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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格代尔:国家能力:建立权威

更新时间:2020-07-12 23:15:16
作者: 米格代尔  
但是与这些组织形态相比,现代国家至少在权威的特殊性、终极性以及代表性方面存在特别之处。

  

   现代国家需要特别的权威,这种权威能够决定你一生中遇到的所有规则。包括要求你在遇到红灯时止步,禁止你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乱伦以及所有你能想到的其他规则。当然,国家本身无法制定所有的规则,因此会委托其他主体来制定规则,譬如家庭会为孩子们定下规矩。尽管如此,家庭制定规则的权威也是国家赋予的,如果国家认为家庭制定的规则有误,或执行方式不当(譬如父母虐待儿童、毒打孩子),那么父母的暴行就会受到国家的制止,并被追究法律责任,相应的,这种家庭也可能被遣散。类似的,在美国这样一个自由社会当中,教会也可以制定某些规则。但如果教会禁止教徒们在生病时去看医生,国家也必然会出手干预。因此,国家始终保持着自己在制定规则方面拥有终极权威。

  

   既然国家及相关方宣称自己拥有了终极权威,那么什么是终极权威?在我看来,所谓终极权威就是能让个体为国捐躯。在各个国家中,为祖国捐躯都是勇敢而高尚的行为。“为人民服务”“捐躯赴国难”“永垂不朽”等话语表明,国家权威不仅要求你在遇到红灯时止步,禁止与兄弟姐妹乱伦,而且可以让你为国家冒险,甚至让你做出牺牲,以便让其他人免于危难,这就是国家拥有的终极权威。

  

   国家既在社会之中,也在社会之外。国家首先在社会之中,是因为国家宣称自己只是人民的代表,国家无非就是代表人民意愿的组织而已,因此在这层意义上,国家就是社会的一部分。然而,国家事实上还凌驾于社会之上,国家让你令行禁止。因此,国家不仅代表了社会,而且还是社会规则的制定者。然而,即使拥有了符号、资源和武力,国家和家长、老板以及教宗一样,在获取忠诚和建立权威时总是会遇到困难,这一过程总是充满了斗争和妥协。因为国家是由不同环境中的人组成的,并且国家和社会团体的界限非常模糊。国家官僚是人格化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也有其归属的组织,譬如亲缘团体、宗教团体和商业团体等。因此,国家在建构权威时总会遇到困难,譬如很多国家都难以有效地征税。这个问题在当代被称为治理。在政治学领域中,治理是一个非常宏大的术语。它指的是在多元化的人群当中和不同的领域上建立权威的总体能力。换言之,治理意味着你能够在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建立权威,无论是社会生活、商业生活、宗教生活还是其他方面。但是如果将目光投向广大的第三世界国家,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往往只能在某一方面建立权威,而在其他方面则面临失败。正如凯瑟琳·布恩(Catherine Boone)在讨论非洲国家的著作中所呈现的那样,非洲国家在维护土地权利方面的工作非常出色,但在防控犯罪等方面则表现得非常糟糕。广而言之,在不同领域都建立权威是非常困难的,不同的参与者在不同的规则下博弈,导致结果变得不可预料。也就是说,实施规则可能会带来完全意想不到的结果。

  

   三、研究权威:社会科学的挑战与突破

  

   正因为权威本身从建立到贯彻都十分困难,所以社会科学对权威的研究注定是复杂的。我们很难用标准化的方法来研究建立权威和贯彻权威的意外后果。

  

   对于人类生活是如何组织起来的这一问题,社会科学家给出了许多经典的假设。第一,这些假设认为,存在一个完整的、占主导地位的规范社会体系。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不同的群体依据不同的文化价值和社会规则行事。第二,这些假设常常认为社会行动者有连贯的目的,然而行为经济学的研究已经将这一假设证伪并指出:人类的行为并不严格遵循既定的目的。第三,这些假设假定社会行动的结果与其目的高度相关。比如,如果国会制定了法律,那么这些法律会导致社会生活特定方面的行为改变。第四,一些学者假定制度是连贯一致的,他们将制度视为综合行动的统一主体。第五,这些学者假定,反映社会行动者如何影响他人的方法论会越来越普遍。换言之,将权力理解为A对B的影响,这就是社会科学的标准假设。在20世纪50年代,美国出台法律禁止师生在学校中祷告。但在美国的边远地区,师生在校园中的祈祷现象随处可见而且每天都在上演。因此我们可以发现,在可见的国家(国家官僚)和国家自身内部(社会群体)之间存在着激烈的斗争。即使是在威权政体下,胜利也不会永远属于国家或某个单一社会势力。在更多时候,我们见到的都是无休止的斗争和出人意料的局面。行动者之间的斗争和群体之间的斗争将充分地渗透到社会之中,无论是工厂、委员会还是国家制度都不能避免。此外,我们还可以发现,行动者本身也在斗争的过程中被重塑了。社会科学假定A影响了B,也就是说A对B施加了权威,B就会被权威A重塑。但社会科学很多时候并没有考虑A在这一过程中也被改变,事实上建立权威这一行动过程也重塑了权威本身。

  

   因此,想要建立权威,必须联合其他势力。然而盟友们的目的并不完全一致。那么为了满足你的盟友,你就时常需要改变自己。

  

   另外,在建立权威的过程中,人们的身份认同、目标和偏好都被重塑了。以上这一切都意味着如果你建立了权威,“你是谁”就会发生改变。比如年轻人结婚并为人父母后,就会为孩子们订立规则孩子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比如禁止他们在街上乱跑等。值得注意的是,当年轻人为孩子们定规立矩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他们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同样,对于国家的统治者而言,当他们建立权威时,他们自己的身份认同也会随之急剧改变,而这就会改变制度和组织的统一性和连续性。

  

   最后,在建立权威的过程中,社会势力将无可避免地走向分裂。那么我们就要注意分裂会在哪里发生,这也是社会科学研究中最有趣的议题之一。举例来说,我在念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位教授,他后来进了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在总统的领导下参与外交决策。当然,制定外交政策的并非只有国家安全委员会一个机关,国会参众两院的外交委员会、国务院和国防部等部门都在制定外交政策。这些机构在决策时首先会从自身的立场和利益出发,因此制定的政策彼此之间就可能产生冲突,这些冲突可能发生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国务院之间,也可能发生在国家安全委员和国防部之间。不仅如此,这位教授在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工作,同时在国务院里有私交甚笃的朋友,那么有时候私人交情也可能会使他和他的朋友联合起来反对国家安全委员和国务院里其他参与外交决策但立场相左的人。因此,权威的执行者并不一定遵循制度和机构自身的利益。这些权威的执行者不仅会分化,还会和社会势力(包括企业)勾结起来,而企业本身又各自心怀鬼胎。举例而言,一些美国企业无疑是特朗普总统的盟友,因为特朗普提高关税无疑会促进这些企业在美国本土产品的销售额。但与此同时,另外一些美国企业痛恨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因为提高关税会增加他们从中国购入原材料的成本。以上例子表明在任何社会势力和政治势力中都存在分裂的可能,这就使得我们很难对结果做出预测,这种复杂性也使得社会科学研究变得更加棘手。

  

   因此,即使我们有很多现成的理论和方法,往往也并不能直接用于对治理议题的研究。这一问题在第三世界国家尤为显著,但对全球范围同样适用。这是当今社会科学家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因而也就需要我们发展出新的方法和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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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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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政治学》2020年第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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