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傅有德:基督教与犹太教:对话、问题与前景

更新时间:2020-08-19 17:11:13
作者: 傅有德 (进入专栏)  
但是无庸讳言,二者对于拯救的含义和拯救的方式却有着迥然不同的理解。犹太人所谓的救赎是建立和平、正义的社会,使犹太人以及异族人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享有自由和幸福的生活。基督教的拯救则主要指人摆脱物质欲望的枷锁,在来世精神性的天堂里获得永生。犹太教实现救赎的方式是犹太人在弥赛亚的率领下,战胜敌国,建立地上的千年王国。基督教的救赎则是通过信靠耶稣而摆脱原罪,在现实生活中爱人、爱上帝,过严格的宗教生活,最终在来世达到与上帝的合一,而这种合一主要是精神性的。由此看来,犹太教的弥赛亚观带有很明显的政治色彩,它描述的是一个理想的尘世社会的蓝图;而基督教的弥赛亚主要是一个道德概念,其目标是精神性的得救。可以看出,犹太教的弥赛亚在含义上并不是基督教的弥赛亚。就此而论,二者长期争论不休而不曾取得积极的成果,就不足为怪了。à

  

   五、两教对话的症结和前景展望

  

   影响犹太教和基督教关系的问题还有许多,例如基督教是否应该对犹太人传教并使之皈依的问题,反犹主义的问题,基督教对待现代以色列国的态度和政策问题,等等。但是,最主要的神学问题已如上述。

   基督教与犹太教之间的对话已经进行了50年。通过不同层面的对话和广泛的接触,基督徒中的反犹主义情绪和活动已经大为减弱,两教相互容忍,相互尊重,世界大部分地区的犹太人与基督徒可以和睦相处。但是,人们逐渐发现,深层次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虽然基督教谴责了任何形式的反犹主义,虽然基督教承认自己与犹太教的同缘性,承认《新约》和《旧约》的连续性,虽然基督教公开宣布上帝与犹太祖先所立契约的有效性,承认犹太人依然是上帝的选民,虽然基督教宣布当今犹太人不必为耶稣之死负任何责任,虽然基督教承认耶稣及其早期门徒的犹太性,……两教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在神学上取得突破性进展,尤其是在关系到两教生死存亡的弥赛亚观或基督论问题上,没有取得哪怕是微小的一致性。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犹太教的教派承认耶稣为犹太人的救世主,或者认可“三位一体”“道成肉身”之类的教义,因而在基本原则上赞成基督教。在基督教方面,也没有哪个教派放弃耶稣为基督的立场,否认耶稣的神性,进而认为耶稣为普通的犹太人,相信并采纳犹太教的弥赛亚概念。例如,梵蒂冈与犹太人关系委员会的《通谕》就明确宣称:“教会必须根据神圣的使命,出自本性地向世界宣讲耶稣基督……基督教会和犹太教不能视为两个并列的拯救方式,教会在按照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的精神,严格地尊重宗教自由的同时,必须把基督看作是全人类的救星。”à

   似乎可以这样说,在一些历史、政治问题上,以及边缘性的神学问题上,基督教是可以调整或让步,进而与犹太人达成一致的,而且实际上基督教已经这样做了。但是,在关系到基督教的核心和本质的问题上,即基督论问题上,基督教就很难再往前走一步,以致放弃基督论。因为那样一来,基督教恐怕就不再是基督教,其自身的存在就成为问题了。在这个意义上说,弥赛亚观或基督论是两教对话的临界点。如果越过雷池一步,双方的存在都将受到威胁。对于基督教来说,尤其是这样。

    基督教中的明智人士已经认识到弥赛亚观或基督论是两教分歧的症结所在。例如,基督教学者卢瑟(Rosemary Radford Ruether)就曾指出:“要真正理解基督教和犹太教,就必须把弥赛亚的意义当作紧急迫切的和基本的问题来对待。教条式的先入之见必须让位于新的方法……犹太人与基督徒必须离开教条的层面而又避免陷入纯粹‘历史化’的观点。”á基督教新教方面的代表人物布劳克伟( Allan R. Brockway)最近指出,基督教与犹太教对话的历史应该结束了。在多年的对话以后,不论是犹太人还是基督徒,都要认真地反思在过去的对话中相互学到了什么,进而向前迈出实质性的一步,这就是宗教团体和神学,尤其是基督教神学的重组或重建(re-group or re-shape)。他说:在重建阶段,基督教要认真对待犹太人的见解。犹太人否认耶稣是弥赛亚,这对于基督教意味着什么?我们仍然认为他们错了吗?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犹太人对于“道成肉身”的困惑?我们应该视而不见还是重新审视自己的教义?他明确表示:“历史悠久的基督教神学和教条是有问题的”(time-honored Christian theologies and dogmas are in question)。因此,必须根据从犹太人那里学来的东西重建基督教神学。他相信,重建可使基督教对于上帝、对于上帝通过其子民在世界上的所作所为的理解更充分、更全面。只有这样的神学是才最诚实可信的。所以不必担心重建会使基督教面目全非。à

   基督教中的重建论表现了一种勇于自我批评的态度和无畏的革新精神,颇值得称道。但是,依我看来,对于基督教神学的根本性的重建不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都是不大可能的。就理论上说,基督教乃是一个由许多教义和信仰构成的体系。其中,基督论是基督教的支柱,如果这一支柱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基督教也就发生了质变,而不成其为基督教了。因此,如果以改变基督论的方式来重建基督教,结果只能是基督教的消亡,而不是其重建或再生。假如重建不触及基督论,只意味着边缘性的或无关宏旨的改造,那么,这样的重建就是名不副实的,无意义的。还有,从实际层面上讲,基督教在过去2000年的历史中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传统,它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和习惯性的力量顽强地制约着人们的生活,要人们改变甚至放弃它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尽管西方世界存在着宗教世俗化的倾向,但是,现在似乎还没有到必须改变基督论,即对基督教做根本性改造的程度。

   我赞成多元论的宗教观。它认为,不同的宗教或文化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同时,它们又是可以同时共存,甚至是互为补充的。这种观点也适用于基督教和犹太教。一方面,尽管基督教和犹太教同缘,二者之间不乏共同性,但它们毕竟是两种不同的宗教,因为它们在弥赛亚、拯救论等神学基本问题上存在着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对立。另一方面,犹太教和基督教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就是说,犹太教和基督教作为不同的信仰体系和会众共同体,应该象姐妹、朋友那样和平共处,既承认各自的独特性,又可以彼此理解和相互尊重。用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和而不同”。基督教应该理解并尊重犹太教何以坚持彻底的唯一神论而拒绝耶稣基督,反过来,犹太教也应该理解并尊重基督教何以信仰一个神性的耶稣,主张人有原罪,人的罪可以通过耶稣基督的蒙难而得到上帝的赦免;基督教应该理解犹太教关于建立地上的“上帝之国”,并以此实现和平、正义,使人在世俗的意义上得到救赎的学说;犹太教也应该理解和尊重基督教的精神性的天国论以及拯救说。如此等等。

   还有,可以清楚地看到,犹太教和基督教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互补性。有不少人认为,犹太教强调的是律法和正义,基督教突出的是爱和仁慈;犹太教关心人的物质生活,基督教更关心人的精神提升;犹太教是集体主义的,主张个人服从集体、侧重集体生活、集体救赎;基督教则是个人主义的,坚持个人价值的实现,个人与上帝的直接沟通和单个人的得救;犹太教重视现世生活,基督教则对来世幸福更加关切;犹太教的救赎主要是世俗的解放、自由、正义、和平的实现,基督教的拯救则是人的精神性超越,即在精神性天国里的永生。诚然,这种律法主义和道德主义,物质主义和精神主义、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现世主义和来世主义的二分并没有完全准确地概括犹太教或基督教各自的本质特征以及两者的真实关系。这就是说,犹太教并非不提倡仁爱与慈善,个人的利益和价值,精神提升和来世生活。同样,基督教也并非不讲求正义、集体、物质与现世的生活。但是,从整体上说,上述划分还是大致反映了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主导方面,因此可以用来表述它们的一般特征及其区别。如果是这样,两教之间存在互补性就是显而易见的。正义和慈爱、物质和精神、个人和集体、现世生活和来世追求,都是人性固有的需要,它们彼此不同,但又互为补充,因此不能舍此就彼,片面地保留一方而牺牲另一方。在这样认识的基础上,就产生了对待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正确态度,这就是“亦此亦彼”(both/and),而不是“非此即彼”(either/or)。

   终极的真理只有一个,但是,通往终极真理的道路则可以有多条。正所谓“条条大道通罗马”。犹太教和基督教何尝不可以视为并驾齐驱的通向终极真理的两条大道呢?

   看来,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对话还应该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对话可以加深相互的理解,有利于彼此的尊重与和平共处,这也正是两教对话的目的所在。对话的目的不一定是一方吃掉另一方,也不一定是将双方融合为一。并驾齐驱,和而不同,彼此相安无事,并肩走向未来,岂不美哉!

  

   (原载《珞珈论坛》,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6月)

  

   S 本论文的第一至第四部分曾在1999年11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召开的“基督宗教研讨会”上宣读过。

   à《梵二会议宣言》第四号,转引自In Our time: The Flowering of Jewish-Catholic Dialogue ed. by Eugene J. Fisher and Leon Klenicki, Paulist Press, New York 1990, p.28

   à《方针》序言。转引自 In Our Time: The Flowering of Jewish-Catholic Dialogue ed. by Eugene J. Fisher and Leon Klenicki, Paulist Press, New York, 1990, p. 31

   á直到1948年以色列国的建立,散居状态才算是部分地结束了。但是,直到现在,以色列的犹太人尚不足400万,仍然大约900万犹太人侨居国外。

   à《梵二会议宣言》第四号,转引自In Our Time: The Flowering of Jewish-Catholic Dialogue ed. by Eugene J. Fisher and Leon Klenicki, Paulist Press, New York, 1990, p.27

   à转引自上书第28页。

   á Allan R. Brockway,“The Theology of the Church and the Jewish People”1989 see file:c\my documents\J-Ch.l.htm

   à Allan Brockway,section 2

   á《梵二会议宣言》第四号,转引自In Our Time: The Flowering of Jewish-Catholic Dialogue ed. by Eugene J. Fisher and Leon Klenicki, Paulist Press, New York, 1990, p.28

   Â《通谕》,转引自上书第28页。

   Ã转引自上书第40页。

   Å转引自Allan Brockway,section 3

   Å同上。

   Æ转引自Allan Brockway,section 2

   à《方针》,转引自In Our Time: The Flowering of Jewish-Catholic Dialogue ed. by Eugene J. Fisher and Leon Klenicki, Paulist Press, New York, 1990, p.35

   á《方针》,转引自上书第33页。

   à《梵二会议宣言》第四号,转引自上书第28页。

   á参见Hyam Maccoby,Revolution in Judiea:Jesus and the Jewish Revolution,London,1973

   à关于在弥赛亚问题上两教的争论和分歧,参见拙文《犹太教的弥赛亚观及其与基督教的分歧》,《世界宗教研究》1997年第2期。

   à《通谕》第一部分,转引自In Our Time: The Flowering of Jewish-Catholic Dialogue ed. by Eugene J. Fisher and Leon Klenicki, Paulist Press, New York, 1990, p.35

   á Rosemary Radford Ruether,“Christology and Jewish-Christian Relation”in Jews and Christian after the Holocaust, ed. by Abraham J. Peck, Fortress Press, Philadephia, 1982

   à Allan R. Brockway,The End of Dialogue? C:\My Documents\CCJP.html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52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