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一博:方法·材料·视野:当代西方史学史研究的新趋向

更新时间:2020-07-08 10:18:49
作者: 张一博  
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近年来史学史研究试图扩大史料范围。一方面,研究者开始关注传统文献资料之外的史料所蕴含的历史意识;另一方面,研究者开始倾听那些曾经处于边缘地位的声音,少数族裔史家、女性史家、业余史家等边缘群体的著作被纳入史学史学者的视野之中。

   早在20世纪80年代,诺维克在《那高尚的梦想》一书中使用了大量历史学家的书信、美国历史学会的档案等材料,来展现当时美国历史学界的图景,对于当时通常只使用史学著作作为研究材料的史学史界来说仿佛一股清流。近些年来,史学史研究的材料进一步扩充,不仅包括书信、日记,而且教科书、图像、流行小册子,甚至口述都成为当下史学史研究使用的材料。如德国中世纪史家汉斯·葛策(Hans-Werner Goetz)在考察中世纪盛期的历史意识时,从多样化的材料中发掘历史意识,他不仅关注中世纪的史学著作和神学著作,而且研究诗歌、图像中所蕴含的历史意识。(22)此外,葛策通过考察奥托(Otto von Freising)的《双城史》中所绘奥古斯都、查理曼和奥托一世的系列插画,分析当时人们的历史时间意识。(23)美国史家安东尼·格拉夫顿(Anthony Grafton)的《什么是旧史学》一书将目光主要放在近代早期讨论“历史之艺”(ars historica)的小册子上,即当时人们讨论如何阅读、写作历史的读物。通过研究这些读物,他分析了近代早期历史观念的转型,即历史如何从修辞之艺转向批判之艺。(24)历史教科书作为一种传播历史知识的重要媒介,也进入史学史家的研究视野。人们认识到历史教科书不仅承载着传播知识的功能,而且还是塑造民族认同的工具,探讨如何通过历史教科书所构建的单一叙事来塑造学生的集体记忆和爱国情感,成为当下研究的一大热点。(25)史学史家不仅研究那些“信史”,曾经被视为“伪史”的作品也开始受到学者们的关注。(26)史学史研究中的文献中心取向开始动摇,人们开始发掘非书面材料中的历史观念,中世纪流传的口述传说受到学者们的关注。(27)

   经典史家的史学作品曾经是传统史学史研究的核心材料,史学史家们通常对那些名家名作,尤其是男性历史学家的著作如数家珍,但却忽视了对像女性史家、少数族裔史家、大众史家等边缘史家群体是如何书写历史的研究。20世纪60年代随着民权运动的兴起,边缘群体的地位不断提高,他们不仅要在社会上发声,而且要在历史叙事中占据一席之地,这种诉求反映在历史研究中就是出现了各种形式的自下向上看的历史,如美国史研究中“复数的美国革命”便是其中一例。(28)这种诉求也反映到史学史研究中,如何囊括那些长期被忽视、被边缘化的群体,如何展现历史书写中的多元叙事成为当下史学史研究中的一种新趋向,因此边缘群体的作品成为史学史研究的重要材料,历史学家试图从这些材料中发掘出多样化的历史叙事。以近代德国史学研究为例,传统史学史研究多关注以柏林大学为中心、奉行兰克史学方法的职业史家群体及其著述,忽视了同时期的其他历史书写者及其作品,如天主教史家、大众史学家以及犹太裔史家及其作品。90年代以来,史学史家开始关注那些“历史书写的竞争性叙事”(29),如天主教史家如何在面向大众的历史书写中记述社会变迁等。(30)近几年,一些学者开始讨论犹太人如何通过历史书写塑造犹太人的认同。(31)受女权主义思潮的影响,曾经仅研究男性历史学家的史学史备受攻击,人们试图发掘那些被掩盖的女性史家在历史书写发展中的作用。早在20世纪90年代,美国女性史学者巴妮·史密斯(Bonnie Smith)便追溯了自18世纪以来女性史家写史的传统,指出这种传统是如何随着职业化的兴起而衰落的。(32)此后,各种研究女性史家的论著频出,甚至引入种族视角关注少数族裔女性史家在史学职业化过程中的历史。(33)2005年出版了由玛丽·斯庞贝格(Mary Spongberg)等人主编的《女性历史书写指南》一书,该书仿照传统史学史指南的写法,但却是完全从女性视角出发,试图以女性为主体重构史学史。(34)由此可见,关注女性史家并非仅是对传统史学史的补充,而是要以女性为主体重新书写史学史。史学史研究者通过使用这些新材料,试图呈现历史叙事的多样化图景。

   从史学史的研究材料中,我们可以看到传统史学史研究的背后存在一条明显的主线,即从历史到史学的线性发展,其中职业化史学成为这条发展脉络的高潮。在这种发展线索下,史学史研究更多关注职业史家,亦或采用一种“辉格史观”(Whig Interpretation)去评判过去的史家及其作品。但在后现代思潮的影响下,史学史研究的材料获得了极大的扩展,史学史家不再论证从历史到史学的单线发展,而是希望展现一种曲折、复杂的多元化图景。

  

   三、从西方中心到全球视野

   近代以来,许多欧洲学者为西方的崛起寻求理论依据,各种形形色色的西方中心论应运而生,这种优越感投射到历史研究中就形成了“非西方地区不存在历史”的偏见。在一些西方学者看来,中国、印度等地虽然写史传统悠久,但却缺乏历史意识。早在20世纪80年代,杜维运、许冠三等史学家就撰文反驳西方史家对中国传统史学的贬低和轻视,强调中国传统史学中的批判传统和历史意识。(35)

   与中国、印度这些拥有悠久历史编纂传统的文明古国不同,非洲部分地区由于缺乏书面记载,因此被西方学者视为没有历史的大陆,如英国史家亚瑟·牛顿(Arthur Percival Newton)认为,非洲“没有历史,历史是从人类有文字记载时才开始的。”(36)20世纪50年代,受民族解放运动的影响,一些非洲历史学家开始反思“非洲无史论”,如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编纂的《非洲通史》以及非洲本土的伊巴丹学派便是这种思潮的代表。一方面,他们寻找西方殖民者到来之前的书面材料,指出从15世纪开始非洲就存在以文字为载体的历史记载,如当时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土著人用阿拉伯文撰写的历史文献。另一方面,他们开始发掘非洲本土资源中反映的历史意识,其中口述传统受到众多非洲史学者的关注,而如何发掘非洲口述传统则成为史学史研究的重点。早在20世纪40年代,尼日利亚的肯尼斯·戴克(Kenneth Onwuka Dike)就在尼日尔河三角洲地区收集口述材料,以此为基础撰写博士论文。而后一些西方学者受其影响也开始关注口述材料,扬·范西纳(Jan Vansina)便是其中的代表。(37)60年代范西纳出版了《口述史学方法论》一书,被翻译为英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阿拉伯文等,后又出版《作为历史的口述传统》一书,在国际学界广受关注。范西纳认为,口述资料是未被写出的信息,保存在一代代人的记忆中。尽管它是在当下被讲出的,但它包含来自过去的信息。(38)像史诗、民谣、民间故事、目击者的叙述等,这些口述传统中也存在历史意识。虽然范西纳主张发掘非洲的口述传统,并将口述资料运用于非洲史研究之中,但是发掘口述资料只是为了证明非洲存在历史意识,或说仍然是在沿用对待书面资料的思维方式来研究口述传统。受后现代史学的影响,“历史表现”、“经验”成为热词,人们不仅关注于历史本身,更关注历史意识的形成过程。如何将古老的口述传统与后现代史学相结合,成为当下非洲史学史研究的一个重点。这种研究路径由非洲学者率先进行尝试,如20世纪90年代埃比戈贝里·乔·阿拉戈(Ebiegberi Joe Alagoa)出版的《非洲史学实践》一书。阿拉戈在介绍了非洲的口述传统、文献传统、伊斯兰传统和西方传统之后,对非洲史学的未来进行了展望,阿拉戈坚信口述传统与叙事主义历史哲学的结合,将成为非洲史学的新方向。(39)如何从本土出发去倾听非洲史学中多元的声音,成为近些年研究非洲史学史的西方学者所热议的话题。2005年约翰·菲利普(John Edward Philip)编辑出版了论文集《书写非洲历史》,其中不仅关注口述资料,而且对当时的阿拉伯文材料、殖民者记录等都有所涉及。(40)

   史学史研究不仅开始关注非西方史学,而且受到全球化的影响,试图从全球视角考察史学史。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全球化可谓世界的主要发展趋势,这种趋势也反映到史学研究之中,开始出现大批从全球视角研究人类历史的著作。2008年,由伊格尔斯和王晴佳合著,穆赫吉参著的《全球史学史》,以“全球化”和“现代化”为主线,采用平行叙述的方法展现了自18世纪以来,西方、穆斯林世界、印度、东亚世界各自的内在变化和相互关系。该书主要关注在西方史学近代化的冲击下,非西方国家如何基于传统和现实的需要有选择性地吸收和改造西方的史学思想。(41)该书一经问世,便受到学界的热议。2017年该书又出了修订版,一方面,扩展了拉丁美洲和非洲史学部分的内容,并增添了俄罗斯和南非史学;另一方面,回顾了近十几年的史学发展状况,增加了环境史等新内容。(42)自此以后,学界日益关注如何从全球视野书写史学史,丹尼尔·沃尔夫于2011年出版了《全球史学史》一书,该书将研究范围进一步扩大,追溯至前近代时期不同文明中历史意识的产生时期,试图通过描述人类既往的历史意识与历史知识的形成,描绘一幅历史意识在全球范围内交互发展、互动融合的多元化图景。(43)沃尔夫还在牛津大学出版社主持了一项更为庞大的项目,即五卷本的《牛津历史著作史》。2011年,这部由众多知名学者合作编纂的、内容涵盖全球的著作问世。该书分为五卷,以史学史全球化为其宗旨,由150篇专论构成,含括整个人类史学文化传统,甚至连一些在传统史学史研究中不受重视的地区的史学史也囊括其中。而且编者尽量不采用传统的古代、中世纪、近代这种具有西方中心论色彩的历史分期模式,关注各地区的史学传统,主张一切历史文化都具有同等的价值。(44)

   现如今,学者们不仅关注如何从本土视角出发,发掘非西方的史学传统,反思西方中心论宰治下的传统史学史研究,而且关注如何从全球视野考察史学知识的传播。若借用后殖民史家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的经典论断“把欧洲区域化”(Provincializing Europe),(45)可以看到现今史学史研究正在经历一场“把欧洲史学范式区域化”的革命。这种变化是人们开始反思传统史学史研究的一种表现。如何在全球化时代下书写史学史,成为当今学界热议的话题。

  

   结论:从历史编纂学到历史知识学

当我们从方法、材料和视野三个维度考察当下的史学史研究后,可以发现当下史学史研究经历了一种类似“范式转移”的变化。传统的史学史研究中所蕴含的宏大叙事被打破,史学史从历史编纂学的历史(the history of historiography)转向“历史知识学”(historiology)。相较于历史编纂学来说,历史知识学这一概念更具包容性和动态性,概念的边界也更为模糊和具有弹性。由于历史知识学这一概念内涵复杂,且不同学者对此定义不一,(46)对此我们可以从两个层面去理解,以期概括当下史学史研究的发展趋向。其一,不同于历史编纂学,历史知识学在研究对象上更具有包容性。传统的史学史研究仅关注史学作品,从历史编纂学(historiography)这一名称上我们便可看出它的文献中心倾向。(47)而历史知识学的研究对象为一切承载历史知识的载体,因此不仅史学作品而且图像、口述等蕴含历史意识的载体,均可作为它的研究对象。(48)其二,若借用福柯的“知识考古学”,历史知识学则可看作一种历史知识的考古学。传统的史学史多研究史学家作品中所蕴含的史学思想,将史学著作看作静态的文本,忽略了史学著作作为一种产品,是如何被生产、传播和接受的过程。在福柯看来,知识的形成是一个动态的历史过程,而这一过程的背后其实存在权力的运作。历史知识作为一种被制造的知识,也存在从生产到接受的动态过程,而如何被生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026.html
文章来源:《史学理论研究》2019年第4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