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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非青非红

更新时间:2020-07-09 21:14:08
作者: 葛兆光 (进入专栏)  

   据说当时暗恋仰慕者成群,后来下乡到白腊公社当知青,好多男生还借了种种缘由,去她的寨子里晃悠,想有机会亲近,可是,最终她却因为家庭问题,是最后一个从那个紧靠麻风村的白腊寨子离开的。刘元的弟弟刘刚,个子很高,和我弟弟是同学,文革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学生,这个时候也在一个工厂里做工人。他们的妹妹最年轻,好像还在学校里念书。因为刘元的关系,我还是常常去他家看看,虽然帮不上什么忙,总是默默站一阵,说上几句话,这时通常是刘萍出来,淡淡地寒暄两句。

   好像是过了几个月,突然有消息传来,说刘刚杀人,被抓起来了。这让我大吃一惊,跑去打听,原来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青年,在家里的种种变故之后,心理早已崩溃。州党校就是他父亲的单位,有一个当初带头逼他父亲自杀的人,现在是革委会的头头,刘刚把他的孩子,大概只有十岁吧,骗出来杀了,尸体装在麻袋里,扔下了清水江。事后审讯的时候问他原因,很简单,就是给他父亲复仇。结果当然不必说,不仅是故意杀人,情节恶劣,而且是向文化革命疯狂复仇,自然是判了死刑。

   有时候思绪转移很奇怪,这件事情在我的心里,一直很不愿意翻出来。毕竟这是一个杀人犯,对手无寸铁的孩子下手,太狠也太无能。不过,因为刘元的缘故,也为了他父亲的缘故,对于刘刚,我又始终恨不起来,我把刘刚那张还很幼稚的面孔埋到心底,连想起刘元的时候也尽量不连带到他。多少年过去,我好像已经不再想起他来,也把这件碎尸案淡忘了。可是,前几年在欧洲一个大学里看到西洋人画的《行刑图》,洋人惊异中国人观看凌迟的热心和好奇,画上了很多围观者,然而我看到这幅图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刘刚的故事又出现在我心里,而且异常地清晰,近得好像就在眼前。

   在执行死刑的那天,我并没有去看,我怕受不了,听说我弟弟去了。中国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就是看杀头,好像很多人心底的恶念与愤懑,是在看杀人时宣泄的,看杀人仿佛是一种庆典,凯里南边有一个杀人坳,好像就是这个祭祀仪式场地。从大十字到杀人坳那一公里多的大道,仿佛是引人进入神殿的甬道,用刑车加上喇叭押解犯人赴刑场那天,好多人在路的两旁观看。后来,我听到转述,好像刘萍姐妹都去了,据说,她们去付了五分钱的子弹费,然后收了尸。看见她们的人说,她们姐妹俩的眼睛里面,毫无表情,也没有眼泪,那种司空见惯浑间事的镇定和冷漠,反倒让人想来就不寒而栗。

   几天以后刘元的妈妈就死了,后来,刘萍曾经告诉我,其实没有人告诉她儿子被枪毙的事情,但也许在暝暝中,上帝已经把彻底的绝望传递到她的心中,她不再服药,一直等到闭上眼睛,去另外一个世界。

    

     伍

  

   就像三角缺了一角便不稳一样,自从刘元去世又加上刘刚被处死,这个夹在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的小团体便解体了,后来的两三年间,也曾有其他好手偶尔加入战团,但是,没有了当年的悲情,打球仿佛只是消遣,在无聊的岁月中打发时间和发泄精力。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中国发生巨变。1977年,我考上北京大学,终于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贵州北上读书,接着,惠伦也和一些朋友结伴离开,去了开放的深圳。只有刘元的灵魂永远地留在那片山坡上,他和他的母亲、弟弟,留在那片乱坟岗上,离开凯里的时候,我曾经去过那个山坡,冬春之际,新草未生,坡上一片枯黄,坟边的衰草和坟上的白布条,在寒风飒飒中摇曳。他家从北京来的六口人,最终只剩下了茕茕孑立、相依为命的姐妹俩。听说,为了抚养妹妹,刘萍嫁了中央厂矿一个俗气的天津人,很多朋友都奇怪这段不相称的婚姻,但是我明白这是无奈,毕竟这是个工人阶级,又是中央厂矿的。不过,据说十年后刘萍离婚了,也去了深圳,他的妹妹也嫁了人,到了安徽,但是我一直没有她们姐妹的消息。

   2002年的春天,深圳观澜湖。因为在香港教书,我和在深圳的惠伦再次见面,二十多年没有见面,我们聊打球,聊生活,聊北京、香港和深圳,很奇怪,就是闭口不谈往事,既没有太多地聊那个我们生活了十七年,却始终视我们为陌路人的凯里,也没有提到那个时候朝夕相处一起征战的好朋友刘元,只是有时候,彼此目光相对,便又匆匆分开,心底有一点儿悲情犹在,眼中似乎有一些往事在说,但是,毕竟谁也没说,也许是的,往事如烟,既然已经藏在心底,又何必再翻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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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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