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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偶态分析中的实在论和唯名论

更新时间:2020-06-08 13:42:35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它就是真的;不然,便是假的。在亚里士多德逻辑学分析中,我们接触到由情态动词所引导的命题(涉及未来事件等),称为模态命题。[7] 这些命题的真值分配取决于某种情感。比如,我们可以在期望情感中认定一个模态命题(明天将发生海战),并肯定它的真值(或某种存在状态),进而在经验中求证。对于这类命题,我们可以在未来经验中检验它们。现在,关于抽象存在的命题是现在时,而抽象存在却不在经验中呈现,那么,我们根据什么来谈论它们的真值(认识符合对象)?

   我们可以这样追踪实在论的认识论思路。一个思想必有其相应的思想对象。思想对象不在感觉经验中,所以是抽象的。这个抽象的思想对象是独立存在于思想之外的。正确的思想必然地符合思想对象(独立存在的抽象存在);否则,人的思想就缺乏确定性而成为胡言乱语。但是,除了在思想中呈现的思想对象,我们还有什么其他方式来呈现对象呢?——按照实在论思路,我在思想上拥有一个关于“人”的共相(抽象存在)的知识,就是说,这个作为抽象存在的人被我思想到了,因而它是独立自在的。正确的思想是符合对象的思想;关于抽象存在的正确知识必然符合独立自在的抽象存在;于是,只要我能够思想抽象存在,这个抽象存在就是独立自在的。

   我所思想到的对象能否凭我的思想来决定它的外在性或真实性(作为独立的抽象存在)?比如,我思想到了“天使”,并开始使用这个词。有各种各样的“天使”,如《圣经》中描述的那些天使(具有形象的存在)。于是,我们拥有了一个作为共相的天使。我关于天使的思想是否符合作为共相的天使?对此,我可以说,任何时候,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天使”,那么,我就可以给你讲几个关于天使的故事。这样,你就知道什么叫天使了。天使作为共相便呈现在你的思想中,并被你理解了。我每次说到“天使”的时候,你就会说“奥,我知道你说的天使,就像迦百叶等等。”也就是说,我每次讲“天使”的时候,你都明白。那么,“天使”这个东西,在你我的思想中都是思想对象。作为思想对象,它必须是独立自在的抽象存在。

   在这个思路中,抽象存在的数量可以不断增加。柏拉图当年认为一个共相对应多个个体。然而,中世纪的实在论却允许越来越多的抽象存在,甚至在数量上超过了个体。每一个个体都包含了数量极大的抽象存在,如张三这个人,他内含了青岛人、山东人、大学生、儿子、丈夫、父亲、领导、黄色皮肤、温和性格、天使的仆人等等这些抽象存在。于是,为了认识张三,我们必须首先认识这些抽象存在,然后才能把握住张三。特别地,我们还会造更多的抽象存在。比如,所有的形容词也可以转变为类词,并要求相应的抽象存在。实际上,在语言中,任何一个词,如果它不指称感觉对象,那它就必然指称某个抽象存在作为它的原型。

   我们看到,从偶态形而上学的角度看,我们在信仰和启示中可以直接赋予抽象存在的实在性。这是中世纪实在论长期主导人们思想的力量所在。然而,人毕竟是在感觉经验中生存的。对于无法解释感觉经验的认识活动,感性的人不会有什么兴趣。比如,天使是抽象存在;关于它们的认识,不可避免地会涉及他们的空间占有问题:一个针尖能够站立多少天使?这类问题对于构建抽象存在世界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但是,对于感性的人来说,这类问题与自己的生存无关。当一种认识活动和感性个别事物无关的时候,它对于人的生存(在感性世界中生活)就失去了意义。唯名论对实在论的批评便是从这里展开的。

  

   三、唯名论:认识对象之争

   人的认识活动首先指向感觉对象。但是,感觉对象在思想中表现为凌乱无序。为了整合这些无序的感觉对象,人在认识活动引入了类词(种类、概念、范畴等),并建构概念体系以便于更加简便地把握感觉对象。类词的使用大大扩展并简化了人的认识活动,使人的知识可以包含更多的感觉对象。实在论在处理概念体系时引进了抽象存在,视之为认识对象。于是,人的认识对象包括了抽象存在和感觉对象。考虑到类词对感觉对象的统辖作用,实在论认为,只要我们把握了抽象存在,我们就能在本质上认识并把握感觉对象。然而,当抽象存在的数量越来越多时,人们就陷入抽象存在的数量之无限增长的陷阱。研究抽象存在的学问也称为“经院哲学”,是一种与感觉对象无关的学问。

   抽象存在预设在认识论上推动了人们关于概念的认识。实在论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概念论。但是,这个预设把人的认识引入了抽象存在陷阱,导致了对感觉对象的冷落。在缺乏感觉经验的支持下,思想可以不断地构造各种各样的观念;每一个观念都相应地形成一个对象(作为抽象存在)。于是,在纯粹思想中,抽象存在可以没有限制地涌现。而且,由于它们脱离感觉经验,因而对于生活在感觉经验中的人来说显得毫无意义。一种不处理感觉对象的概念论不可能长期吸引人的思想兴趣。就认识论而言,感觉对象的切身性和抽象存在的增长陷阱是人们放弃实在论的关键因素,并引导了一种唯名论思路。

   唯名论放弃了抽象存在预设。在它看来,思想中的类词都是语言上的名称,仅仅具有工具性的功能,帮助我们整理并把握感性事物。比如,为了在认识中整理关于个别的狗的感觉,我们形成了“狗”这个名词(作为一个种属)。这是“狗”作为种属的唯一认识论意义。也就是说,作为感觉对象的狗是实体,而“狗”这个类词(或种属)并不需要一个相应的抽象存在。因此,作为种属的“狗”没有任何存在论意义。进一步,如果种属仅仅具有这种指称一类个别事物的名词性功能,因而对我们认识感性事物具有工具性的作用;那么,种属的数量应该是越少越好。

   英国哲学家威廉·奥卡姆(William of Ockham,1285-1349)是一位唯名论者。我们来分析他在《逻辑大全》中的一个批评实在论的论证。奥卡姆分析并批判了“抽象名词”(即抽象存在)的一种用法:

   阿维森纳在他的《形而上学》第五章中说:“马性不过就是马性;因为他本身既不是一也不是多,它不是在可感觉的事物之中,也不是在心灵之中。”在说这段话时,阿维森纳的意思仅仅是:马不被定义为要么是一个东西,要么是多个东西,也不被定义为在心灵之中或在外界的事物之中。[8]

   阿维森纳是一位实在论者。这里关于“马性”的界定是实在论的理解方式,即:“马性”是一种抽象存在,是独立自在的,因而不是一种共性(存在于各种马中的一种性质);也不是数量上的多(同一抽象存在只有一个);同时,它不是可感觉的对象(而是思想对象);也不是仅仅作为一种观念(同时也独立自在)。但是,奥卡姆认为,这种关于“马性”的界定会导致逻辑上的混乱:每个人是动物;必然能笑的东西是人;所以,必然能笑的东西是动物。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逻辑上荒谬的推论呢?——“人”、“必然能笑的东西”、“动物”这些抽象存在(或抽象名词)都是独立自在的,不能在数量加以规定,因而也就没有逻辑上的周延分配问题。因此,无论在主词位置上还是在谓词位置上,它们都是全称的。考虑到这里出现的“动物”不是数量的多,因而是全称的,于是,“必然能笑的东西是动物”就不是一个真命题。奥卡姆认为,这个推论是实在论的推论:“从真前提得到一个假结论。”[9]

   这个推论的荒谬性来自我们在语言中把两个世界的存在放在同一个句中来使用。抽象存在是一个独立自在的世界;它可以和经验世界完全无关,因而可以脱离经验世界来加以界定。然而,作为类词,“动物”在词义上包括了各种动物(指称所有的同类个体),可以在数量上进行规定,且不能不在经验世界中加以界定。当“动物”一词放在谓词位置上时,它不是全称的,仅仅指与主词相关的那些动物。如果类词不在经验中界定,它就不可能适用于经验命题。或者说,那些抽象存在和经验世界是无关的。然而,逻辑推论虽然是形式上的,但却是以经验为基础的。类词是逻辑推论的连接词。一旦成为抽象存在,类词就丧失了这个功能。奥卡姆便是在这个意义上进行分析的。

   奥卡姆进一步谈到,我们在描述感性事物时需要使用类词;但是,我们不必要预设这些类词的抽象存在。所有的类词都必须在感觉经验世界中进行界定。因此,那些无用的名词(包括所有的“抽象存在”)都要用“剃刀”把它们剃掉。思想史上称此为“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存在。[10] 科学史上通常称之为“简单性原则”。奥卡姆谈到:

   除非是自明的、或通过经验而知、或由《圣经》的权威所证明,否则,不要设置任何存在。[11]

   在这段文字里,奥卡姆认为,任何一种东西是否具有实在性,取决于三个因素中的任何一个。一个东西是“自明”的,意味着它的存在具有直接性,如呈现在直接感知或直观中的事物,等等;自明的存在都具有实在性。经验指的是我们感觉经验和亲身经历。凡在经验中呈现的事物都具有实在性。《圣经》在基督信仰中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只要《圣经》谈到的事物,如上帝、天使等,都具有实在性。

   在这三个实在性标准中,我们先来讨论一下最后一项,即:《圣经》。我们指出,实在论之所以能够长期持守,从偶态形而上学的角度看,基督信仰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当我们相信一个对象时,这个对象就具有实在性。况且,我们相信的上帝是一个启示者,他可以把那些不为我们所知的对象,通过我们的信心,在启示中呈现给我们。在这个语境中,抽象存在的实在性和可知性都在基督信仰中获得了强大的支持。然而,奥卡姆把信仰对象之实在性的标准归为《圣经》。《圣经》是基督信仰的基础,因而《圣经》这个文本对基督信仰进行了规定。在实在性这个问题上,只要《圣经》文本涉及的事物都具有实在性。但是,我们不能超出这个文本来谈论其他信仰对象及其实在性。对于《圣经》文本没有涉及的抽象存在,《圣经》并不支持它们的存在。在奥卡姆这种说法中,《圣经》作为实在性标准对基督信仰对象进行了规定。对他来说,在基督信仰中,并不是说,只要我相信,我所相信的对象就具有实在性。严格来说,在基督信仰中,只有《圣经》涉及的那些事物才具有实在性。这种规定限定了基督信仰对象,从而否定了大量抽象存在。

   对于奥卡姆来说,具有实在性的事物都是我们的认识对象。《圣经》涉及的事物和感觉经验中的事物都具有实在性,因而它们都是我们的认识对象。至于那些抽象存在,它们既没有得到感觉经验的支持,《圣经》也没有提及因而未得到基督信仰的支持,所以缺乏实在性,不能成为我们的认识对象。于是,我们的认识对象在数量上就大大地减少了。一方面,对于关注于研究自然界的人来说,唯一的认识对象就是感觉经验对象。那些抽象存在既不受《圣经》的支持,也缺乏感觉经验的支持,因而缺乏实在性。自然科学只涉及感觉经验对象。另一方面,对于关注《圣经》的人来说,《圣经》文本提到的各种存在都可以成为认识对象。但是,关于这些认识对象的认识根据也必须以《圣经》为根据。这便是神学。神学和经验科学属于不同领域,它们的对象和根据都不相同,不能混淆。

   在思想史上,唯名论对实在论的批评导致了经验论的产生。奥卡姆承认《圣经》提到的那些事物都具有实在性,因而可以成为认识对象。但是,经验论认为,人类知识的基础是经验,感觉经验世界就是人类认识的全部认识对象。反过来说,所有不在经验世界中的东西,包括《圣经》中的天使等,都必须排除在认识对象之外。因此,不但自然科学必须以经验为基础,人类所有知识都只能建立在经验基础上。英国哲学家乔治·贝克莱(George Berkeley,1685-1753年)提出了一个彻底的经验论命题:实在就是被感知的。

我们看到,由于唯名论和经验论的结盟,加上近代科学在伽利略的“数学-实验方法”的广泛运用而迅速发展,西方思想史似乎摆脱了偶态形而上学问题。在剔除“抽象存在”运动中,唯名论者把人类认识的所有对象限制于经验世界。于是,那些在信仰中呈现的东西,不管是谁说的,都丧失了实在性而不能成为认识对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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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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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哲学》2014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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