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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偶态形而上学:问题的提出和展示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9:36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那人是可恶的。这个结论的真值含量加上“那人不是可恶的”的真值含量,也是全真。于是,我们面临这个逻辑学问题:如何处理这里的真值含量(可能性中的必然性)?

   处理可能性命题的真值含量是认识论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就问题的起源而言,这是情态句的真值问题。具有真值的句子(命题)是可以进行逻辑推论的,并且能够形成一个系统的前后一致的命题体系。于是,对于这些情态句,我们可以先把它们转换成事实性命题(涉及可能性),并以此为推论前提,进行命题演算。这种涉及可能性的逻辑问题,称为逻辑的模态性(modality of logic);研究逻辑的模态性,所形成的学科称为模态逻辑学。

   亚里士多德在《前分析篇》对这个问题有一些分析讨论。他谈到,对于这些可能性命题的演算,有些推论是十分确定的。如,如果全部或有些B是A是可能的,那么,有些A是B是可能的;等等。但是,像明天有一场海战这类命题,其中的推论就显得不确定。就逻辑的真值而言,“明天或者有海战或者没有海战”是必然的。因此,“明天有海战”和“明天没有海战”,这两个命题都具有一定的真值。分别而言,它们的真值问题不能像那些陈述句(事实性命题)那样直接由经验来解决。但是,它们合取真值则是完全的。在认识论上,我们无法确定地分配它们各自的真值。它们之间至少有三种真值分配方案:甲全真而乙全假;乙全真而甲全假;甲和乙各有一定的真值。前两种分配方案依赖于经验。一旦得到经验依据,则情态句就转变为陈述句。因此,在这个情态句中,我们只有第三种分配方案,即:甲和乙各有一定的真值(在真和假之间)。

   在存在论上,这里的真值问题直接涉及生存问题。如果明天有海战和明天没有海战都具有真值,那么,我们就可以依据其中的真值进行推论。如果明天有海战,这场海战就一定有输赢;并且一定有这三个结果:海战双方甲与乙,甲胜乙;乙胜甲;甲与乙打平手。而且,这里的输赢对于甲和乙来说不是一件小事,而是直接涉及他们在战后的不同生存方向。因此,推论还是可以继续进行。比如,如果甲胜,那么,甲将可以统治乙;等等。考虑到明天有海战这一命题具有真值(实在性),我们在这个推论系列中的每一个推论都有相应的真值。

   可以看到,一旦进入存在论,这里涉及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了。以“明天有海战”为前提进行推论所建构的命题体系,和以“明天无海战”为前提所建构的命题体系,这两个命题体系在逻辑真值分配未定的情况下,具有逻辑上的真值对等性。然而,对于人的生存而言,这两个命题体系展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向。一旦进入生存,逻辑真值就转化为生存实在性。亚里士多德对模态逻辑中所隐含的存在论问题是有感觉的。不过,他并没有深入展开这里的分析和讨论。[4]

  

   二、斯多亚学派:从模态到偶态

   亚里士多德之后,斯多亚学派对逻辑问题十分着迷和执着。他们的讨论也涉及了逻辑的模态问题。我这里试分析斯多亚学派的一个模态逻辑论证,也称为命运模态。西塞罗站在狄奥多罗(Diodorus,?- 西元前306年)的立场上,对克吕西普(Chrysippus,约西元前280 - 前209年)的一个说法进行评论(引自西塞罗的《论命运》第12-15章):

   如果这是一个真的条件句:“ 如果一个人在狗星升起时出生,那么,他就不会死在海里;”则此句亦真:“如果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那么,法比乌不会死在海里。”进一步,下列两命题相互矛盾: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法比乌会死在海里。这里,“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作为前提是肯定的,从而下列两命题相互矛盾:“法比乌存在”;“法比乌会死在海里’。……于是,“法比乌会死在海里”属于不可能范畴。也就是说,关于未来的命题如果是假,那么,所涉事情就不可能发生。【这便是争论的关键:】对于狄奥多罗来说,可能的仅仅或者是真的,或者将是真的。将是的事情是必然的;而将不是的事物是不可能的。……. 【而克吕西普却说:】“二者必居其一:有人在狗星升起时出生;他会死在海里。”真是自娱自乐![5]

   西塞罗讽刺克吕西普,说他是“自娱自乐”,意思是说,狄奥多罗的说法优于克吕西普的说法。细读之下,他们的逻辑推论似乎有某种一致性。这里的逻辑推论形式并不复杂: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人不死在海里;这是神所命定的,是一个命运。希腊神话中的命运指的是,人在出生之初,命运女神赋予了他一个命运;对于这个命运,在正义女神的协助下,无论当事人如何抗拒,都无法摆脱。命运在存在论上具有必然性(必然实现),因而在逻辑上是完全真的(在神的视角中,而不是在人的视角中)。因此,只要在狗星升起时出生,他就不死在海里(不是情态句,而是陈述句)。于是,在神的视角中,我们有这个推论,法比乌是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事实性命题,真);因此,他不死在海里(事实性命题,逻辑推论,真)。其三段论式如下:

   大前提: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人不死在海里;

   小前提: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

   结论:法比乌不死在海里。

   但是,从人的角度看,这个三段论不是如此措辞的。考虑到法比乌是现实中的人(事实性命题,真),从经验的角度看,法比乌现在还没有死在海里(事实,真);根据上述推论,我们说,法比乌不会死在海里。然而,对于人来说,这里的“不会”是一个情态动词,涉及了判断者对未来事件的某种情感性期望。结论中情感因素来源于大前提的情感因素。因此,从人的角度看,上述三段论只能采取模态逻辑表达式:

   大前提: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人不会死在海里(相信神的命运,情态句);

   小前提: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事实,陈述句);

   结论:法比乌不会死在海里(期望情感,情态句)。

   这是一个模态逻辑推论,涉及了两个情态句(大前提和结论)。西塞罗只是提到小前提作为事实是真的(必然的),但没有提到大前提的真值问题。大前提是一个陈述句还是一个情态句?对于不同读者来说,回答是不同的。从神的角度看,大前提是一个必然真的陈述句;如果读者相信神关于命运的规定,那么,在相信中,他接受了神的命定;于是,在这个读者(作为人但相信神的命定)看来,大前提是全真的命题。不过,考虑到神的知识和人的知识之间的区别,如果读者对自己作为人的有限性有某种敏感性,从而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了神的知识,那么,大前提的真就不可能是完全的。在怀疑中,大前提必须通过“信任情感”来支持,因而是一个情态句。西塞罗是在希腊-罗马神话中思维的。对于相信命运掌控在神手里的人来说,这一大前提的真值不是问题。它是必然的,真的,不可抗拒的。于是,上述的逻辑推论在他的处理中就是一个严格的形式逻辑推论,而非模态逻辑推论。

   那么,西塞罗在狄奥多罗和克吕西普之间发现了什么差异呢?我们进一步分析。在上述文字中,我们读到,一方面,狄奥多罗认为,“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作为事实是在先的,是真命题,因而“法比乌不会死在海里”作为推论的结论,虽然涉及未来事件,却必然地为真。另一方面,克吕西普把“在狗星升起时出生”和“会死在海里”这两个命题并列起来,认为它们是一对不能共存的矛盾命题。在西塞罗看来,克吕西普的这种处理方式至少是完全忽视了“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这一事实的在先性(真命题)。换句话说,克吕西普把“法比乌在狗星升起时出生”(作为已成事实)和“法比乌会死在海里”(作为未来事实)这两个命题同等并列起来作为一对矛盾命题。西塞罗认为,克吕西普的这种做法是蹩脚的。

   不过,我们可以进一步问:克吕西普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设想这种情况:逻辑学家面对的是两个已成事实:“张三在狗星升起时出生”和“张三死在海里”。如果这种情况出现,他应该如何处理这两个命题的逻辑关系呢?

   如果把上述推论当作是一个模态逻辑推论,情况就不一样了。克吕西普是在“张三死在海里”作为已成事实的语境中分析这个模态逻辑推论的。容易指出,撇开模态逻辑思维,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即:如果张三死在海里,那么,一定是有一个前提错了。如果“张三在狗星升起时出生”和“张三死在海里”同时作为事实呈现在我们面前,根据事实具有完全真值这一逻辑原则,我们只能否定大前提。根据结论来否定大前提,整个推论的性质就完全变样了。于是我们有如下反推论:

   大前提:张三是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

   小前提:张三死在海里了;

   结论:有些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人会死在海里。

   这个结论和“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人是不会死在海里的”是矛盾的。我们看到,这个反推论是在“张三在狗星升起时出生”和“张三死在海里”这两个事实命题的基础上进行的。如果我们认为经验事实具有绝对性,那么,这个反推论就是一个严格的逻辑推论。但是,“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人不会被淹死”这个说法是由神来定的,是一种命运安排,也具有必然性。命运一旦定了,就绝不会改变。改变命运等于和神对抗。神是不可抗拒的。因此,上述反推论是不可能的,是一个错误推论。正是在这个语境(两个事实已经呈现)中,克吕西普才会使用或此或彼的表达式。

   于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逻辑问题:在上述两个推论中(即正推论和反推论),两者之间哪个才是正确的符合逻辑的推论?实际上,这里的逻辑问题是事实和信念之间的对立,是两种思维方式的对立。对于一个在经验思维中的人(事实大于信念)来说,反推论是正确的。但是,相信神主宰命运的人(信念大于事实)则会坚持正推论。这样,不管是赞成正推论还是赞成反推论,都碰到一些不和谐因素:否定信念,或否定事实。我想指出的是,当代读者受经验思维的支配,把经验思维当作理所当然的思维方式。在这种语境中,人们会简单地否定“神主宰命运”的信念而采纳上述反推论。然而,斯多亚学派虽然没有否定经验思维,但他们不是唯经验论者。在他们的信念中,诸如神安排并主宰人的命运这样的信念仍然有效。所以,上述命运模态中的逻辑问题对他们来说是非常严重的。

   这里的模态逻辑问题包含了一个存在论问题。我们可以这样分析。对于一个相信“神主宰命运”的人来说,狗星升起时出生的人不会死在海里。这个人是坚定的信徒,同时也是逻辑学家。如果他就是在狗星升起时出生的,根据逻辑推论而得到“他不会死在海里”这一结论,于是,他开始引导了一种特别的和海有紧密联系的生活——一种坚信自己不会死在海里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和另外一种生活(缺乏这一推论情况下)完全不同。也就是说,在这个信念以及由此而给出的推论的支持下,他引导了一种特别的然而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这种生活和缺乏这个信念和推论的生活完全不同)。在他的思想中,这个推论具有完全的真值,是真的,具有必然性。即使他最后是死在海里,他在这个信念和推论中所过的生活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其实在性。可见,模态逻辑中的问题不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一旦进入存在论,它还会引申出生存论方面的问题。我认为,这种从模态逻辑引申出来的存在论问题,乃是模态逻辑在西方思想史上一直被关注的支撑性力量。因此,我们需要对模态逻辑引伸出来的存在论问题做深入分析。这种存在论,我在以下的行文中称之为偶态存在论,以区别于模态逻辑学。

  

   三、奥古斯丁论可能性

关于偶态存在论的思想力量,我想通过分析奥古斯丁的一个论证来展示。奥古斯丁在“论圣灵与仪文——致马色林”一文中,就可能性问题和他的朋友马色林进行讨论。马色林一直关心奥古斯丁和佩拉纠之间就恩典和本性问题的争论。这场争论涉及了一个可能性问题,即:如果一件事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在现实中出现一个实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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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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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哲学》2013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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