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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屏:代际公正是个伪议题

更新时间:2020-07-19 23:12:12
作者: 韩东屏 (进入专栏)  
功利主义论证出自多个学者的多种说法,不过经概括,它们最终也只是两句话:“一个功利主义者必然像关心他的同时代人的利益那样关心后代的利益”。[12]因为功利主义所主张的基本原则是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里,第一句话是发起代际公正议题的西季威克说的,由于他涉及代际公正议题能否成立的问题也仅有这一句话,并且没有交代所谓“必然”的原因,因而后来的功利主义论证者就都把功利主义的基本原则作为了立论的基础,用其作为“必然”的理据。

   功利主义论证同样存在缺陷,它的最大问题是,功利主义并不是一个已经得到人们普遍承认的正确道理,而是一种遭到诸多有效批判而无法进行辩解的有缺陷的理论。因此,用功利主义为代际公正议题进行合法性论证,充其量只能被功利主义者自己认同。另一个问题是,功利主义的基本原则“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并不是在代际的背景下提出的,而只是以同代为前提,因而仅根据这个原则,其实还不能够说明为什么“一个功利主义者必然像关心他的同时代人的利益那样关心后代的利益”。因为“同时代人”与“后代人”毕竟存在差异。这个差异就是同时代人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行动具有相互施惠的效果,同时代人作为前代人虽然也可以使自己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活动包括后代人的利益,但后代人却不能使自己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行动也包括前代人的利益。既然如此,前代人就不会有“像关心他的同时代人的利益那样关心后代的利益”的所谓“必然性”。所以,即便从功利主义阵营内部说,这种基本原则方式的立论也是不成立的。

   道义论论证跟功利主义论证在方法上相似,也是从自己的原则出发立论。具体说,就是从康德关于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的原则出发来推论代际公正议题的必要性:“康德的绝对律令体现了对人类的普遍尊重,其主张的把人作为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的观点,在代际正义论证上有着更强的理论说服力……也就是说,不论是当代人之间还是当代人与后代人之间,彼此都应该作为‘目的’,而不是仅仅作为‘手段’来对待……当代人在实施可能对后代人造成影响的行为上,同样要尊重后代人作为人所享有的道德上的尊重,而不能任意实施损害后代人利益,或者剥夺其享有人类文明成果机会的行为,即,当代人对后代人是负有一定的义务和责任的。”[13]

   与功利主义一样,康德的道义论也是饱受非议的一家之言,但其“人是目的”的观点还是可以得到普遍的承认。不过这仍然不意味道义论论证可以成立,因为它存在一个无法补救的“命门”,这就是在当代人之间可以做到的互为目的及彼此尊重,能在当代人与后代人之间实现吗?确切说来,后代人能尊重前代人,实际地视前代人为目的并据此为前代人行事吗?显然不能。这就说明在论证逻辑上,道义论并不能从当代人的互为目及彼此尊重的前提,推出当代人也要视后代人为目的,也要尊重后代人的结论。

   约翰·奥内尔会为缺乏相互性的道义论论证和功利主义论证背书,反对后代人不能以前代人为目的并为之带来利益的观点:“未来世代可以给我们带来好处或伤害:我们生活的成功或失败依赖于他们,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完成我们的目标。”[14]只是这个辩解不经一驳。由于每个人的“成功或失败”,都已在其生命结束之时就被划上了句号,因而后代人再进行相同的努力,也只属于后代人自己的成功或失败。

   随后,为了解决代际公正议题论证中,“我们可以为后代做事,但后代不能为我们做事”的难题,[15]共同体论证出场了。这种新论证的基本逻辑可以被提炼为:共同体是形成公正议题的充要条件,由于“跨代共同体”的存在是可以证成的,因而在代际之间就一定存在公正议题。只不过在参与共同体论证的学者中,有人是从义务的维度论证共同体是公正议题的充要条件,有人是从责任的维度论证共同体是公正议题的充要条件,有人是从权利的维度论证共同体是公正议题的充要条件。[16]可惜,由于所有的共同体论证者都共同地忽视了一个重要事实,致使他们不论是从哪个维度出发所做出的论证都毁于一旦,成了无用功。这个事实就是:共同体其实并不是产生公正议题的充要条件,因为在不同的共同体之间,如家族与家族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和国家与国家之间等等,无疑也存在着相互对待中的公正与否的问题。这就是说,这些非同一共同体的主体之间也会有交往互动,而各自为之所采取的不同交往互动方式由于会产生不同的结果,这就可作公正或不公正的评说。既然公正也在共同体之外,仅凭共同体就不足以说明必有代际公正存在。

   综上可知,已有的关于代际公正议题可以成立的所有论证,都因自身存在某种纰漏而未获成功。


3、续问:代际公正议题究竟能不能成立?

   尽管已有的代际公正议题论证全都不能成立,但此刻还是不能得出代际公正议题不成立的结论,因为后面还有可能出现某些新形式的论证,其中或许就有可以成立的。这就说明,仅从反面反驳还不能彻底解决该议题究竟是否成立的问题,还需要从正面对问题进行探讨。

   那么,“后面”是否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呢?由于“后面”是无限长远的,论证的新形式又难估其数,这是否可说:要想彻底驳倒代际公正议题永无可能?对代际公正议题的否证,将永远只能是防守型的?

   不是,虽然从反面反驳不能彻底证明代际公正议题是不成立的,但是从正面分析就有可能。而以下的三种论证就都实现了这种可能性。

   其一,代际公正议题中的“后代”或“后代人”无法确定。因为在当代人和后代人之间,实际上没有一个明确的分界线,也缺乏对二者进行合理分界的有效方法和客观标准。所有参与代际公正议题讨论的人都知道,代际公正议题所说的“当代人”和“后代人”,是指整体意义上的人,即人类意义上的人或国度意义上的人,而不是指家庭或家族意义上的人。一个家庭或一个家族的当代人和后代人都是明确的,而且两代人之间必然会存在一段清晰的时间间隔,也就是代际间隔期。在家庭中,“当代人”就是通过婚姻相结合的夫妻,“后代人”就是这对夫妻未来可能会有的子女。而从这对夫妻的结婚之日到他们的第一个子女的出生之日这段时间,就是这个家庭的当代人与后代人的代际间隔期。由于一个家庭只要经三代传承就会形成家族,因而家族的当代人与后代人同样会是明确的,只不过需用新的表述来说,这就是,它总是以还未出生的最低辈份的家族成员为后代人,而已经在世的所有家族成员,则不论其辈份是高是低都属于该家族的当代人。而从首个最低辈份者的诞生之日上溯至上一辈份者中的首位诞生者的诞生之日,就是该家族的当代人与后代人的代际间隔期。

   可是,整体意义的人就不是这种情况。一方面,整体意义上的人是众多不同家族及无数个体家庭的集合,相互之间根本没有统一的血亲辈份排序,这就无法再用类似家庭家族的划代法来分出整体意义上的当代人与后代人。另一方面,整体意义上的人由于人口基数庞大,每日每时甚至每分每秒都会有新生人口诞生,因而整体意义上的人乃是连续不断的,在时间上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识别前代与后代的代际间隔期,用为区分当代与后代的时间分界线。当然,我们可以全然不顾这些而对之进行人为的划分,比方说把距当下100年之后出生的人视为后代人,而在此之前的则全都视为当代人。可这马上又会面临新的难题:为什么要以100年为界,而不是30年或50年或150年或200年?难道这里能说出什么道理吗?或许多数人会说,参照人口的世代自然繁衍周期来看,以30年为界应该是可取的。但是由于整体意义的人在时间上实际并不存在一个没有任何新生人口降生的间隔期,那么代际公正如果意味会对后代人有不同于当代人的对待(从该议题的设立看,肯定意味会有不同对待,否则就不需要设立该议题了,只需用当代人互相对待的方式对待后代人即可),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要使那些比后代人即30年后出生的人仅仅早出生几天、几小时甚或几分几秒的人,有不同于对待后代人的对待?在这种不同的对待中,岂不意味某种不公正的存在,从而有违代际公正所诉求的公正?

  

   其二,代际公正议题其实无关公正,因为公正需以同等对待的互动关系为必要前提。所有参与代际公正议题的人都会同意,此议题所说的“当代人”是指当下的所有在世者,“后代人”则是指所有还未出生的未在世者。因为如果后代人也是在世的,那在世的后代人与当代人的关系,就同当代人与当代人的关系毫无二致,就没有必要在公正话题之下再设置代际公正的议题。于是代际公正成为多余的概念,需用“奥卡姆剃刀”剔除。这是一方面的情况。另一方面,不管人们是如何不同地理解和定义公正,都不会否认公正作为一种规范,是用于人们的互动关系的,含有让人们相互同等对待或一视同仁的要求。可是,由于代际公正议题中的后代人是未在世者,既不能如罗尔斯所说为当代人做任何事情,也没有可能像当代人对待他们一样对待当代人,所以当代人与后代人之间并不存在互动关系。而没有了互动关系这个必要条件作为前提,也就不会有什么关乎公正的问题。这就是说,当代人将自己创造的财富的一部分作为储备留给后代人之类,体现的根本就不是公正。

   那体现的是什么?

   是赠予也是仁爱,因为赠予和仁爱,都属于不求回报的给予,出自行为者的自愿,不以对等互利互报的互动关系为必要条件。因此,即便那种随意设定当代人与后代人的时间分界线的做法是可以容忍的,代际之间还是没有公正问题正可言。就此,代际公正议题的共同体论证中的责任派会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这里体现的也不是赠予和仁爱,而是责任,而责任关乎公正。这个反驳似是而非。如果一种责任是相关方经互动形成的,那才关乎公正。相反,如果只是某一方自己要求自己承担的,就还是无关公正,因为他不做这样的承担,人们也不能指责他不公正或者违背了公正的要求。因而这种自己赋予自己的责任的实质,还是不求回报也不求同等对待的仁爱。

   这时或有人指出:在代际公正议题中,还有为后代预留自然资源的问题。由于自然资源既不是由当代人创造的,也不是仅属于当代人,而是属于整个人类,其中也包括当代人的后代,因而这就是一个关乎分配公正的问题,即如何在当代人与后代人之间同等地分配自然资源?这个问题的实存同时说明,公正无需以互动关系为必要条件,只要存在利益关系即可。

   但是这个反驳同样难以奏效。就算为后代预留自然资源是一个分配公正问题,也会因存在无法解决的实际困难而化为虚无。这就是,由于后代人在数量上是无法计算的无限多,而即便只是地球上的各种自然资源的总量也是难以准确估量的,这就根本也永远算不出来当代人该给后代人预留多少自然资源才算做到了同等对待,合乎分配公正。所以,为后代预留自然资源的确就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公正问题,也不是能通过公正视域所解决的问题。既然如此,用这个事情推出的“公正无需以互动关系为必要条件”的观点,也自然失效。并且,下一个论证还将更清楚地说明,公正就是必须以互动关系为必要性前提条件的。

   其三,根据对全称公正概念的正确定义,亦可知代际公正的说法不能成立。从逻辑上说,代际公正作为全称公正的一种特殊类型或下属概念,应在全称公正概念的定义域之内,具备该定义所给定的本质性要素,否则它就一定不属于公正,犹如不含碳元素的石头不能被称为有机物,而代际公正就正是属于这种状况。

不过这里的麻烦是,长期以来学者们对全称公正给出的定义甚多且不同,一直存在争议,我们又该能从哪里获得关于全称公正的正确定义?学术研究的“举贤”可以毛遂自荐,我在前几年的一篇文章中给出的“公正就是按共定规则待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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