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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培坤:儒家伦理现代转型的基础问题 ——安乐哲“互系性”概念商榷

更新时间:2020-07-14 16:49:32
作者: 王培坤  
他们认为,前者是古希腊以来西方哲学的传统,即“在超越的、非依赖的创造源泉和被决定的、依赖的对象之间,作出了截然的区分,认为创造源泉并不需要通过其创造物来解释自身”[10],而“二元论对关系的解释导致了本质主义。世界的要素被视为分离的和独立的”[11];而后者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思维方式,“所谓‘两极性’,是指两个事件之间的一种关系,每一个事件都把另一个事件作为自身存在的必要条件”[12],因此,“对关系的两极性解释则是情景主义的,即认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互相依赖的”[13]。由此,在安氏对中国传统哲学尤其是儒家哲学的解读中,他过分强调了儒家哲学尤其是伦理学这样形而下的层面,而忽视了形而下的追求其实自有其形而上层面的保证。

  

   这种对形而上学的忽视是不可取的,因为对形而上学的承认是不可避免的。这在于我们对形而下的具体事物进行哲学上的把握时,不可避免的要带有一种整体的视角,这种整体性的视角必然意味着一种统一性的承诺。这就意味着形而上学实际上是难以避免的,这在近代逻辑实证主义想要拒斥形而上学的失败尝试那里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14]

  

   具体到安氏这里,其想要通过“互系性”的概念消解掉事物固定不变的本质,从而拒斥本质主义,而对固定不变的本质的否定又可以成为拒斥西方二元论式的本质主义形而上学的理由,由此就带来了对经验世界的直接承认和对形而上学的忽视。

  

   安氏的这种思路存在两个疑问:其一,事物现实状态上的“互系性”与事物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由事物的现实状态出发有没有效力去说明事物的本质;其二,二元论式的形而上学是否是西方形而上学的全部形态,中国有没有这种西方式的形而上学,先秦儒家哲学非常重视经验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没有形而上学的追求?这需要进一步分析。

  

   “互系性”作为一个表示经验世界联系性与变化性的概念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它并不能作为一个否定本质主义形而上学的理由。第一节最后已经提到,“互系性”来自于对经验世界的观察与抽象,而经验世界与形而上学是两个不同的观念层级,如果“互系性”仅在经验世界的层面上立论,它就根本无法触及形而上学的问题,也就自然无法构成对本质主义形而上学的反驳。那么,“互系性”的效力就或许仅仅是对事物偶然状态的一种经验性描述,但安氏明显将“互系性”作为事物的普遍状态来表述,这其实已经使得“互系性”成为了所有事物的本质,而这种倾向已经涉及到了形而上学的层面了。由此可以看到,这其中的张力是无法缓解的。

  

   不可否认的是,儒家哲学乃至中国传统哲学都展现出了对于经验世界的重视,由此而对事物的变动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也是安氏的“互系性”概念之所以看起来颇具合理性的原因。但是对于经验世界的重视并不意味着要取消形而上学,对事物变动性的认识也不意味着要否定事物存在一个本质。安乐哲先生有其西方哲学尤其是实用主义哲学的背景,同时非常明确的表示,希望用中国哲学,尤其是儒家伦理学“检讨”西方基于个人主义伦理学的问题意识。这或许影响了安氏对于中国哲学的把握。实际上,传统儒家哲学,或者说传统中国哲学是将形而上者与形而下者贯通起来以实现对经验世界和变动性的承认的,这种贯通使得形而上者(本质)必然要借由形而下者(现象)表现出来,同时,对形而上者的认识也必然要经由形而下者来完成,这正是传统儒家哲学非常重视经验世界的原因。因此,儒家对经验世界的重视并不是由于其有意忽略形而上学,而是形而上学与形而下学贯通起来的必然结果。

  

   因为安氏明确把《周易》作为表现中国传统哲学“互系性”世界观的重要著作,所以,笔者将从《周易》的角度来分析中国哲学如何在没有忽视形而上学的前提下,实现对经验世界及其关联性与变动性的双重承认的。

  

   在《周易》尤其是《易传》中,“天地”包含有具体的经验事物的含义。如: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周易·序卦传》)

  

   这里的“天地”似乎仅仅代表了一种空间的概念,万事万物都生长于这种空间之中。但“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一句又无疑使得“天地”可以成为“万物”的代名词。所以,我们可以说“天地”实际上也指示着万事万物。这或许表现了中国传统中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因为我们还可以看到这种用空间概念表示具体事物的词语,比如说“东西”。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周易》中的“天地”仅仅是一种对经验事物类似于总称式的表达。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周易·系辞上传》)

  

   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概念--“易”。并且在这段话中,“易”明显展示出与“天地”的密切联系。“易与天地准”一句王弼注:“作易以准天地。”[15]孔颖达疏:“言圣人作易,与天地相准。谓准拟天地,则乾健以法天,坤顺以法地之类是也。”[16]这就是《周易·系辞下传》所说的:“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这就明确表达出了“易”是从“天地”中抽象出来的,也正是因此“易”得以能“效法”“天地”,即与“天地”保持一种统一性。

  

   但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周易·系辞上传》)

  

   由此可以看出,“易”明显包含有两层含义:首先是指《周易》这本书,《周易》中的“八卦”是从天地万物中抽象出来的,所以,在这层含义上“易”便可以具有指示天地万物的含义。其次《周易》并不仅仅是为天地万物起个新名字,它还要为天地万物寻找一个超越性的根基。这也就是第二句引文中为什么要说“易有太极”。

  

   “太极”在字面的意义上是“最高”、“极致”的意思,王弼注:“夫有必始于无,故太极生两仪也。太极者,无称之称,不可得而名取有之所极,况之太极者也。”[17]孔颖达疏:“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18]朱熹《周易本义》注:“易者,阴阳之变,太极者,其理也。”[19]这三个人对“太极”究竟是什么有不同的意见,但将“太极”置于各自理论体系的最高地位却是共通的。这种最高的地位无论理解成什么都绝不是处在经验事物层面上。这也是为什么上述“易与天地准”这段引文后半段对“易”如此庞大完备的功用的描述只有在超越具体事物的意义上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而将经验性的“天地万物”与超越性的“太极”同归于“易”,正反映了《周易》中将经验性事物与超越性事物相贯通的意图。这并不难以理解,因为在一开始,“易”就是从天地万物中归纳抽象,而不是单纯在理性世界中演绎出来的,这种归纳抽象出来的“易”因指示着所有的事物(“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周易·系辞上传》)又具有了超越性的意义。由此带来的一个理论后果就是“易”的超越性含义必然不同于单纯在理性世界中演绎出来的超越性事物的含义。

  

   “易”作为超越性事物——即具体事物之“道”——的时候可以叫做形而上者,作为指示具体事物的时候就可以叫做形而下者。

  

   乾坤,其易之蕴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周易·系辞上传》)

  

   对“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一句,《朱子语类》记载“问:形而上下如何以形言?曰:此言最的当,设若以有形无形言之,便是物与理相间断了,所以谓截得分明者,只是上下之间,分别得一个界止分明,器亦道,道亦器,有分别而不相离也”[20]程朱理学有其理论体系,“易”——或者更符合理学说法的是“道”——在其整个体系中成为了“天理”,但是超越性事物与具体事物两个层级的区分还是很明确的,在这个语境下,可以将具体事物称为形而下者,将超越性事物称为形而上者;同时,二者又是不相分离的,即“有分别而不相离也”。

  

   进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人对于形而上学的追求与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篇中对于实体的追求便有了一种“可对应性”[21],这也就是为什么会将“metaphysics”翻译成形而上学并被广泛接受的原因。同时,还应该看到这二者之间的“非等同性”,即中国传统哲学中形而上学不同于古希腊形而上学的一个特点就是由超越性事物与具体的经验事物不相分离及由此所带来的对现实经验世界的重视。安乐哲对此一特点的把握是非常准确的,但是他由此想要说明中国不重视乃至忽视形而上学就是不准确的了。

  

   在明确了“易”的层级、地位之后,可以把眼光转向对“易”的含义的考察。

  

   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为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周易·系辞上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周易·系辞下传》)

  

   “生生之谓易”孔颖达疏:“生生,不绝之辞,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22]朱熹《周易本义》注:“阴生阳,阳生阴,其变无穷,理与书皆然也。”[23]《周易》中“生”字大多都是表示“生成”、“生长”义,这与《说文解字》对“生”的解释——生,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说文解字·卷六·生部》)——相一致。而这种“生成”、“生长”必定意味着变化。这就是第二段引文所讲的“唯变所适”。上文说过,“易”既可以指《周易》这本书,还可以指具体的“天地万物”,还可以指超越性的最高事物。这在《周易》这样将具体事物与超越性事物贯通起来的理论体系来说,说明其中的一个方面,也就是对其它方面做出了说明。所以,这种“变”的含义是贯通于所有层级的“易”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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