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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建构和解构:耶儒在张力中互动

更新时间:2020-06-08 13:52:36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两人对人的自私自利这一生存事实和社会的罪恶横流这一社会现实都有深入的观察和体会。但是,孟子不像荀子那样,从现实中的恶推导出人性的恶。孟子体会到,这里的关键是如何体会孔子的“克己”和“由己”的说法,即如何理解和处理在“自己克自己”中所面临的生存出发点问题。

   我们来读两段孟子有关的论述: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10]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11]

   我们指出,“仁”所指称的是完善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因此,“为仁”就必须面对如何处理现实中的自己和他人的关系,以走向完善。孟子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一观察出发,指出,人在起点(“端”,“始”等)上是不加害于他人的,因而是善的。如果起点是善的,那么,作为起点的承载体或主体之本性也就是善的了。在“犹水就下”的比喻中,孟子对善作了一种特别的规定:善即人的生存的自然倾向。如果人的生存自然倾向是向善,那么,任何损害生存的方向就是非自然的,也即是恶。[12] 从这个角度出发,在孟子的思想中,“自己克自己”就是要顺从自己的自然倾向,让它发扬光大,即:“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这里,我们看到,孟子的本性向善说法其实是从生存的原始出发点这个角度来理解“克己复礼”。在孟子的想法中,“自己克自己”其实就是顺从自己的本性倾向,纠正和控制那些违反本性损害生存的倾向。

   孟子“发乎四端,扩而充之”这种生存出发点谈论方式必然面临如下严峻事实:在现实中,有些人是善的,有些人则是恶的。善人从善出发,因而带来善;恶人从恶出发,只能带来恶。所以,告子特别强调:“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当然,告子在表述这一生存现实时并不准确。逻辑上看,“性”作为人的生存出发点是一回事,人的生存会朝不同方向发展是另一回事。告子的“水流四方”和孟子的“犹水就下”是两个观察点。“水流四方”涉及人在进行生存选择时对某种具体目标的向往,因而不能没有关于这些具体目标的知识;而“犹水就下”则强调,无论作何种选择或朝哪个方向(并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善恶知识),人都一定作向善的选择。也就是说,“犹水就下”这种说法不考虑具体的善恶观念,而强调出发点的善性。在这一点上,孟子深得孔子在“克己”和“由己”中所表达的生存体验。[13]

   然而,我们必须充分注意告子的观察点。在现实中,人的选择是具体的,因而只能在一定的善恶观念中进行选择。拥有什么样的善恶观念,直接决定了人如何选择。当然,人在选择时会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善的。由于这个“善”往往是在他的“善恶观念”中被定义,如果他的“善恶观念”本身出了问题,这个在生存选择中所谓的“善”也就不是真正的善了。

   孟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孟子强调本性向善并不是要求人们从一定的善恶观念出发。实际上,每个人的善恶观念彼此不同;从自己的善观念出发,如果对方的言行不符合自己的善观念,就被判定为非善或恶。或者说,从一定的善恶观念出发的结果是,就会和其它人的善恶观念相冲突。因此,停留在善恶观念中,我们无法谈论真正的善。冲突意味着双方都继续坚持自己的善观念,不认可对方,所以彼此不服。孟子谈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14] 这里的“以善服人”便是企图把自己的善观念强加在他人身上。这当然是做不到的。

   值得注意的是,孟子提出“以善养人”的说法。前面指出,孟子的“四端”说法是从生存出发点的角度来谈论“善”。在“端”上,“善”不是任何善观念。善观念是已经形成的观念,是人们对善的认识的结晶。我们只能通过我们的各种善观念来谈论善。实际上,只要我们使用了“善”这个字,就不得不对它进行赋义。问题在于,如果我们把我们的善观念当作是善本身,我们马上陷入不同的善观念之间的冲突,这便是“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的困境。孟子对这一困境的体会是相当深刻的。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认为我们可以从“养人”的角度谈论善,走出这一困境。在他看来,如果我们都回到生存的起点上,我们就会发现我们都是向善的。我们的冲突无非来自我们的不同的善观念。但是,善观念是在生活中养成的,而且不是固定不变的。从这一点上看,善观念之间的冲突不是终极的。在现实中,我们都形成了一定的善观念,因而无法避免冲突。不过,生活并不是到此为止。面对未来,我们仍然在起点上。一旦回到起点上,我们就有了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向善的。孟子深信,在这个共同点上,任何善观念之间的冲突都可以化解,由此而走向和谐的“仁政”(即“心服而王”)。他称此为“养人”。

   孟子这里谈论的“养人”实际上是在追踪人们的善观念的根源,或培养善观念的生存境界。在《孟子·公孙丑上》,孟子称这个生存境界是“浩然之气”,所以他要“养浩然之气”,并特别强调,它“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在孟子的用法中,“义”指的是“善”或“善观念”。这句话的意思是,“浩然之气”是“义”的来源,而非来源于“义”。这是一个善观念尚未形成的生存状态。在这个境界中,由于善观念尚未形成,人的生存无法依靠任何善观念。孟子认为,人在这个境界中生存的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诚”(真实地面对自己)。

   他谈到:“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15]前面的分析表明,孟子是在生存出发点上谈论人性本善。但是,由于每个人在作善恶判断时都不能不受到善观念的影响,甚至完全被善观念束缚,从而把后天习行所形成的善观念当作出发点,无法回到原始出发点上。如何才能回到原始出发点上呢?在孟子看来,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人真实地面对自己(“诚”),不受其它因素(特别是那些流行的观念,也包括自己的现有观念)的影响,这样,人就能看清什么是真正的善。在“诚”中,究竟什么对自己的生存是善的就一目了然了。因此,“诚”和“善”是同在的。[16]

   于是,孟子认为他找到了“仁政”的根源:在诚中择善固善(养浩然之气),养成一定的善观念,在此基础上形成一种相适应的“礼”,并在“礼”中进入完善的社会关系中。对于每一个人,即使缺乏关于“礼”的认识,只要他能够在“诚”中真实地面对自己,他就能养成自己的善观念,接受相应的“礼”。孟子的这种说法称为“心性之说”。

   小结:我们从孔子的“克己复礼”开始,分析了其中所隐含的“克己”和“由己”在生存出发点上的张力,进而追踪了孟子在“善”这个问题上的深刻体验。在孟子那里,回归真实的自己(“诚”)就能和善同在,和善同在就能共同向善,共同向善就能“克己复礼为仁”。这是走向仁政的唯一通道。

  

   二、“不要疑惑,而要相信”

  

   《圣经》在谈到上帝造人时,特别强调上帝是按着自己的形象来造人的 。因此,就人的最原始本性而言,人拥有上帝的形象。这是人仍然能够向善的基本前提。但是,由于人违背了上帝命令而吃禁果,有了自己的善恶观念,开始有了自己的善恶判断,从而从对上帝的依赖转向对自己的依赖。这便是人的原罪。在自己的善恶观念的引导下,人离开了上帝,自作主张,无法向善,死在罪中。上帝怜悯人的这种生存状况,开始派遣先知,向人传播拯救的信息,要求人们相信上帝的拯救,并在上帝的拯救中重新向善,走出死亡。

   这里,我们关心的是,这样一种说法对人的生存会发生怎么样的作用呢?我们来分析《新约·马可福音》(10:17-23)中的一个故事:

   耶稣出来行路的时候,有一个人跑来,跪在他面前问他说:“良善的夫子,我当作什么事,才可以承受永生?”耶稣对他说:“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诫命你是晓得的,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作假见证,不可亏负人,当孝敬父母。”他对耶稣说:“夫子,这一切我从小都遵守了。”耶稣看着他,就爱他,对他说:“你还缺少一件。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他听见这话,脸上就变了色,忧忧愁愁地走了。因为他的产业很多。耶稣周围一看,对门徒说:“有钱财的人进神的国是何等的难哪。”

   这个故事发生在公元1世纪30年左右(耶稣在世期间)。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犹太人和中国人在生存上关心的问题并不一样。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孔子和孟子都关心如何恢复社会规范(礼仪),建立一种完善的社会关系,走向仁政。仁政是一种社会政治理想。但是,对于当时的犹太人来说,尽管受到外族罗马人的统治,他们遵循的还是他们祖先摩西留下来的律法。摩西向犹太人宣告,只要遵守他根据上帝的旨意而制定的律法,就能够得到神的祝福;反之,就受到神的诅咒。对于摩西的这一宣告,犹太人从来未敢掉以轻心。无论人们心中所期望的是什么(政治理想或个人幸福),他们首先要遵守摩西律法,并在此基础上去追求并实现自己的理想。对于人的生存来说,理想意味着最高的善。在孔孟那里,仁政是他们的最高理想,甚至应该是人类的共同理想。孟子进而认为这一理想始于在“诚”中的修身养性。因此,儒家有一个“修身,齐家,平天下”的说法。对于犹太人来说,起点是遵循摩西律法,但理想则因人而异。或者说,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样的理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遵循摩西律法。比如,我们这里读到的这位富人,他的理想是“永生”。

   我们进一步分析。这位富人是遵守摩西律法的典范。如果遵守摩西律法就能得到神的祝福,那么,只要他遵守摩西律法,无论他有什么理想,神都会满足他。他现在拥有“永生”的理想,因此,神的祝福就是要满足他的“永生”理想。但是,他在遵守摩西律法中并没有这种“永生”的把握。所以,他来问耶稣。在询问耶稣之时,他认为耶稣是一位“良善之人”。或者说,在他心中,耶稣是许多“良善”的人中的一位。因为耶稣是“良善之人”,所以这位富人指望耶稣能够解答他的疑惑:为什么在遵守摩西律法时没有实现“永生理想”的把握?对此,耶稣特别强调,这个世上没有“良善之人”;“良善”只属于神。于是,问题就归结为如何从神那里得到“良善”?具体来说,耶稣的逻辑是:这位有钱人拥有“永生理想”,并把这理想当作他的最高的善。善只属于神;任何人都无法帮助他找到善,因而无法帮助他实现他的“永生理想”。因此,他必须向神求永生。

   但是,如何向神求永生呢?对于这位富人来说,他从小到大都在遵循摩西律法;在犹太传统中,摩西律法是神通过摩西颁布的;因此,他认为自己一直都在向神求永生。看来,这位富人生活在犹太传统中。我们知道,在耶稣向世人宣告福音之前,犹太人相当肯定地认为,只要遵守摩西律法,就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种看法等于说,摩西律法是神所颁定的,遵守它就是遵循神的旨意;于是,摩西律法就成了和神发生关系的唯一通道。这样一来,摩西律法和神的旨意就等同起来。这位富人便是在这个思路中生存的。不过,他仍然觉得,在这种生存中,他的永生尚未得到完全的保障,因而深深地陷在困惑中。耶稣对他的困惑有深刻的洞察和同情,并因此爱他。耶稣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解决这一生存困惑。[17]

耶稣是如何回应这一生存困惑的?我们读到,耶稣在赞赏这位富人的生存困惑的同时,向他指出,遵守摩西律法对于他的“永生理想”来说是不够的;要实现他的永生理想,就要抛弃他所拥有的财产,并跟随基督。耶稣的信息集中在“跟随”二字。为什么只有在跟随中才能实现自己的永生理想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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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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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大学学报》2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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