之洞面前说得上话,所以一些江苏官员碰到问题,不敢向张之洞禀告,就请赵凤昌代为转达。据郑孝胥观察,这个时期的张之洞对赵凤昌仍然“昵之,所言多从”,所以一些江苏官员依附赵凤昌,借此拉帮结派,干预南京官场的人事任命。如沈瑜庆本想以郑汝骙为筹防局提调,但前提调程某通过关系得到留任,他“度程必缘赵而至者”,因为依附赵凤昌的沈敦和也不希望郑汝骙任提调。34上海的洋人及绅商也很愿意走他的门路,做生意。精明的赵凤昌趁此机会与中外绅商密切交往,建立长期联系,为自己经商提供方便。如此一来,赵凤昌很快就在上海打开局面,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尤其状元实业家张謇对他很尊重,两人关系笃厚,35 更使他跻身东南精英行列,社会地位很高。

   赵凤昌一方面经商,投资上海绅商兴办的实业,另一方面与他们时常来往,各方面利益渐趋一致,有着共同的政治经济诉求,体现在他们都支持光绪帝主持的变法维新。戊戌政变后,赵凤昌特别担心外国干涉和光绪帝安危,与张之洞多有电报往来,提供各种信息。光绪二十四年(1898)八月十二日,他甚至致电张之洞,建议联合刘坤一上奏保全光绪帝。36但张之洞“始诺而中悔”,“削其名勿与”,这激起了刘坤一的果敢与豪气。他说:“香涛见小事勇,见大事怯,姑留其身以俟后图。吾老朽,何惮?”遂分别致电荣禄和总理衙门,希望“我皇太后、我皇上慈孝相孚,尊亲共戴,护持宗社,维系民心”,迫使慈禧太后暂时停止废立的计划。37

   张之洞的明哲保身使赵凤昌一改以往对张之洞的依赖,不再仅仅是其“坐沪”,而开始有自主意识和行动。一年多后,清廷正式下诏立储,史称“己亥建储”。消息传到上海,“一时绅商士庶纷然哄动,皆谓名为立嗣实则废立”。上海电报局总办经元善乃领衔1 231名上海绅商联名电禀总理衙门,恳求奏请光绪抱病亲政,不要退位。38此举引起深宫震怒,欲查拿经元善。赵凤昌是经元善好友,赞赏其行为,帮助他出逃。奉命捉拿经元善的盛宣怀认为赵凤昌有袒护之嫌,威胁要弹劾他,赵凤昌毫无惧色地说:“予已无可参劾矣。”后他也拒绝了两江总督鹿传霖请他诱劝经元善回沪的要求。39这是赵凤昌第一次亲身经历重大政治事件,表明他已可以摆脱张之洞的影响和卵翼,而独自参与政治,表达诉求和主张。在随后的义和团运动、清末立宪运动中,他参与发起东南互保,要求改革政体,实行宪政,即是明证。在这些关系晚清政局的大事中,他所表现出的胆量见识、谋划之才不同凡响、有口皆碑。因此,他一跃而为东南社会的核心人物,黄炎培曾说清末民初四十年间,东南有大事,必与赵凤昌有关。40当然,他之所以能够如此,主要是受益于张之洞,一方面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在为张之洞做事过程中得到各种历练,增长了才干和学识。

  

   四 以道义交

  

   张之洞与赵凤昌的关系可谓亲密无间,前面业已详论,不过基本是作为幕僚的赵凤昌对张之洞的各种佐助和付出,那么张之洞是如何对待赵凤昌的呢?主要可从两方面来看:

   其一是积极为赵凤昌挽回声誉,开复原官。对于赵凤昌被罢归,张之洞耿耿于怀,经常为他“稍剖冤抑”,“使人多知其白”,还多次劝他无论将来出山与否,为了面子也要“先将功名开复”,但赵对功名利禄已失去兴趣,认为“反不如在沪经商糊口,较为得计”。41张之洞见劝告无效,转而积极为他创造开复机会。光绪二十二年(1896)十一月二十二日,张之洞致电督办铁路大臣盛宣怀,托其“就近委派一事”给赵凤昌,盛宣怀当日回电:“必当设法位置。”光绪二十七年(1901)盛宣怀出任商约大臣,张之洞再次致电他,请务必为赵凤昌“委派一事,以为将来开复之地”,盛宣怀依然马上应允。42光绪三十二年(1906)十一月,京汉铁路开保案请奖,盛宣怀即将赵凤昌列入保案内,赵凤昌获悉后,予以婉拒,并于十一日密电张之洞代为推辞:

   密。昨○谈及京汉路工即开保奖,并即交部。昌历年糜费薪水,借以挹注,已深惭感,保奖则万不敢受。思年已五旬,病断未愈,无可希望,不如另奖有功可资鼓励,切勿以有用之功名奖昌病废无用之人,务祈俯鉴真忱,并告○切勿以昌列奖,曷胜万祷万感。昌禀。真。43

   电文中的○代指盛宣怀。张之洞接电后,觉得京汉路工关涉三省,列保必多,赵凤昌恐难得到优奖,便爽快答应其请求,致电盛宣怀照办。同时因为赵凤昌前年已辞去商约随员之职,又电盛宣怀补发委任状,“先行咨部立案”。办妥这些事后,张之洞致电赵凤昌说,准备将他列入商约保案,因为“商约案内列奖最好”,“此事千万不必再辞,进退一切仍可自主,无碍阁下寓沪养疴、淡泊谦退之本怀也”。对于张之洞的关怀备至,赵凤昌心存感激,但仍坚辞不受:

   密。真电谨悉。昌破甑不顾已十余年,绝意进取久已内决,无论何案均不愿列保。○处今日复往辞绝,务望宪台曲谅。昌禀。元。44

   上述电文中的○仍指盛宣怀。鉴于赵凤昌绝意进取的决心如此坚定,张之洞只得尊重其意见,没有再勉强。但他的一再努力不是徒劳的,后来也收到效果了。宣统三年(1911)三月,奉任东三省总督的赵尔巽奏请开复赵凤昌原官,调东三省供其委用,得到清廷谕允。尽管最终赵尔巽礼聘赵凤昌未果,但帮他开复原官成功,办到了张之洞没能办到的事。此事经媒体报道后,进一步提高了赵凤昌的知名度,扩大了其影响力。赵凤昌非常兴奋,特地将题为《赵凤昌开复原官》的报道内容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精心收藏在其私人档案《赵凤昌藏札》里。

   其二是关心赵凤昌的日常生活。这可从《赵凤昌藏札》中所收张之洞致赵凤昌函电窥其一斑。这些函电共10封,赵凤昌细心地将它们编在一起,可能就是为了集中展示张之洞对他的关心和厚爱。45第一封是这样的:“两书、叠电均悉,知已抵长安为慰。儿子同行,诸荷关照,感谢。仆以秋闱益加见迫,一切见闻望详晰函知,交去人带回,愈详愈佳。阁下事毕可从容料理南还,如欲回常州省亲,无妨一往,不必勉强赶回,切嘱。此间公事固繁,足下到江南亦不易,无不相谅也。尊寓屡遣人候问平安,勿念。即颂觐喜。竹君明府。洞再拜。”46光绪十四年(1888),赵凤昌赴京引见,这一年也是乡试年,张之洞儿子回原籍直隶参加乡试。乡试一般在八月初举行,因此可推断该信写于六七月。赵凤昌与张之洞儿子共同北上,一路照顾,并不时向张之洞汇报,因此张之洞回信表示感谢,并请他详细了解即将举行的乡试有关情况。同时张之洞还很贴心,主动给赵凤昌探亲假,让他引见南还途中回老家常州省亲,而赵凤昌在广州的家,张之洞则随时派人问安,请他不要挂念。可见,张之洞对赵凤昌也非常照顾,考虑周到。

   其余9封无确切年份,与赵凤昌随张之洞赴鄂担任幕僚时所生一场大病有关。后来屠寄致赵凤昌的一封信中曾忆及:“阁下自往年在鄂得虚弱贵恙,积久始瘳。”47可见他得的是虚弱症。张之洞这些信写于光绪十七年至十八年(1891—1892)间。48有一封说:

   新居前临绿野,后枕平湖,清旷不嚣,于消暑养病极为相宜。阁下自住电局,事多不顺,万万不可久寓。本月十六日最吉,似可即定计速迁。一入新宅,贵体必然大健矣,兹遣梁委员往达意。手此,布候竹君大令愈祉。洞拜书。初十日。 移居可托亲友相助,不必自劳。49

根据上述内容,该信应写于光绪十七年夏天。赵凤昌此时住在武昌电报局,但似乎风水不好,“自住电局,事多不顺”,还患病。因此,张之洞建议他尽快搬到新居,并帮他选定了吉日,还提醒他搬家可请亲友帮忙,无需自己动手,以免加剧病情。紧随这封信之后的信仅寥寥数字,“东参一两一钱有奇,去冬谭文帅所赠”。50谭文帅,指陕甘总督谭忠麟。从文意看,似乎是张之洞将谭忠麟所赠东参转送赵凤昌滋补身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590.html
文章来源:史林 Historical Review 2020年0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