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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岱:符号动物

更新时间:2020-08-04 22:48:30
作者: 金岱 (进入专栏)  

  

   我终于记起我的来意,我把烟灰弹在一张台历纸上,看着那些烟灰说:“工会暑假组织一部分教工上庐山,你想不想去散散心?”

  

   “我?”

  

   “就个把月时间。我算了你一个。你不能老是这样,立芳,你至少得去喘口气。”

  

   “那怎么可能?”

  

   “我说了,请个人,多花些钱嘛,你无论如何得把自己解放出来,你这样会把自己也完全毁了的,你气色很不好哇。”

  

   “我没什么病。”

  

   “庐山你去过没有?”

  

   她没作声,低头使劲搓衣服,搓衣板和脚盆碰得很响。

  

   “再说,系里年纪稍大的老师都轮过了,该轮到你了。”

  

   “真的……”她恍然若失地说,“我来到这离庐山咫尺远的城市二十多年了,竟连庐山也没上去过,我这辈子……我不知道……”

  

   她忽然哽咽地说不下话去,眼泪忍不住地涌出眼眶来。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我还知道在她看起来苍白的,了无生气的脸孔下奔突着怎样痛苦的岩浆!我狠吸了几口烟,把烟头捏灭,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头,断然地说,“立芳,我们结婚吧?”

  

   她怔住了,直着腰,一动也不动,哽咽也停住了,只有泪水还在眼眶里转动。

  

   “我们可以向学校申请,把我们的两套房子挪到一起来,我们又不离开他,照样尽力照顾他,而且两个人照顾,比一个人还强些,当然,我们得请个人来专门料理他的日常生活。”

  

  

  

   她还是一动不动。她泪眼迷蒙地直直地望着哪儿,有一两星火光似乎在她眼里跳动了一下,但旋即又黯淡下去。

  

   我半蹲下来,将她的湿手捏在手里。

  

   “我爱你。我早就喜欢你了。老伴死后,我心里便只有你了。真的,你还年轻,我也不算老,我们也许还能快快活活地过上好几十年……”

  

   她任我握着她的手。她的在冷水里浸过了的手是微凉的。但她摇着头,很缓慢地摇着头。

  

   外面梦德的嘟嚷声又高涨起来:“你们打吧,打吧,该死的东西,跑到屋顶上去打了,我巴不得你们掉下来,摔成肉酱饼,肉饼最好吃……”

  

   她低下头,缩回手去,使劲地搓起衣服来。

  

2.

  

   一阵细碎而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开了灯,看看钟,12点半了。谁会这么晚来造访我呢?我非常惊疑,我在这套大房子里孤独得太久了。我趿上拖鞋,走进客厅,把客厅的灯也拉着了,然后问:“谁呀?”

  

   “我,是我。”一个女人的颤抖的声音,是立芳,但是声音变了形,变得简直听不出来。

  

   我赶紧开门。立芳几乎是扑了进来。她头发蓬乱,眼睛圆睁,咬着牙关,绞着双手,浑身紧张得话也说不出来。“我,我我……”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别急,先坐下,慢慢说。”

  

   我扶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凉水。

  

   她一口喝干水,神情才松弛了些,但紧接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了:“我,我差点被他掐死。”

  

   “他掐你?掐你干吗?”

  

   “他发病了。这几天他都不正常,狂躁不安,今晚上尤其,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屋里一拐一拐走得咯咯响,嘴里哼哼唧唧,我怕他出事,便拿了片药,倒了杯水,到他的房里去。我一走进去就发现他根本不认识我了,他象头困兽似地凶狠地瞪着我。我吓坏了,可我还是镇静自己,要他吃药,吃了药早些睡,谁知他突然向我扑来,把我按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被掐得几乎要断气了,胸膛憋得要炸开,我想我这回要完蛋了,我拼命地挣扎,双腿乱踢,双手乱打,可我的拳头一点用也没有,后来我的手碰巧摸到了一张小板凳,我举起来朝他敲去,他松了手,我赶紧爬起来,逃了出来……”

  

   “好危险啊!你没有喊吗?喊救命呀,喊邻居来帮帮你,要不是那张小板凳,你真会被掐死的。”

  

   “小打小闹是常事,开头我不想大惊小怪,后来就喊不出来了,而且我也懵了,完全懵了,只知道挣扎,我跑出来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跑到你这儿来了,我大概也要疯了……”

  

   她两只手捂着额头,揪着头发,直摇脑袋。

  

   “好了好了,总算跑出来了,没关系了,别怕。”我又倒了杯水给她。

  

   “可是真危险哪!”我说,“前不久省妇女医院一位主任医师被他的疯儿子用刀捅死了,你听说过吗?那医生我还认得呢,挺结实,挺潇洒的一个人,这真是,伴疯如伴虎……”

  

   我想开句玩笑,缓和一下空气。可她没理我,我也笑不出来。她自顾自地不断嘟囔道:“我干吗跑出来,干吗跑出来,就让他掐死,掐死算了,掐死还痛快些……”

  

   她是赤脚的,穿着蓝点子的睡裤,短袖衬衣的背部和肩部蹭得乌黑,胸前的两颗扣子也掉了,露出乳罩来。她蜷缩着坐在那里,啜泣着,看了真叫人怜悯。

  

   “好了好了,别紧张了,放松点,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词句来安慰她。

  

   她喝光了第二杯水,抬起头来,怯怯地望着我说:“你能同我去一下吗?去看看他,怎么样了,我出来时把他关在里面了,我想我是敲到他的手臂,我没敲到他的脑袋,没敲到脑袋吧……”

  

   “走,我们去看看。”我找了双我的大拖鞋让她趿上,“要不要喊医生?”

  

   “先别喊,学校医生对他也没什么办法。”

  

   我们下了楼,走到他的住处。

  

   梦德竟然已经睡着了,想必是受了一击,吃了一惊,神经受到了抑制。他撒手撒脚地平躺在地板上,半睁着他那浓痰般的双眼,粗重地喷着呼噜。他身子周围是翻倒的家具,破碎的瓷片和玻璃屑,那张小方凳还四脚朝天地挤在他的胳膊窝下。立芳慢慢地蹲下来,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和手臂,并没有什么伤处。

  

   “我一定敲到了他的脑袋,要不他不会这么快就睡去。”立芳凄冷地一笑。

  

   “不,可能是敲疼了手。”

  

   我们俩吃力地把他抬上床。立芳抱着他的脑袋,给他垫好枕头,又帮他盖上薄毯,然后我们开始收拾房间。

  

   安排得当,我们出来,站在院子里。天上没有星星,朦胧的月亮在云间游动,墙边的月季发出一种淡淡的惆怅的清香,?q魆的葡萄架下有一两只蛐蛐在断断续续地哀哀低吟……她呆呆地望着天,默不作声,眼睛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有一点忽明忽暗的无力的光芒,她的整个身体在夜幕的披挂下,显出某种孤独无靠而楚楚动人的轮廓来,这使我心里充满了怜悯和感动,我想她这一生可真是……我最近老想起她的一生……命运真是可怕的东西,谁想得到她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她曾有过一个那么美妙的婚礼,她的婚礼至今还在我脑子里喧闹,那是我见过的最热闹,最有趣的婚礼,人倒并不多,就几个老朋友,老同学,关键是齐胖子来了,他被选为闹洞房的“闹长”,这真是当之无愧,没有比他更逗人的角色了,他总是一本正经,吆三喝四,却把人家的肚子笑疼了,加上在大学里他又和梦德同寝室,没有人比他更能治梦德了。可惜梦德蹲“牛棚”没能和他在一起,要在一起的话,梦德也许就不会疯了。当时他想出个什么“同舟共济”的节目来,一张小方凳,让新郎新娘都站在凳上,互相搂抱着转九个圈,这可是个高难节目,新郎新娘百般推诿,扭捏,抵赖,最后商定为只转三个圈。他们站在凳上互相贴得那么紧,以至于新娘身上发出的那种羞怯的气息把观众们都醉倒了,他们转一个圈,大伙就狂热地鼓一阵掌,喝一回彩……后来又来了什么“同心协力”,也是齐胖子的鬼点子,胖子举着一根结了绳子的竹竿,绳头上绑着一颗米老鼠糖,要新朗抱起新娘去咬,不过那是咬不到的,新娘的嘴唇刚挨近糖粒,糖就跳开了,又是一番充满了笑闹的讨价还价,后来决定胖子不准移动钓竿,而新郎得让新娘坐在肩上,也就是打马马肩吧,才终于把糖咬到……

  

   不过,现在想来,婚礼上这类象征性的节目,到底是一种幸福的预兆,还是一根残酷的绳索呢?我想多半是后者。事实上,幸福的婚礼没过多久,他们俩之间就出现裂痕了,一直闹到分居,上法院离婚的程度……

  

   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个寒噤。已是初秋,白天热,晚上凉意却很浓。

  

“去睡吧,有点凉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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