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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漳: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论”新探

更新时间:2020-07-03 14:34:16
作者: 周建漳  
”然而,“我们……却倾向于一种根本上反柏拉图的立场,认定表现典型地比起它所表现的东西更其是在场的”(48)。

   意义的彰显同时也就是科学真理的失重,因为,“一个提出关于文艺复兴的平庸观点的史家完全可能毫不违反说且仅说真理的要求……然而,他的同行会将他的工作当作并未增加我们对过去的根本理解而撇在一边”(49);“这里的问题不是真理”,史学的合理性可以依“视界最大化与独创性的双重要求”获得解释。(50)可以对史学论辩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东西作出解释并提供辩护。

  

   四 “历史表现”的理论得失

  

   安克斯密特长期专注历史哲学领域,其由《叙述的逻辑》《历史与转义》《历史表现》《崇高的历史经验》《历史表现中的意义、真理和指称》五本专著和大量论文所表达的系统理论思考,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均是当代史学理论和历史哲学中上乘厚重之作,“历史表现”论则是其全部理论的基本品牌。其理论意义首先是哲学的,当然也是史学的。

   环顾当代西方史学理论及历史哲学界,安克斯密特可以说是最具哲学理论自觉和野心的一位。这对于历史哲学这样一个在原来已非显学的哲学领域中“处江湖之远”的学科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只有当本学科能够愈益贡献出对一般哲学有足够理论启发的原创观点,历史哲学纔有可能改变在哲学中只是“音乐中的军乐”的状况。就此而论,安氏的“历史表现”论正是一种具有如此分量的观点。按照他本人充满自信的判断:“语言哲学除非认真对待历史哲学提出的问题,它将仅仅是理论的半成品。”(51)撇开具体的理论细节,历史表现论“在探索语言在复杂文本中之运用”(52)方面对视野只及语词和句子的语言哲学无疑有开拓之功,而这舆欧陆哲学、语言、文学理论的相关观点恰恰有内在会通之处。然而,仔细想来,文本层面上语言的表现性使用固然“在现行语言哲学的词汇中不能得到满意的解释”(53),但站在分析哲学的角度,这也许并不是偶然的。从语义精确性和论证逻辑性的角度看,作为语言基本单位的句子也许是此一目标下人类理性所能达到的极致层次。如果这一猜想成立的话,那超语句文本维度的拈出对英美语言哲学的挑战也许就没有预想的那么大,问题最终可能就成了学术分工的事而非对主流语言哲学有内在意义的学术增长点。

   从总体上看,安克斯密特最近的著作《历史表现中的意义、真理和指称》集前此他在历史哲学领域的各种探讨于一体,在语言哲学的三大核心概念上与之展开雄心勃勃的全方位对话或者说挑战。他对语言与实在非指称所能涵盖的复杂关系的理解呼应了奎因(W.V.O.Quine,1908-2000)等人已经发现的“指称的不可捉摸性”。但是,安克斯密特的“文本—表现”与“句子—指称”划分对“指称”的理解和处理难免有简单化之嫌。“指称”并不局限于直接“实指”,利科(P.Ricoeur,1913-2005)在肯定史学指涉过去的方式不同于经验描述指涉当前实在的方式的同时,提出了史学文本之为“间接指涉”的观点,值得考虑。(54)其“表现”概念则提出了有待分析哲学家们进一步思考的观点,由此不但颠倒了“意义”与“真理”的逻辑关系,并且给出与命题真理不同的真理理解。意义对真理的优先性,蕴涵诸般不一样的理论可能性,最直接的就是真假未必像通常以为的那么具有普适性或那么紧要。这并不是对真理的背弃,而是为不那么“较真”但更为深刻的真理类型如“表现—解蔽”真理留下余地。在这方面,安克斯密特的理论,与分析哲学以及海德格尔、伽达默尔哲学构成具有内在张力的对话关系。

   安克斯密特对历史和历史学有一系列的看法。例如,他对“历史主义”和“政治史”的辩护,对历史认识客观性尤其是主观性的褒扬,以及“崇高历史经验”概念的提出,等等。围绕其“表现主义”史学观点,这里谨提出三点来讨论。

   第一,安克斯密特将史学区分为研究与写作两个层面,并立足后者提出其关于历史表现的观点。然而,历史写作至少自近代以来除通史性叙述外尚有研究性著述,那么,这两种文本是否都属于“历史表现”的范畴?从安克斯密特关于史学文本的具体论述看,他往往以“文艺复兴”“工业革命”“冷战”这样一些表述的语言建构性和隐喻性论证史学文本是语言“表现”的而不是史实的直接“陈述”。同时,从他对赫伊津哈《中世纪的黄昏》、吉本《罗马帝国兴衰考》的推崇看,凸显的是史学文本表现的叙述性、体验性乃至文学性。按照安氏关于史学文本是历史“样貌”的表现,笔者愿意把史学、文学都理解为生活世界的语言建构;形象地说,即纸上的“大观园”和“罗马帝国”。在这一意义上,传统的通史性写作似乎纔是历史的正宗表现,而研究性文本则是关于历史的理论阐释。安克斯密特主张“表现对阐释的优先性”,照此看来,史学文本似乎就并不一律皆为表现。

   第二,通观安克斯密特的整个理论脉络,他对史学语言维度的高度关注与极力阐扬背后隐含的某种康德式“史本身”(history or past itself)的设想。与康德关于“物自体”及其经由先天感性主观形式和知性范畴建构的“现象”的观点一样,在他看来,历史本身是隐晦不彰的混沌,离开史学叙述之聚焦、形范和隐喻,历史无以(表)现其相(样貌)。与康德不同的是,如果说现象与本体终有隔阂,史学语言的美学性与经验具体性最终能够超越康德的主观认识形式的局限,达到语言与存在的同一。可是,安克斯密特一方面强调“表现”即为“历史本身”,另一方面仍然保留对语言(故事)之外实在的质朴想象,这在他与明克(L.Mink,1921-1983)-样坚持“故事不是实在的,只是被讲述的”(stories are not lived,but told)(56)这一点上有最明确的体现。在这方面,笔者与卡尔(D.Carr,1956-2015)一样坚信“叙述形式不仅内在于所说的故事中,同样内在于被说出的故事的”(56),或曰“历史存在本身的故事性”(57)。如是,叙述表现与历史实在在安克斯密特这里仍不免断为两截,从而舆他自己强调表现本体性的观点有不能自洽之虞。

   第三,关于史学科学性或艺术性各执一词的分歧由来已久,安克斯密特在不否认史学固有客观科学性维度的同时,强调“史学是艺术甚于科学”(58)。史学的艺术性可以从三方面来考虑:其一,史学的人文性进而主体价值性层面。一切科学无非“物理”,而史学既关于“人类”自身,又具有内在的“文本”性。物理的探究和表达是在数学和逻辑之类抽象人工符号系统中,而史学永远寄身于以自然语言写就的文章中。史学文章不是历史遗骸的法医报告,而是渗透人类经验与情感的“挽歌”,在此,“文”与“艺”有天然的亲缘关系。其二,科学以抽象理论的建构为目标,其与生活世界的经验关联是技术产品,而史学舆各种艺术均立身持存于生活世界,直接诉诸人的生命经验(理智与良知),科学无感而艺术和史学不能无感。其三,艺术在其最肤浅层次上的确是一椿抒情或消遣的事情,但就其本质而论,艺术与各种人文学说一样,都饱含对人类存在的深刻体认与理解。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怀特曾说艺术并不那么假,正如史学也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真,无论是在实情还是意向方面,“虚而不假,真未必实”是二者的共性以及与“唯真唯实”的科学之别。(59)最终也许还得承认,“历史学是一门将两者结合在一块的学科,它所具有的无尽魅力和它所具有的复杂性恰恰归因于它超越了两者对立的事实”(60)。

   安克斯密特在当代史学理论和历史哲学界所赢得的赞许(61)和招致的批评(62)可谓难分伯仲,逭一方面是人文学术界本身固有的不同理论倾向与派别在一个学者身上具体入微的自然反映,另一方面也与安氏所信奉的关于好的学术必须是最具趣味性和思想挑战性的理念有直接关系。无论如何,他的理论在学术上已然“成一家之言”,值得研究、斟酌和参考。

   ①②③④[荷]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中的意义、真理和指称》(南京:译林出版社,2015),周建漳译,第30、5页,中文译本封底阿兰·梅吉尔对该着的推介语,第11页。

   ⑤因此,安克斯密特继《历史表现》之后的姊妹篇即为《政治表现》,他在本书结尾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预告了后者将是他下一部著作的主题。

   ⑥⑦⑩(11)[荷]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中的意义、真理和指称》,第62、66、119-122、158页。

   ⑧Frank Ankersmit,Narrative Logic:A Semantic Analysis of the Historian's Language(Hague:Nijhoff Publishers,1983),23.

   ⑨“这意味着援引真理概念以断言表现的指称性的企图的终结。”([荷]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中的意义、真理和指称》,第105页)

   (12)(13)[荷]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第98页。

   (14)严格说来,现在与过去间并不存在一条“日期分割线“,因此,“现”本身其实是由经验直观上的“在”(那裹)而定的。

   (15)Cf.Arthur Danto,The Transfiguration of Commonplace(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1).

   (16)[德]海德格尔:《林中路》(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孙周兴译,第19页。

   (17)[德]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洪汉鼎译,上卷,第144页。

   (18)[荷]安克斯密特:《历史与转义:隐喻的兴衰》(北京:文津出版社,2005),韩震译,第152页。

   (19)(25)[德]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上卷,第150页;下卷,第616页。

   (20)Nelson Goodman,Ways of Worldmaking(Indianapolis: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1978).

   (21)(28)[荷]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中的意义、真理和指称》,第183、175页。

   (22)[古希腊]柏拉图:《理想国》(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郭斌和、张竹明译,第267页。

   (23)通常译文为“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此处引冯象依古希伯来语的译文[冯象:《创世记传说与译注》(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第5页]。

   (24)Nelson Goodman,Ways of Worldmaking,6.

   (26)[德]海德格尔:《林中路》,第57页。

   (27)[英]麦基编:《思想家》(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周穗明、翁寒松等译,第267页。

   (29)[英]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第246节。

   (30)(36)[德]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上卷,第165页;下卷,第574页。

   (31)[荷]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第21页。

   (32)(33)(34)(38)(40)(42)[荷]安克斯密特:《历史表现中的意义、真理和指称》,第127、112-113、15、121、129、118页。

(35)(41)[德]海德格尔:《林中路》,第35、19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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