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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新民:1967之夏:一个“逍遥学生”的渡江前后

更新时间:2020-08-18 23:39:52
作者: 夏新民  
往日街上摆满的竹床,和夏夜乘凉的人们,都不见踪影。我们四人提着浆糊桶,卷起大字报,向得胜桥粮道街方向走去,一路张贴。回家的路上,我们在中山路得胜桥口,粮店侧面的墙上,贴完最后一张,突然听到远处疾行的救火车发出的警笛声,不知谁喊了一句,“百万雄师来了”。四人丢下浆糊桶,拔腿就跑。一旁卖西瓜的老汉说,“这些伢们,这么怕,为什么又去惹他们呢?”那语气,几分同情,几分讪笑。

   若干年后,衍荣成为大学中文教授,立成是教授级高工,黑皮是国企厂长,这是后话。

   23日起,风向突变,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重要节目,支持“三钢三新”。至24日,“百万雄师”分崩离析,逐渐离散。

   从25日开始,连续两日,举行了造反派的大游行,“天亮了,解放了。武汉的公鸡生蛋了。” 与几天前同样大规模的游行,形式相近,色彩不同。

   不久,有关方面决定,8月1日将再次隆重举行伟大领袖横渡长江一周年纪念活动。

  

   六

  

   8月1日,晴空万里。

   上午八九点钟,我随“新华工”游泳大军在中华路上集结。主席台安札在长江大桥武昌桥头堡下。

   这里离我儿时居住处,仅公共汽车一站多路的距离。那几年,我曾随街上的玩伴,扛竹床到桥头堡下乘凉,我对此处环境,非常熟悉。

   武昌桥头堡地面的栏杆,及下面垂直的高墙,呈弧线凸出,立于江边。往北,与其相连的汉阳门闸口,仅10余米宽。再往北,相连的是与长江平行的一面高墙。它比桥头堡下高墙最凸起处,向后缩回几米。在这面墙上,长江水泥大堤,将其隔离成一条几米宽的水泥路,往北30米,到汉阳门轮渡码头处止住。

   下水处的汉阳门闸口,有大约五、六十步砖石台阶,一直伸向水中。呈露在外的台阶,随季节水涨水落,多少不一。此时夏季,露出水面的台阶,已不到10级了。

   这里的特殊地形,造成江水在此处有一回流。再往江中,又有几处漩涡。我也曾在这里,多次私下渡江。与大堤口开阔平缓的下水处不同,这里下水伊始,要稍加注意,避开漩涡,先向第2个桥墩方向游去,游到离岸几十米处时,就可以顺流直下了。

   当天,从解放路开始,到中华路,到沿江大道上的中华路码头,到汉阳门码头,再到桥头堡下的主席台,集结了众多的游泳队员,据说有3万人之众。密密麻麻的游泳队员,依各自的组织,组成方阵。每个组织前的第一方阵,都有四五米宽,剖面为三角形的木架。下面绑上充满气体的橡皮轮胎。木架上面正中,或是伟大领袖画像,或是组织名称,或是巨幅标语。

   下水之前,大会开始,首长、“勤务员”依次讲话。此刻,我们“新华工”的队伍已经来到沿江大道上。

   沿江大道,12、14、15、19、22路公汽总站上,往日停靠的众多公共汽车,都开走了。

   队伍等待时,我走到前面去观看,在汉阳门闸口附近,碰到了积玉桥街上的罗艺。他是“钢二司”仪仗队方阵队员。不久前,因其游泳技艺超群,被招兵买马,到武汉水利电力学院(现并入武大)“钢二司”集中训练。

   解放路、中华路和沿江大道,马路两边都是梧桐树,一片浓荫。虽处夏日,不是很热。但主席台下的桥头堡广场是开阔处,没有树木,坐在马路上听讲的人群,面对“钢工总一号勤务员”朱红霞等滔滔不绝的演讲,就很受煎熬了。

   我从闸口处,向江中望去,只见标有中央新闻记录片字样的小木船上,几个摄影师,扛着摄影机,正对着闸口,准备记录历史瞬间。艄公不停的划桨,使木船在激流中保持位置不变。

   喧闹的人群,早按捺不住,只等那一声号令了。

  

   七

  

   上午10时,一声令响,横渡开始。

   此刻,桥头堡广场和沿江大道上的方阵,南北汇流,同时向狭窄的闸口涌去。闸口两边的栏杆,人山人海。我挤进堤上观看的人群,看到第一方阵抬起木架,走下阶梯,缓缓入水,并逐渐向江中展开,列队游出。待到稍后进闸的方阵,水刚过膝,仪仗队员准备放下木架,到江中摆开布阵时,紧接后面一个一个的方阵,已经了压下来。

   他们都在争抢小木船上中央新闻纪录制片厂摄影机对准的镜头。

   而沿江大道上的方阵,不知江面发生的状况,继续向闸口,一浪接一浪似地涌入。阶梯上,前面有人,已被后来者踩踏。入水处的队伍,挤成一团。

   组织者的警告声和被踩踏着的尖叫声,被广播中的革命歌曲声所淹没。

   整个队伍已经乱了。

   我预感这里发生了大事,急忙回归队伍。 “新华工”游泳队的负责人显然知道了前面发生的事情。他命令整个队伍,不再跟随前面的方阵,绕过仍聚集大量游泳队员的汉阳门闸口,穿过大桥,来到平湖门,稍事修整,从这里下水。

   我虽渡江多次,但从长江大桥上游处下水,还是第一次。当队伍穿过水流湍急的桥墩,我朝汉阳门方向看去,还有游泳方阵,徐徐下水。看来那里已恢复正常。

   到达滨江公园,“新华工”队伍阵型,仍保持完整。从平湖门开始的渡江,虽然多游了一段距离,但因不需要抢水,比平常的横渡轻松多了。

   滨江公园沙滩上,已有人传言,汉阳门闸口死了人。

   当天下午,到家以后,积玉桥参加渡江的儿时玩伴,也相继回家,只是不见罗艺的身影。晚上听说,他已于当日,在汉阳门闸口被后面蜂拥的人群踩入水中,手脚不能伸展,溺水而亡。

   第二天上午,我赶到汉阳门闸口,看到水上有一、两只小木船,船夫拿着有金属钩子的竹竿,正在水中打捞。岸边水泥地上,已经摆满了四、五十具尸体。

   隔天再去,仍在打捞,还有尸体陆续捞出。听周边观看的人说,大堤口,阳逻,也有打捞的尸体出现。

   再下一天,我来到学校,看到教学楼张贴有本校“钢二司”的讣告,悼念八一渡江中牺牲的3名“钢二司”战士,2男1女。其中那位女生,是观看者。她被人群挤出栏杆,掉入水中死去。

   又过几天,听街坊和同学讲,省实验,14中,八一当天,都有死去的“钢二司”战士。

   那天,到底死去了多少人?说法不一。有说100多人,有说200多人,也有说400多人。究竟多少?也许永远是个迷。

   但在八一横渡长江活动中,我没有听说,“新华工”死去一个人。

   ……

   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1967之夏,回忆当年那一幅幅画面,那一个个,熟悉的,陌生的,“老造”的,“老保”的,显赫的,卑微的,活着的,死去的人,我会联想起莫比乌斯带“弯曲宇宙”上的蚂蚁,并非孤零零一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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