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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语言、情感、与生存——宗教哲学的方法论问题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5:26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我们注意到,人们的协同活动是在某种生存需要中进行的。对某一对象的指称或命名都是在这种需要的推动下进行的。也即是说,当人们指称“狼”这个对象时,乃是出于某种生存需要(如恐惧它的凶狠等),因而注意的是那个和生存需要相关的“狼”的性质(而不是它们之间的差异性)。只要一个对象出现这种性质,它就是“狼”。在这种情况下,“狼”这个符号就同时指称着许多在记忆中的相似经验对象;而且还指称着未来的相似经验对象。这便是类词的产生。当一个符号不仅指称过去的经验对象,而且还指称未来的经验对象时,这个符号就作为类词来指称一类对象。

   类词的出现提出了一种经验指称无法完成的任务。就类词所指称的对象而言,一个类词所指称的包括了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一类经验对象。未来经验是尚未到来的经验;严格来说,尚未到来的经验不是经验。对于未来经验对象,因其尚未到来,我们无法通过感觉经验加以指称。也就是说,类词对未来经验对象的指称不是经验指称。从语言的角度看,类词通过记忆而指称过去经验对象,通过当下感觉指称现在经验对象。但是,对于未来经验对象,我们可以期望它的出现并加以指称。期望是一种情感。尽管在现实生活中,未来经验对象可能出现,也可能不出现;但是,在期望中,这个未来经验对象是实实在在的。不然的话,这个类词的意义就是不确定的。由此看来,对于任何一个类词,由于涉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经验,我们实际上是通过两种方法来进行赋义的,即经验指称和期望情感。

   情感在语词赋义中的作用特别需要重视。在我们的语言中,有些语词无法在经验指称中赋义,但仍然在我们语言中大量使用,并且能够被理解。也就是说,这些不在经验指称中的语词也是有意义的。那么,它们的意义是如何给出的呢?比如,“鬼怪”一词,我们无法在经验中指称。当然,我们可以在想象中描述鬼怪。描述是建立在经验指称基础上的。在想象中的鬼怪描述从经验的角度看并不是实在的,尽管这些描述引导人的想象而具有娱乐性。然而,除此之外,这些描述还可能激发出一种恐惧情感,比如在小孩对经验和想象尚无明确区分,因而会把这些描述当作是实在的。鬼怪的实在性来自于恐惧情感。随着他们长大,能够区分经验和想象,这种恐惧情感也就随之渐渐消失;于是,鬼怪也丧失其实在性。

   我想再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情感指向中的赋义。在基督教用语中有“上帝”一词。我们常常听到基督徒说:“上帝是全能的。”如何理解这句话呢?——我们有两种方式从全能的角度界定上帝一词。首先,我们在经验生活中可以收集各种关于“能力”的经验指称,比如,能够制造飞机、能够踢足球、能够治理国家等等。把这些能力都集中起来,放在一个个体身上,这个个体便是“上帝”。这种关于上帝一词的赋义方式,我们称为经验指称。我们前面分析类词的赋义时,指出,经验无法指称全部能力。在经验中观察到的能力只是全部能力的一部分。因此,在经验指称中我们只能部分地界定上帝一词的意义。其次,我们还注意到另一种赋义方式,比如,有人相信上帝是全能的。对于这个人来说,他相信上帝在主管他的生活;在生活中遇到的各种事情中,他都看到了上帝的能力。而且,他还相信,上帝还有很多能力尚未向他彰显。在他的信心中,他已经看见了上帝能力(在经验指称中赋义),并且继续观看那些尚未彰显却是实实在在的上帝能力(在他信任情感中赋义)。我们称这种在信心中理解上帝的界定方式为情感指向。

   语词赋义主要是通过经验指称和情感指向的这两种方式来进行的。实际上,在我们的语言使用中,常常会在语词歧义上纠缠不清。我想,充分注意这两种赋义方式,可以使我们在表达思想时对自己的用词有确切把握,在和他人交流时避免很多误解。

  

   二、情态动词和偶态命题

   就语言的原始形式而言,我们指出,名词和动词是混在一起来使用的。因此,在结构上,原始语言的表达相当简单,往往是一个单词就可以完成了;比如,说一声“茶”,听者就知道倒上一杯茶。但是,随着协同活动的复杂化,形成了不同语境,我们需要在语言表达上把不同的语境表达出来。一般来说,一个完整的语境在语言上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句子的基本机构是:主词+动词+谓词。比如,你给茶;你买茶;等等。原始语境(也可以称为简单语境)界定简单句子。随着不同语境的出现,语言表达也变得复杂化,诸如谓词分为直接谓词和间接谓词,以及量词、形容词或副词等等的出现。

   我们来分析这句话:你(主语)给(动词)我(间接谓词)一杯(量词)广东(形容词)红茶(直接谓词)。这里,每增加一个语词都等于表达了一个不同的语境。也就是说,在“你给我一杯广东红茶”这句话中,我们会发现其中有些语词无法在当下语境中赋义;对它们的界定必须引进其他语境。比如,“广东红茶”一词中的“广东”一词需要在产地语境中界定,而“红茶”需要在不同种类的茶中界定,等等。这里“广东”一词作为形容词是由一个地区名字转变过来的。要使听者理解这个词,我们必须对“广东”一词进行专门的说明。通常地,我们可以呈现它的原始语境来做到这一点,如:“广东”是一个地名,等等。

   不难看到,在这个复合句子中,我们在一个语境中说话,却不得不涉及另一个语境。在语言上如何连接不同语境呢?——这便是系动词的作用。系动词的意思是说,我们这里使用的某个词,等于另一个语境中的那个词;因而我们需要在另一个语境中理解这个词。系动词可以把不同语境联系起来,并组合成一个复合语境。[6]

   系动词的用法在语言使用中带来很多方便。在上述“你给我一杯广东红茶”这句话中,“你”、“给”、“我”都可以在当下语境中进行界定。“一杯”、“广东”、“红茶”则可以通过系动词引入其原始语境而加以界定。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中经历过不同的协同活动,并在这些活动中使用语言。一个协同活动就是一个简单语境(或称为原始语境),并对相应语词进行界定。一般来说,理解一句话需要回到原始语境。要理解“你给我一杯广东红茶”这个复合句,我们必须把其中的语词通过系动词,使之复归原始语境。比如,通过记忆再次呈现原始语境。在系动词使用中,我们把这些分散的原始语境连接为一个复合语境。因此,“你给我一杯广东红茶”这句话是在一个复合语境中被界定的。从这个角度看,当系动词把许多原始语境连接为一体时,我们就能够给出一套较为复杂的话语体系。不难看到,界定这套话语体系的语境是十分复杂的。反过来看,就语言分析而言,在理解一个复杂的话语体系时,我们可以通过系动词用法把它分析为各个简单的原始语境。

   原始语境可以是经验的,但也可以是想象的和类比的。如果原始语境是经验的,我们语言中的语词只在经验指称中进行界定,那么,我们在理解上就不会出现太多的歧义。但是,我们在记忆中可以选择性地呈现一些图景(想象),并用语言进行描述。这里的语言是在想象中界定的。想象就其形式而言和经验相似;但是,想象并不是在时空中的感觉经验。想象具有个体性,是某个人在他的感觉经验基础上的重新构造。通常地,我们只能通过这个个体的语言描述来分享他的想象,比如,通过阅读这人写的小说或散文等等,进入他的想象,理解其中的相关语词。在想象中界定的语词,一旦他的想象被人分享,这些语词就能够被人理解。至于类比,乃是一个人(甲)向另一个人(乙)讲述一件乙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时不得不使用的语词界定方式。设想乙是一个山人,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甲为了向乙描述大海,就不得不采取类比的方式,比如,说大海像一个很大很大的湖泊或水塘等等。对于乙来说,尽管他认为他明白了甲关于大海的说法,但是,他所理解的大海和在感觉经验中的大海并不是完全一回事。这里,在日常语言中,经验、想象、类比都是界定语词的语境。

   我们注意到,想象和类比都不是直接的感觉经验,因而在想象和类比中界定语词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经验指称。我们可以分享了某人的想象;但是,我们的想象和原作者的想象并非完全一回事。实际上,不同读者在读一本小说时所形成的形象是不同的。类比中的理解也是这样。因此,尽管想象和类比都可以对语词进行界定,但是,由于想象和类比提供的语境往往有很大的差异,因而由此所界定的语词就容易产生歧义。当一个复合语境在系动词的连接中包含了这种语境时,由此产生的歧义就更大了。

   我想通过分析思想史上的一个重要争论来说明这种歧义在思想上的冲击。在哲学史上最早提出系动词的语词界定问题的思想家是巴门尼德。我们知道,在巴门尼德之前,希腊哲学家在本源问题上陷入了无休止的争论。从泰利士提出本源是水开始,人们陆续提出火、气、土来描述本源。本源作为万物的起源是和万物相对的。万物都是可以在经验指称中进行界定的。但是,本源不是万物之一,在时间上是最初的存在,因而无法在经验中直接指称。然而,当人们说本源是水或其他什么的时候,实际上是想通过类比方式来界定本源。类比虽然是以经验指称为基础的,但它不是直接的经验指称。在争论中,各方都认为自己知道了那个本源。为了让听者理解自己所知道的本源,各自采取自认为是最恰当的类比。类比是在系动词中把感觉经验语境(直接的)和未知语境(非经验的,或非当下经验的)连接起来。虽然这个未知语境是类比中呈现的,但是,在系动词使用中,当下经验语境就是那个未知语境。人们在类比中把本源一词放在直接经验指称(如水火气土等)中进行界定。于是,究竟应该如何理解本源一词就成了争论不休的问题。

   巴门尼德注意到,类比是一种经验思维。类比是不确定的(人们可以采用不同的类比);而且,在类比中给出的经验指称(类比语境)并不是原始语境。但是,既然类比中的系动词是连接类比语境和未知语境的用词,巴门尼德认为,我们就必须十分重视这个系动词,即本源一词在系动词中的界定问题。他用“它是”(ἔστιν)这种用法来突出系动词的语词界定功能。[7] 在他的分析中,当人们说:它是水;它是火;或它是气等等时,他们是在使用类比。然而,我们虽然可以在经验指称中界定水、火、气等等,但是,本源不是万物中的任何一物,因而任何经验指称都无法给本源一词提供原始语境。在类比中用系动词把本源放在经验指称中进行界定,只能导致本源一词的使用混乱。因此,类比方式无法界定本源一词。要理解本源,就必须提供界定本源的原始语境。

   巴门尼德在分析系动词时从论证的角度提供了一个理解本源的语境[8]。巴门尼德之后,柏拉图在这个思路中提出了两个世界的说法,即现象世界和理型世界,认为每一个概念(如类词)都有外在的非感觉的对象(即理型世界)。因此,柏拉图认为,进入理型世界便是进入理解这些概念的语境。不过,亚里士多德对理型世界的分析发现,这个理型世界其实是一个用系动词连接起来的概念世界,归根到底是一个语言问题。因此,亚里士多德从概念范畴、命题结构、命题演算三个方面对系动词进行分析。本文并不打算全面讨论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我想指出的是,就西方哲学史发展而言,系动词分析是一个关键性的杠杆。

逻辑上,任何动词形式的句子都可以转换为系动词结构。比如,他在吃饭;他坐在那里;他个头很高;他很多钱;他有白皮肤等等。这些句子都可以用系动词来表达:他是那吃饭的;他是坐着的;他是高个子;他是有钱人;他的皮肤是白的等等。一般来说,在系动词结构中,如果主词和谓词都可以在经验中指称,那么,我们就可以根据经验来理解这句话,并判断它的真假。比如,“他的皮肤是白的”这句话。系动词连接了两个词:“他的皮肤”和“白的”。我们可以在两个相应的语境中对它们进行经验指称,从而理解这句话。“白的”这个词指称某种颜色,并且在各种颜色的对比中获得它的意义。如果当下看到的颜色符合我们语言中关于白色的界定,这句话就是真的。如果不符合,比如当下看到的颜色在我们的语言中是用黑色一词来指称),那么,我们就会判断“他的皮肤是白的”这句话为假。这些可以在经验语境中理解并作真假判断的句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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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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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宗教与哲学》(第三辑)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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