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谢文郁:“敬仰”与“信仰”:中西天命观的认识论异同

更新时间:2020-06-08 13:41:13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作为情感对象的某物可以是感性事物,并在感官中呈现为感觉对象。但是,在情感中,同样的感觉对象可以是完全不同的情感对象。比如,对于一条黑狗,在喜欢情感中,它是可爱的;在厌恶情感中,它是丑恶的。可见,感觉对象和情感对象不是一回事。

   人的价值取向直接影响人的生存选择和方向,因此,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情感在人的生存中乃是出发点。拥有什么样的情感,往往就做什么样的选择,从而在选择中进入某种生存方式。情感在生存中的这种作用是可以直接感受的,实实在在,并且有很多功能,如行动动力、主体间纽带、主体间冲突等等。不同的情感指向不同的对象,肯定或否定,追求或逃避,这些对象都会直接作用于人的生存。这里不展开情感在人的生存中的其他功能分析,只从纯认识论角度分析情感的认识功能。

   1. 情感对象具有实在性。情感总是指向一个对象,有时这个对象比较模糊,有时则比较清晰;而且,情感对象既可以是感性对象,也可以是非感性对象。比如,一个人在恐惧中,他直接面临着一个可怕的损害性力量。这种力量可能是非常模糊的,如恶鬼等;也可以是附在某个感性对象上,如可怕而神秘的黑猫等。又如,一个人在信任情感中,他依靠着一种能够给他带来祝福的力量。它可以是某个具体的人物,如小孩对父母的依赖等;也可以是某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力量,如相信某种神秘力量等。再如,在热恋中,恋人都在爱情中认为对方是完美无缺的,尽管在现实生活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对象。这些情感对象都是在情感中呈现的。但它们是不是实在的呢?

   关于“实在性”一词的使用,我们先看看在感官中呈现的感觉对象。对于一个感觉对象,如一棵树,只要在感觉它,它的实在性对于当事人来说乃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有人问他,这棵树是实在的吗?当事人可以毫无犹疑地做肯定回答。有人故作深奥地要求给出论证:凭什么说它是实在的?比如,古代怀疑论在考察感觉时指出:这根直棍是实在的吗?这个方石是实在的吗?等等。在响应怀疑论关于感觉对象的实在性这一点上,人们在自己的感觉经验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意识:在感觉中的感觉对象对于任何知识来说都具有原始性。实际上,在剥夺它的原始性情况下追问它的实在性,显然是不合理的。论证或根据问题都属于命题演算,属于派生的知识。在感官中呈现的感觉对象是原始的,因而对于知识来说具有实在性。否定感觉对象在知识中的原始性,等于抽空知识的根基。

   但是,对于一个情感对象,如恐惧情感中的恶魔,由于它不是感觉对象,因而它的实在性常常受到质疑。在人的生活经验中,恶魔仅仅是在这个人的恐惧中出现的。一旦恐惧消失,它也就无影无踪了。因此,从感觉经验的角度看,人们往往认为,这个恶魔其实并不存在(缺乏实在性),而是属于恐惧者的幻觉。考虑到有些情感对象不与任何感觉对象发生关系,甚至没有任何想象中的形象,在当代经验论思路中,人们以感觉对象为标准对情感对象的实在性加以否定。也就是说,只要把感觉对象当作唯一的实在性,以此为标准,任何非感觉对象的东西都可以归为缺乏实在性。当然,这种做法是不合适的。因为,情感也是人们与外界发生关系的通道,在情感中呈现的情感对象也是原始的,情感对象的原始性与感觉对象的原始性是平行的。既然如此,如果感觉对象在知识上的原始性肯定了它的实在性,那么,情感对象的原始性也表明了它的实在性。

   2. 情感对象依赖于情感。一旦情感消失,相应的情感对象也消失。情感对象的这种存在特征也培养了这样一种想法:情感的不稳定性决定了情感对象的不稳定性;因此,情感对象缺乏实在性。这种想法的背后有一个预设,那就是,实在的必须是稳定的。当然,这个预设是不成立的。稳定性可以加固人在意识中对对象的实在性的肯定,但稳定性不是一物之实在性的决定性因素。在情感中,其指向的对象对于当事人来说是完全实在的。不错,情感对象随着情感消失而消失。然而,情感所指向的对象是外在于情感的存在,因而对它来说是实在的。离开情感,当然无法谈论情感对象及其实在性。但是,就情感和情感对象的关系来说,其中的联结是实实在在的。作为一个对照,任何一个感觉对象是不能脱离感官来谈论的。感觉对象直接呈现于感官,因而对于感官来说是实在的。如缺乏相应的感官,则无从谈起相应的感觉对象。感官是人与外界发生关系的通道,情感也是与外界发生关系的通道。感觉对象对于感官来说是实在的,与此同理,情感对象对于情感来说也是实在的。

   从这个角度看,人们不能因为情感的不稳定性来否定情感对象的实在性。与情感相比,感觉具有持续的稳定性。人拥有感官,在健康状态下,只要使用它,它就能够稳定地始终如一地呈现感觉对象。不过,感官也不是绝对稳定的。比如,人在病态时,其感官呈现的感觉对象也会出现变异。而且,人的感官在一些情况下还会被剥夺。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当某种感觉不能行使正常功能时,其相应的感觉对象也是会消失的。

   3. 情感是可以持久地维持的。有些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处于某种情感中,从而持续地与在这种情感中呈现的情感对象发生关系。对于当事人来说,这种持续存在的情感对象绝不是虚无的,而是他必须每天要面对的。比如,对于一个敬畏“天”的人来说,“天”作为一种独立自主的巨大力量,违背它的运作就必然损害自己的生存,而符合它的运作就能够得到它的福佑。他必须每天都与在敬畏中呈现的“天”发生关系。对于他来说,只要他生活在敬畏中,“天”这种敬畏对象就是实实在在的,并且与他的生存休戚相关。因此,他在长时间内拥有敬畏情感,从而作为情感对象的“天”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

   4. 情感的个体性不否定情感对象的实在性。人们往往会从情感的个体性出发来否定情感对象的实在性。由于在许多情况下,人在同一环境中,对于同一事件会出现不同的反应、不同的情感,情感具有显著的个体性,不同情感呈现不同的情感对象;因此,尽管在同一环境中,人们在不同情感中看到的是不同的情感对象。比如,在一个计划实施受阻时,悲观的人看到的是失败的计划,而乐观的人看到的是成功的计划。由于情感的个体性,人们无法谈论情感对象的共同性;个别的情感对象谈不上实在性。或者说,缺乏共同性的对象,其实在性无从谈起。对于个体来说,它是实在的;但对于他人来说,谈论它的实在性毫无根据。

   在逻辑上,当人们缺乏某种情感从而无法谈论这种情感所指向的情感对象之实在性时,也同样没有根据否定它对于那些拥有相应情感的人来说具有实在性。情感对象是在情感中呈现的。如果可以肯定某人拥有某种情感,即使他人不拥有它,也无法否定此人在这种情感中指向某个对象。比如,一个人在恐惧中惧怕某种力量。对于他来说,这种力量是实在的。其他人作为旁观者,并不恐惧,因而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惧怕;如果想要安慰他,简单地否定那种感受不到的力量是无济于事的。当然,其他人也可以采取一些方法,如与他同在并安慰他,消除他的恐惧,从而让那种可怕的力量在他的生存中消失。但同时,也可能会分享他的恐惧,从而直接地感受到那种可怕的力量就在眼前。

   5. 情感可以感染别人并在人群中产生共鸣。当一群人共同拥有相同的情感时,对他们来说,他们在情感中就会指向一种共同的情感对象。换句话说,这个情感对象对于这群人来说具有共同性,并非仅仅个人所有。他们可以在共享情感中谈论同一情感对象之实在性,谈论它的意义。基督徒在基督信仰中指向的对象,与儒士在诚心这种情感中指向的对象,都可以看到情感共鸣而导致人们分享共同的情感对象。一般而言,在任何宗教团体中,都可以找到至少一种共享情感。因此,情感对象不仅仅属于个人而拥有个体性,在共享情感中,它也可以是共同的。

   (三)情感在认识活动中的作用

   情感对象具有实在性,并且作为外在存在而对人的生存发生影响和作用,认定这个事实,具有重要意义。否则,情感对象就会通过情感而盲目地引导人的生存。也就是说,必须把情感对象当作认识对象,并加以认识和界定,揭示它在生存中的作用,从而让情感对象在引导人们的生存时成为一种有益的力量,而不是相反。情感对象是在情感中呈现的,因而情感不但呈现了情感对象的实在性,而且还是人们认识情感对象的必要途径。因此,情感具有认识功能。

   为了了解情感对象是如何在情感中呈现并被认识的,需要拿感觉在认识中的作用与之对比。

   首先,在感觉活动中,不同感官呈现不同感觉对象。人们在使用感官时,用听觉(耳朵)来呈现声音这种感觉对象,用视觉(眼睛)来呈现可见事物等等。听觉在呈现了声音后就开始对它们进行区分、命名和分类;视觉对于可见事物的认识过程也是如此。听觉不可能呈现可见事物,视觉不能呈现声音。人们关于声音的知识只能通过听觉而不是视觉来获得。不同的感官呈现不同的感觉对象。人们不能用视觉来肯定或否定听觉对象;反之亦然。因此,人们通过不同感官分别地认识各自的感觉对象。

   同样,不同情感也呈现不同的情感对象。不拥有某种情感,就对它所呈现的情感对象没有任何知识;或者说,它所呈现的对象就不是人们的认识对象。不同情感呈现不同的情感对象,信任情感呈现信任对象,厌恶情感呈现厌恶对象等等。换个角度看,厌恶情感不呈现信任对象,因而在厌恶情感中,信任对象不存在,不是认识对象。如果人们企图通过厌恶情感来认识信任对象,无论作何努力,都是徒劳的。举个例子来说,你讨厌某人;在讨厌情感中,这人不是你的信任对象,因而你就不会把他当作信任对象而加以认识。情感对象只能在相应的情感中呈现,并在这情感中成为认识对象。

   其次,感官对自己所呈现的感觉对象进行赋义。以视觉为例,人是在时空中观看对象的。在视觉中,人把对象呈现为一种具有空间形式(广延)的对象,使得对象显现为一个样子或空间结构,并采用几何学的描述方式。由于对象是在时间中观看的,因而它在时间中的不同表现就被描述为变化中的样子。对于视觉对象的样子或空间结构的具体描述,便形成了关于可见事物的经验知识。

   情感也对其呈现的情感对象进行赋义。考虑到文章主题和篇幅,我这里不作展开。[3] 设想一个人在某环境中出现恐惧情感,并面对着一个恐惧对象。它可以是某一感性事物,也可以是一种无形存在。对于他来说,这个对象是可怕而巨大的力量,实实在在地就在他面前,令他恐惧。这里的“可怕”“巨大”是对这个力量的描述。对于一种有害的东西,如果人有能力控制它,它也许令人讨厌,但不会是可怕的。只有可怕的巨大力量纔能使人恐惧。他在恐惧中认识到这个力量之后,为了避免受到它的伤害,他会动用各种认识工具进一步认识它的各种属性,寻找免受伤害的途径。

   人们也许会认为,这个“可怕而巨大的力量”并不存在,而是恐惧者的幻觉。当人们使用“幻觉”一词时,是从自己的感觉经验角度来谈论情感对象的存在,所依据的标准是自己的感觉,即任何缺乏感觉经验的事物都是虚幻的。但是,情感所呈现的对象与感官所呈现的对象是两类不同对象。以感觉为标准来判断情感对象的实在性,或以情感为标准来判断感觉对象的实在性,都是不合适的。因此,“幻觉”一词在这里不适用。

   人们还会提出问题,究竟是恐惧赋义于这个力量,还是这个力量作用于人而引起恐惧?人们关于恐惧对象的认识,除了通过恐惧情感,别无他途。上述问题的提出在于,提问者企图脱离恐惧情感来谈论恐惧对象。然而,缺乏恐惧情感是无法谈论恐惧对象的。或者说,如果根据感觉经验来谈论恐惧对象的话,只能误解恐惧对象,因为恐惧对象不是感觉对象。因此,这个问题本身是不合适的。在恐惧情感中,恐惧对象呈现了;恐惧对象一旦出现,一定是人恐惧了。恐惧情感与恐惧对象属于同一个认识活动。

  

   二   在“敬仰”中呈现的天命

通过对情感认识功能的了解,可以使接下来对儒家和基督教的天命观的分析拥有便捷的工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1639.html
文章来源:《南国学术》2017年第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