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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真理与真知——从爱任纽和华伦提诺之间的争论谈起

更新时间:2020-06-08 14:01:05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在理性和本原之前,只有恩典之神。当神开始启示时,首先给出的便是秩序(理性)。宇宙是从秩序(理性)开始的。这就有了第二点,作为起点的理性就是秩序,因而恩典之神乃是秩序的来源。

   华伦提努的这个体系中没有提到“神”这个词。我想做如下解释。希腊文中的Theos是希腊神话中的诸神。但是,新约已经大量使用Theos一词来指称基督信仰中的神了。这种语词使用的对抗发生在如下的历史语境中。西元64年,罗马帝国开始的迫害基督徒。这个迫害运动起于当时的皇帝尼禄指控基督徒为无神论者,因而要求基督徒放弃无神论立场而接受希腊诸神。与此针锋相对,基督徒在法庭进行辩护或抗争中宣称基督信仰中的神才是真正的神。这种真神之争在二世纪期间并未结束。考虑到这个语境,我认为,对于像华伦提努这些对概念使用比较敏感的思想家来说,他们也许是有意识地强调基督信仰的优越性,因而在用词上十分用心。上述关于恩典之神的不同表达都是这种用心的结果。当然,在随后的几百年中,基督徒在真神之争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彻底地剥夺了希腊神话在“神”一词上的话语权,使诸神成为一种传说意义上的故事。我这里使用“恩典之神”这种说法来指称华伦提努谈论的元原,纯粹是语言使用的简洁性的需要。

   我们接着分析。在华伦提努看来,与理性并列的还有独子和父。“独子”和“父”的用法基本上可以说属于《约翰福音》的措辞。《约翰福音》关于独子的用法有三种:独一(Monogenes,1:14)、独一神(Monogenes theos,1:18)、独一儿子(ton hyion ton Monogenes,3:16)。大部分英译本和汉译本都不加区别地译为“独生子”[18]。我们发现,华伦提努对这三种用法进行了区分(虽然爱任纽似乎不关心这个区分)。华伦提努认为,Monogenes是人和神之间的纽带。但是,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理解Monogenes。首先,从恩典之神直接产生出来的Monogenes指的是第18节的Monogenes theos(独一神)。作为恩典之神的直接产物,它等同于理性、父、本原,因而是一切(特别是秩序)的出发点。在这个地位上的Monogenes先于宇宙万物而存在。其次,在第二组的十个伊安中,华伦提努还提到Monogenes,和祝福(Macaria)并列为一对伊安,强调领受祝福。这个Monogenes指的是ton hyion ton Monogenes(独一儿子)。华伦提努做这种区分是要强调,元原只通过Monogenes来彰显自己;而从人的角度看,Monogenes是唯一的领受祝福的通道,即:人只能通过Monogenes 来认识元原,并领受祝福。我这里统一译为“独子”是为了讨论的方便。在理解上,我们需要注意,独子有两重关系:与元原的关系和与人的关系。

   在上述引文中,我们还注意到,华伦提努把独子与父放在同等的位置上,都是元原的直接产物和启示者。人们也许会提出疑问,父与子的关系应该是父大于子。把独子和父发在同一个位置上,等于破坏了父的优先地位。对于这个问题,华伦提努认为,父可以在两个意义上使用(在爱任纽的文字转述中,这两个意义的父是混淆在一起使用的)。在第一重意义上,父指的是元父。元父是无形无性但拥有恩典。独子产生于元父,因而次于元父,是元父的启示者,也是万物的唯一起点。万物只能通过独子和元父发生关系。独子是唯一的元父的启示者,因而离开独子,人无法认识元父。第二重意义则指,在启示的序列上,元父是在历史过程中彰显自身的。他先安排了父(在物质世界中指的是旧约先知们所提到的耶和华)有限地展现自身;进而,他安排独子(在物质世界中指的是耶稣基督)全面地展现自身。从这个角度看,父与子有时间上的先后关系。父作为元父的启示者在启示的时间序列上先于子;子在启示的时间序列上后于父。无论先后,父与子都是启示者,都是对元父的彰显。因此,作为启示者的父,与作为启示者的独子,其地位是同等的,居同一个位置。

   理性、本原、父、独子这四个名词指的是在同一个位置上的同一种存在,是元原的直接产物,是元原的启示者。理性代表秩序;本原指称万物之源;父与子则是元父的启示者。它们在灵界乃是同一种存在,而不是四种。或者说,我们不能脱离四个词中的任何一个来理解这个存在。作为启示者的父与子,同时就是理性的、有秩序的,是一切的起源。之所以使用这四个词来指称同一种存在,原因在于,人们在物质世界对它有不同的认识。比如,理性是人的思想出发点;本原是万物的出发点;父是以色列人所敬拜的出发点;子则是在耶稣基督那里展现了完全的神性。

   我们继续分析。理性一词作为思想的出发点包含了判断的意思。它能够完全理解元父,并且完全彰显元父。正是理性涉及理解,所以就会提出这个问题:它的理解是否正确?这便是真理问题。从认识的角度看,元父无形无性,是不可理解的。人如果直接追求对元父的理解,只能陷入困境。怀疑主义关于真理认识困境的讨论已经宣告了真理认识的不可能性。[19]但是,《约翰福音》提出了恩典真理论,认为真理自己在恩典中向认识者展示了自己。因此,真理只能在恩典中谈论。[20] 因此,这个由元父在恩典中产生的理性是具有真理性的,“唯独理性能够理解他父亲的伟大”。或者说,只有理性能够正确地彰显元父。从这个意义上看,理性(阳性)和真理(阴性)配对。或者说,从恩典之神而来的理性是具有真理性的。这同时就包含这层意思:作为出发点的理性是真理,同样,本原、父、子都拥有真理的属性,因而是真的。

   这里,华伦提努提出了两对灵体,即:元原(元父、元由)和恩典(太静、意念);理性(独子、父、本原)和真理,并称它们为“万物之根”。换个角度看,华伦提努是希望通过这两对灵体来理解最原始的存在,或终极真理所在地。简略而言,这个最原始的存在是无形无性的,但却是拥有恩典的本性。正是它的恩典本性,所以它产生了理性,并赋予真理。或者可以追问,我们凭什么要通过这四个灵体的角度来理解万物之根?或,为什么要把万物之根做如此理解?对于这些问题,华伦提努认为,这个真知来自于《约翰福音》以及其他新约书卷。当然,我们必须首先相信这些文献已经提供了真知。在信心中,它们就是真的,可以作为推论的前提。就认识论而言,真知是一种知识体系,它的根据就是新约书卷,因而在此基础之上所作出的推论,只要符合逻辑形式,就一定是真的。

   我们进一步分析华伦提努从新约书卷中领受的真知。他谈到,在万物之根中的独子(与理性同位并在恩典中知道元父的意念)“在知晓了他被生的目的之后,就从自身产生了逻各斯(Logos,阳性)和生命(Zoe,阴性)。”逻各斯是希腊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在柏拉图的使用中,逻各斯指的是理性的根据,即思想论证或逻辑推论。人们常常把logos译为理性。[21] 《约翰福音》在前18节中多次使用logos这个词,如1:1-2节:“太初有Logos,Logos与神同在,Logos就是神,这Logos太初与神同在。”奥利金在讲解《约翰福音》时,指出,基督(独子)就是logos。[22] 华伦提努究竟是在哪个意义上使用逻各斯呢?显然,他并未把独子和逻各斯等同起来,而是认为逻各斯出自独子,在等级次序上有先后关系,是次一级的存在。因此,我认为,在他的真知体系中,逻各斯仍然是在柏拉图意义上使用的,即:作为理性的具有必然性的推论。独子拥有真理,因而从独子出来的都是真的。逻各斯在日常语言中指的是“说出来的话”;进而引申出“话中的道理”。有道理的话都是带着推论的。因此,“逻各斯出自独子”这种说法可以理解为,独子在真理中说话,传达元父的意念。比较一下《约翰福音》的说法:独子说的话都是真理;同时,这话是赐给生命的。在华伦提努的理解中,独子给出的逻各斯是拥有生命的。因此,逻各斯(阳性)和生命(阴性)成对。

   具有生命的逻各斯所造就的便是教会人(在物质世界中指在教会内的人或信徒)。教会人接受了独子所传讲的话语或福音(逻各斯),成为信徒,因而知道了逻各斯而拥有生命。比较《约翰福音》1:12-13节:那些相信基督的名的人,他们有权柄成为神的儿女;这些人是在灵里重生的人(第三章)。华伦提努认为,正是在灵界有人和教会这一对伊安,所以,在物质世界中就有教会内的人,他们是知道逻各斯的信徒。也就是说,他们从逻各斯和生命而生(重生),拥有教会的本性。因此,他把人(阳性)和教会(阴性)并列为一组,强调那些在教会中的人乃是与众不同的一群人,因为他们从耶稣那里领受了带着生命的逻各斯。

   于是,在华伦提努的真知体系中,最原始的四对灵体是阳性和阴性相对的:元原(元父、元由)/恩典(太静、意念);理性(独子、父、本原)/真理;逻各斯/生命;人/教会。这八个灵体所构成的同体体乃是万物的根源,是灵界的基础。在此基础上,华伦提努进一步构造了一个整全的灵界:逻各斯和生命不仅产生了人和教会,接着还产生了另外10个与逻各斯/生命相关的伊安(在此省略);而人和教会则产生了12个与人/教会相关的伊安(在此省略)。完满的灵界总共有30个伊安(8+10+12)。关于这个灵界的认识构成了真值的基础部分。

   我这里不打算全面地介绍华伦提努的真知体系。我更关心的他的认识论,即:他是如何进入这个真知的。纯粹从概念构造的角度看,他的这个真知体系缺乏感觉经验的支持,似乎有点胡说八道。但是,前面指出,他是从新约书卷出发,并根据他对新约书卷的阅读和解释来建构这个知识体系的。它的根据就在于新约书卷。新约书卷在他的信心中是真理性文献,因此,建立在这基础上的真知体系,只要符合论证,也就必然具有真理性。就认识论而言,他强调信心接受新约书卷乃是认识真知的前提。我们指出,这种认识论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与《约翰福音》的恩典真理论相一致。而且,我们还注意到,华伦提努希望对希腊哲学的真理困境进行回应。他把理性、本原等这些希腊哲学中核心概念也纳入真知中,并把它们放在重要的位置上。比如,理性、独子、父、本原并列在同一位置上,作为无形无性的元父的派生物,同时又是其他一切事物的源泉。这种做法,一方面是考虑了希腊哲学在真知上的贡献(从而表达了他的真理情结);另一方面则强调基督信仰中呈现的无形无性的元父恰好是希腊哲学想追求而无法达到的最高存在。也就是说,因为元父是在启示中彰显的,如果不在信心中接受,则无法认识元父。显然,这个真知体系的构造,就认识论而言,使用了一种信心-论证混合的方法。不难指出,对于那些却乏基督信仰的思想家来说,这个真知体系是缺乏根据的。对于那些缺乏真理情结的基督徒来说,这个真知体系是莫名其妙的。但是,对于既有真理情结,又有基督信仰的人来说,华伦提努的这个真知体系是有相当大的吸引力的。毋宁说,它是一种基于新约文献的释经性思想体系。

   三、回归恩典真理论

   华伦提努的真知体系虽然吸引了很多跟随者,但也引发了教会内的强大反弹。我们注意到,这个复杂而精致的知识体系是高举耶稣基督的;同时,它也有意地降低希腊哲学地位,认为希腊哲学家必须放弃自己而接受独子的话语并重生。但是,对于那些没有接触过希腊哲学和对真知不感兴趣的基督徒来说,这个复杂的知识体系是高深莫测的。如果无法进入这个真知体系,是否意味着无法领受基督的祝福呢?

做个简略的比较,我们知道,《约翰福音》大量使用真理一词,表明这本福音书的作者是分享了希腊哲学的真理情结的。就思路而言,《约翰福音》认为,人和真理是完全隔绝的;人即使面对真理也无法辨认并接受真理。人和真理发生关系必须满足如下两个条件:真理的自我启示和人的信心接受。换句话说,真理主动启示自己,并向人派遣启示者;面对启示者,人只能在信任情感中接受启示者的宣告。具体而言,耶稣基督便是那启示者,因而人只能在在信心中通过耶稣和真理发生关系。我们称此为恩典真理论。在这个思路中,真理只在信心中和我们发生关系;在信心中我们只是一个接受者。作为接受者,人无法建构任何关于真理的知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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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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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河北学刊》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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