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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真理与真知——从爱任纽和华伦提诺之间的争论谈起

更新时间:2020-06-08 14:01:05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因此,《约翰福音》没有谈论真知,只谈论真理。

   爱任纽(Irenaeus,130-202年)通常称为里昂主教(罗马教区)。当华伦提努的主教任命引起争议后,他开始注意华伦提努的著作,并很快就站在华伦提努的对立面。在写作他的《驳异端》时,他充分注意到“真理”和“真知”的区别,并坚持使用“真理”一词来指称基督徒在信心中从使徒(新约书卷)那里领受到的一切。在此书的第一册前言部分,他批评这些异端是“撇开真理”,无法“分别真理和谬误”,并且制造出一套好像“比真理本身更正确”的真知体系。爱任纽注意到了华伦提努及其追随者重视新约书卷,并在建构他们的真知体系时求助于了新约书卷;同时,他也注意到,他们在使用新约书卷时更多的是把它们当作论证的根据。这种追求知识体系的做法实际上是用自己的理解来框架新约书卷。所以,在大概地介绍了华伦提努的真知体系之后,爱任纽指出:“他们当中的其他人,极其狡诈地把这部分经文与他们的臆造相调适,掳获了那些还没有对独一神持守坚定信仰的人——这位独一神乃是全能的父,主耶稣基督,上帝的爱子。”(册1章3第6段)

   在面对新约书卷时,在爱任纽看来,关键的不是从中获取知识,而是从中建立信仰,并在信心中领受。我们和使徒传统的关系不是一种认知的关系,从而在真知中拥有关于它的知识;而是一种信仰,即:面对使徒传下来的教导,我们总是接受者。信心是我们和神发生关系的关键点。无论是什么知识,包括真知,都只能阻拦我们和神的关系。我们来分析爱任纽的如下一段话:

   我们持守的信仰的法则(rule of faith)是:只有一位神,全能者,祂在说话中创造万有,并且把它们调节合适,乃是从无中创有。正如经上所说,“诸天藉耶和华的命而造;万象藉祂口中的气而成”。(诗33:6)又说,“万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祂造的”。(约1:3)没有例外,或者是除外。天父藉着祂创造万有,不论是有形还是无形,感觉对象还是思想对象,被给予某种特性的暂存之物还是永恒之物;这些永恒之物,非由天使所造,也不是由任何神的心思意念以外的能力所造。因为,神并不需要任何被造物,反而藉着祂的道与灵,创造,护理并管理万有,命令万物存在就存在。是祂创造世界(因这世界是由万物组成);是祂铸造了人,祂乃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在祂之上没有别神,没有初始原理,没有权能,也没有别的丰满充实;如同我们要证明的,祂是我们主耶稣基督的父。因此,我们宣告,坚守这法则,我们就能很容易指出,无论他们的观点如何的繁多且花样百出,这帮人都是偏离真理的;虽然几乎所有的异端派别都接受只有一位神,但是,通过他们那些害人的教训,他们变[真理为谬误],甚至好像那些外邦人通过偶像崇拜所做的那样;如此一来,就证明他们并不把感谢归给造他们的神。此外,他们藐视神的作为,言语攻击救恩,自己成为自己的最无情的控告者,和[自相矛盾的]假见证人。然而,就算是不情愿,这帮人终有一天也要在肉身中复活,以晓得那叫他们从死里复活者的大能;但鉴于他们的不信,他们将不会被列入义人之中。(册1章22段1)

   在这段文字中,爱任纽谈论信仰法则。他认为,华伦提努的真知体系企图给出一个完整的关于世界本原的说法,这种努力违反了信仰法则。我们可以从这几个方面来分析这个批评。首先,华伦提努追求真知的努力在认识论上是反创造论的。显然,为创造者构造如此复杂的真知体系,从认识论角度看,乃是要抹杀创造活动。创造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这里的“无”指的是我们在经验知识上的“无”。在万物被造之前,不存在任何感觉对象,因而也就缺乏根据在论证中呈现创造前的存在状态。因此,创造之前的事既非感觉对象,也非思想对象。或者说,运用感官和思想这两种认识官能无法认识创造之前的事,因为它是无。华伦提努企图通过概念构造来追究这个创造活动,呈现创造以先的存在状态,那就等于否定创造活动,并把宇宙生成过程理解为产生,是一个有中生有的过程。这种想法属于本原论。然而,“天父藉着祂创造万有,不论是有形还是无形,感官对象还是理智对象,被给予某种特性的暂存之物还是永恒之物;这些永恒之物,非由天使所造,也不是由任何神的心思意念以外的能力所造。”我们看到,爱任纽在创造论和本原论之间的区别上有相当明确的认识。

   其次,华伦提努努力建构的真知体系实际上是一种偶像构造。我们指出,华伦提努在建构真知时使用了论证和情感这两种认识官能:在信心上接受使徒传统,在论证上构造概念体系。一旦把一套概念体系奉为真知(真理性知识),并把它等同于真理,等同于神。作为一套概念体系,它取替了神的地位,成为偶像。这样一来,偶像跨在人和神的中间,阻拦人和神的关系。所以,爱任纽指出:“通过他们那些害人的教训,他们变[真理为谬误],甚至好像那些外邦人通过偶像崇拜所做的那样;如此一来,就证明他们并不把感谢归给造他们的神。”爱任纽这里用了“好像”一词,其用意是要把作为一种知识体系的“真知”比作不同宗教所敬拜的“神”(偶像)。“真知”一旦取替了神,人就只能感谢并敬拜“真知”了。

   爱任纽认为,信心法则要求我们只能通过信心来和神发生关系。信心首先指向耶稣基督。作为创造者的神是启示的神。如果他不启示自己,人就无法和发生关系,也不可能认识他。启示是一个历史过程,因而是在传统中赐给我们的。爱任纽说道:“祂乃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在祂之上没有别神,没有初始原理,没有权能,也没有别的丰满充实;如同我们要证明的,祂是我们主耶稣基督的父。”这个启示最终落实到耶稣基督身上。也就是说,在基督信仰中,我们认识了神。

   显然,在爱任纽的理解中,神是在人的信心中向人呈现的,因而神对于人来说是一种情感对象。人们的信任情感可以指向不同的对象。但是,基督信仰则是指向耶稣基督。耶稣是神派遣来向人彰显神的启示者,因而相信耶稣就能认识神。这里的“认识”是在情感这种认识官能中进行的。这个认识活动取决于两个要素:神的自我启示和人的信心接受。在信心中,神的创造活动就不难理解了。创造之前只有神,这是在信心中呈现的。神作为信心的对象是实实在在的。由于神不是感觉对象和思想对象,因而它对于感觉经验和思想论证来说乃是“无”。在“启示-信心”这种认识活动中,人作为接受者和真理发生直接的关系,并不断地领受真理的自我彰显,从而越来越多地认识真理。

   就认识论而言,爱任纽对于信心作为认识官能这一点有足够的认识。他特别强调感觉对象及思想对象都是被造物,因此,特别地,神自身不能成为思想对象。华伦提努把神当作思想对象,通过论证来构造关于神的知识,这就把真理变成谬误,即使冠之以“真知”,结果就是把神偶像化。对于爱任纽来说,在感觉经验中把神当作感觉对象,或者在思想论证中把神当作思想对象,最后都是把神当作一个偶像。人只能在基督信仰中认识神。人和神的关系是情感关系:在信心中接受,在赞美中跟随。

   在爱任纽之后,亚历山大里亚的克莱门特(Clement of Alexandria,150-215年)的看法也值得我们重视。克莱门特是具有深刻的真理情结的思想家兼基督徒。在他的文字中一直使用“真知”一词。在他看来,基督徒的生命是一个成圣的过程,并认为,当一位基督徒成圣之时,也就是一个拥有真知的人。他说:“对那些遇到圣恩的人来说,在他身上有着这种最高的好处:信心开始了;并准备好去过一种恰当的生活;从而有了追求真理的动力,进入追问的运动,走在真知之路上。一句话,有了得救的工具。”[23] 克莱门特的这种说法与华伦提努的说法在真知问题上有些相近的。不过,他们之间的区别是关键性的。对于华伦提努来说,真知是得救的起点。如无真知,则无救恩。于是,救恩就只属于那些拥有真知的人。但是,克莱门特只是把真知当作基督徒成圣状态时所拥有的。在他的说法中,恩典临到而信心建立;信心是追求真理的动力,因而是得救的工具。但是,在克莱门特看来,在信心中领受的乃是真理,而这真理进入人的思想中就会形成真知。因此,信徒在成圣时一定拥有真知。克莱门特强调,信心这条纽带至始至终都是人和神发生关系的基础,绝不能把神当作感觉对象或思想对象。正因如此,尽管他不断地谈论并赞扬真知,但没有人把他归为诺斯底主义者。他对真知的赞扬只不过表达了他的真理情结。

   我们看到,二世纪关于真理和真知之间的争论是一个重要的思想史事件。柏拉图的真理情结引导人们从认识论的角度处理真理问题,认为真理是一种知识形态,追求一种概念体系的真理,即真知。这种知识论在怀疑主义那里陷入了真理困境。恩典真理论在回应怀疑主义时,认为,真理是一个主体性存在,是真理自己主动地向信徒启示;人必须相信真理的启示者,即耶稣基督,并在基督信仰中领受真理。在恩典真理论看来,人只能在基督信仰中接受真理的启示,因而人和真理只能在信任情感中进行联结。华伦提努虽然接受了恩典真理论,但仍然未能摆脱柏拉图的认识论倾向,把真理当作一种知识形态。在这种认识论倾向中,他就开始以新约书卷为基础(相信新约书卷提供了真理)进行真知体系的建设,通过推论而给出一套概念体系。这种做法在爱任纽看来,不符合使徒传统中的真理观。

   原载《河北学刊》2018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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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理想国》(477a)在区分两种知识(意见和知识)时使用了γνῶσις的形容词形式γνωστός(可知的),认为只有“可知的”领域才有真正的善知识。γνῶσις的动词形式γινώσκω (认出、知道)是常用词,但作为名词的γνῶσις则是一个典型的柏拉图用词,同时代的其他希腊文文本中极为少见。《政治家篇》分析政治家的资质时,提到(259d),政治家必须具有τὴν γνωστικὴν(拥有γνῶσις的人)的资质;进而在259e对γνῶσις作如下界定:作为决策出发点的知识或具有真理性的知识,而非操作意义上的学问(ἐπιστήμη)。

   [2] 关于柏拉图的真理概念及其理性认识论的分析,参阅谢文郁:“柏拉图真理情结中的理型和天命”,《北京大学学报》,2016年第二期;“信仰与理性:一种认识论分析”,《山东大学学报》,2008年第三期;以及《自由与生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一章第一节。

   [3]  关于《约翰福音》的认识论思路,可参阅谢文郁:“恩典真理论”,《哲学门》,2007年第一期;以及《道路与真理:解读<约翰福音>的思想史密码》,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导论。

   [4]  γνωστικός指的是拥有真理或真理性知识(γνῶσις)的人。关于这个群体的形成及其主要神学观点的讨论,可参阅谢文郁:“基督论:一种生存分析”,《基督教思想评论》2008年第二期。

   [5] 参阅亚历山大里亚的克莱蒙的相关记载:Clement of Alexandria, Stromateis, Book 7, Chapter 17,载The Ante-Nicene Fathers V2,Alexander Roberts等编译, Kessinger Publishing,2010。

[6] 参阅德尔图良的《反华伦提努》第4章(Tertullian,Adversus Valentinianos, iv),载Ante-Nicene Fathers: Volume III,(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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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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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河北学刊》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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