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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巴门尼德的στιν:本源论语境中的“它是”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6:34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比如,我们要对本源进行界定,就不能不谈论这个本源,并说清明它的特性。既然要谈论或界定它,我们就不能说别谈论它。也就是说,对“它”进行界定和对“它”不加界定这两件事是不能共存的,因此,“它是且它不能不是”。一旦要对主词进行界定,我们就不能同时说对它不加进行界定。而且,如果说“它不是”等于说我们对“它”不做界定(或不加谈论),那么,巴门尼德指出,对于那些我们不去谈论或界定的东西,我们是不可能知道的,——因为这等于要求我们去谈论或界定不在我们谈论范围内的东西。这当然是做不到的。没有人能够谈论自己不去谈论的事情。反过来说,只要我们在谈论“它”(对它进行界定),它就具有实在性。巴门尼德的这个说明在逻辑上称为反证法。[⑥]

   其次,为了完成“它是”这个表达式,我们还需要确立在系词之后加上谓词的原则。对于任何一个主词,当我们对它进行界定时,我们不可能随意地加上谓词。比如,对于“水是”这个表达式,我们不能这样加谓词:“水是干燥的。”究竟什么可以往上加,什么不能往上加,取决于主词本身。有什么主词,就有什么样的谓词。这一点恰好是最为关键的。

   我们指出,巴门尼德是在本源论语境中思维的,因而他的ἔστιν中的主词是“本源”。如何填充“本源是”这个句子中的谓词,关键在于你如何理解本源这个概念。由此看来,巴门尼德关于本源概念的理解就是ἔστιν问题的核心了。

   2、“它是”和界定本源概念

   在本文的开头,我引用了巴门尼德的一段话,其中提到真理之路的三个标志:“它是非生成的且不会消失”; “独一无二且不动”; “完满无缺”。这三个标志都是对本源概念的说明。巴门尼德在残篇8中进一步展开了对这三个标志的论证。这些论证在语言上并没有太多的问题。我这里以分析讨论其中的论证思路为主。我们发现,在论证“它”的标志时,巴门尼德实际上是在界定本源概念。

   第一个标志是不生不灭。巴门尼德谈到,这个“它”不可能有一个起源,因而是非生成的。论证:如果“它”有一个起源,那么,这个“它”就不是真正的本源,而那个作为“它”的起源的东西才是本源。按照这个思路,追问起源的起源可以是一个很长系列,但是,最终还是要落脚于一个本源上。无论如何,那个最后的真正的本源不能有起源。或者,如果“它”的起源不能归为某物,我们能否把“它”的起源归于一个不可界定的“它不是”(无)?然而,这个“它不是”(无)是不能谈论不可界定的。这样一来,我们就面临一个问题,究竟“它”在什么时候从无中产生?——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无”不能成为我们的思想对象,因而也不能成为我们的谈论对象。因此,这个“它”不能有一个起源,无论这个起源是某物还是无。或者说,我们不能谈论这个作为本源的“它”的起源问题。

   而且,这个“它”也不可能消失。谈论“它”的消失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过去曾经消失了,一种是未来会消失掉。过去消失必然涉及“它”的产生问题,即:已经消失的“它”如何能够又重新出现?这就回到前面关于起源问题的论证中。未来消失则涉及未来产生问题,即把起源问题推到未来时间中。这样,未来消失后如何又重新产生?因此,上述关于起源问题的论证也适用于未来消失问题。一旦谈论这个作为本源的“它”的消失问题,就不能不涉及它的产生问题。因此,“它”是不会消失的。

   按照巴门尼德的这个论证,“它”是非产生的,也不会消失,因而没有过去和未来,仅仅存在于现在。这等于说,本源概念不允许“它”存在于某个时间内。恰当的说法是,“它”没有时间性,或者说,“它”存在于任何时间内。因此,谈论本源概念的时间性是不合适的。这个论证对于本源概念是摧毁性。我们还会回过头来分析这个论证在思想史上的作用。

   第二个标志是独一无二[⑦]且不动。本源概念要求独一无二。如果有两个以上的存在,那必然有一个不是本源。因此,本源必须是唯一的。巴门尼德对“它”的唯一性作了进一步的描述:不可分割、各方相似、均匀分布、处处充满、连续无隙,静止不动。其实,这些特征强调的是这个“它”在空间的存在状态。这种存在状态已经隐含在前面的论证中。如果一种存在没有时间性,它在空间上就不能有任何变化。空间变化包括内在结构变化和外在位置移动。内在变化包括可分割性、内部不同部位的冲突、各处分布不均、不同部位之间出现空隙等等。外在运动则是空间运动。这种空间变化不可避免地赋予“它”一定意义上的时间性。显然,空间上的任何变化都会导致它在不同时候有不同的存在状态,如在这个时候如此这般,而在那个时候是另一个样子。

   第三个标志是,本源必须是圆满不缺的。巴门尼德在论证这个标志时指出:“因而它不缺乏;否则,它就需要一切了。”(残篇8:33)这个论证似乎不那么直截了当。一般来说,一件东西如果有所缺乏,那么,只需要补足缺乏部分就行了。缺乏可以有多有少;缺少,需要补足的就少;缺多,则需要补足的就多。为什么一旦这个“它”有所缺乏,它就需要一切呢?显然,“有所缺乏”和“需要一切”是不对称的。巴门尼德在残篇8接下来的文字中只是重复提到前面的描述:实实在在、不生不灭、处处均衡、唯一不动等等,并用球体来形容这个“它”的圆满无缺。但是,我们读不到他对“需要一切”这一点进行说明的意愿。

   可以这样解读。巴门尼德从“缺乏”这个角度来论证“它”的圆满性,正好表明他是在本源意义来界定“它”的。从概念的角度看,这个“它”是万物的本源;万物全都由此产生。因此,作为本源,它必须包含一切(圆满无缺)。如果在它里面有一点点的缺乏,那就说明,它无法产生某物;换句话说,万物中至少有一物不是从中产生。那么,在追问本源的思路中,人们可以问,这个“一物”从哪里产生?这就要求我们在这个“它”之外寻找那“一物”的起源。于是,“它”的本源性就被破坏了,无法维持自己的本源地位,即:在“它”之外必然还有一个存在作为那“一物”的起源。这个有所缺乏的“它”就不是真正的本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有所缺乏者无法作为本源而存在。

   我们看到,巴门尼德的真理之路所涉及的三个标志实际上是对本源概念进行界定。在他看来,在他之前的那些本源论者都是在对本源概念缺乏界定的前提下谈论何为本源,所以陷入无谓之争。

   3、“它是”的思维转向

   巴门尼德关于本源概念的界定,就其本意而言,是企图终止人们关于什么是本源的争论。如果本源概念已经界定清楚,那么,究竟什么是本源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剩下的工作,在巴门尼德看来,无非就是根据这些标志去寻找本源。或者说,要解决什么是本源这个问题,就必须首先回答本源是什么。巴门尼德大概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本源概念界定引导了一种思维转向。在思想史上,这个思维转向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本源概念的时间性被取消之后,人们就只能事物的空间结构上寻找原始存在。其次,对于任何一种存在来说,在进行界定之前无法谈论它。如果我们无法谈论缺乏界定的存在,那么,界定概念就是思维的首要任务。我们略加追踪这两个思维转向。

   第一个思维转向是宇宙论方面的。巴门尼德在界定本源时取消了本源的时间性,从而也就取消了本源在时间上的在先性。我们知道,本源论者在谈论水(或气、火)是本源时,一个共同的想法是本源在时间上是最先的存在。本源概念源于赫西奥德的《神谱》以及其他神话关于宇宙万物的原始状态的追问。本源产生万物,因而在时间上必须是在先的。这样一个时间在先的存在能否保持自己的本源地位呢?当本源论者深入思考这个概念时,不久也就认识到,时间上在先的本源,一方面,它要求时间在先性;另一方面,它无法在时间中维持自己。比如,随着本源产生万物,本源将不断消耗,以至于消耗殆尽,丧失自身。对此,阿那克西曼德提出“正义原则”来回应本源丧失问题,认为万物由之产生,将来必复归于它。但是,对于巴门尼德来说,本源一旦丧失,就存在着本源产生问题。如果本源是产生的(无论是产生于过去还是未来),本源就不成其为本源。因此,如果要维持本源存在,本源必须在任何时间内都保持自己的存在,即:本源不仅具有时间在先性,而且还有时间的永恒性。这种做法等于取消了本源的时间性。但是,这样一种在时间中恒存的本源如何产生万物?

   对于巴门尼德的读者来说,巴门尼德关于本源概念的论证具有强大的逻辑力量,揭示了在此之前的思想家的本源概念之盲点。本源概念要求时间在先性,同时必须在任何时间内都存在。为了满足这个论证,作为万物的本源必须在产生万物之后仍然保持自身的存在。从恩培多克勒提出“元素说”开始,接着出现了阿那克萨哥拉的“种子说”和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他们在谈论万物的原始存在时都严格遵守巴门尼德的这一论证。他们提出的“元素”、“种子”、和“原子”这些原始存在。它们在时间上是永存的,不会随着万物的产生而丧失自身。它们和万物的关系乃是在结构上的在先性,即:这些原始存在和万物的区别在于空间结构。万物乃是原始存在在不同结构中的表现。它们作为原始存在仍然存在于万物之中。这样一种原始存在,我们看到,已经失去本源论意义上的时间在先性。我们可以称之为本原。

   第二个转向属于语言学方面的。巴门尼德提出“它是”问题是要追究本源概念的界定。在语言形式上,“它是”就是要把谓词加上,完成整个句子。但是,如何才能把谓词加上去呢?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巴门尼德心中想到的是本源概念,因而他在加谓词时所依据的乃是他所理解的本源概念。但是,“它是”中的“它”可以是其他概念。所有的“它”都必须在“是”中被理解。对于任何一个“它”,我们是如何加谓词的呢?

   比如,我们为“张三是”加谓词。我们说:“张三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或者:“那个在北京大学读书的人是张三。”)如果我们的听众都不是北京大学的学生,那么,这句话对于他们来说是有意义的——它把张三和其他人做了区分。但是,对于那些北京大学的学生,这句话等于白说——因为大家都是。可见,在“它是”中加谓词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实际上,当我们为“张三是”加谓词时,我们是要对张三之所以为张三进行说明。换句话说,“它是”所要求的谓词是要对“它”做本质性说明,是对“它”之所以为“它”的本质界定。巴门尼德对此似乎并没有明确认识。但是,当他追求对本源概念进行界定时,他已经提出了这个要求。

   “它是”问题是概念界定问题。在此之前,人们往往在谈论“什么是它”,忽略了“它是什么”。比如,我们问,张三是什么?得到的回答却是:(指着那个在那里打球的人)他是张三。现在,这个人坐在凳子上休息。我们还能不能说,他是张三?如果是,那么,究竟那个打球的是张三,还是那个在凳子上休息的是张三?如果都是,那么,我们凭什么这样说呢?——“打球”和“坐在凳子上”在时空上和样式上都是不同的。而且,在球场上还有其他人在打球和在凳子上休息,为什么他们不是张三?这就要求我们首先对张三进行界定。其实,当我们回答说“他是张三”时,我们已经认识了张三,已经对张三做了界定,只不过是还没有说出来而已。“它是”的要求就是把这个界定说出来。

   我们可以把这种转向称为“语言学转向”。巴门尼德实际上是把本源论问题转化为语言学问题。我们必须首先界定作为主词的本源,才能进一步谈论本源。概念界定涉及语言上对主词的界定。主词可以用来指称任何认识对象。于是,概念界定也就成了认识论的首要工作。柏拉图推进了这个思路,企图通过理型论来解决概念界定问题。[⑧]亚里士多德则明确地从范畴论的角度来处理概念界定问题。[⑨] 在亚里士多德的范畴论中,为了讨论的方便,“它是”(ἒστιν)转化为“实体是”(οὐσία)。这便是所谓的“实体问题”。

由于巴门尼德的工作,在西方思想史上,“是”的问题(即如何加谓词问题)就成了哲学追问的核心问题之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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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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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大学学报》(社科版,2012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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