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谢文郁:柏拉图的自由观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4:12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让他的后继者们继续追求。他期望着一个作为朋友的胜利者出现。[36]

   我们看到,柏拉图关于自由的重新界定完全依赖对善的界定。对于任何人来说,如果不拥有真正的善,他就无法拥有真正的自由。但是,在他的一生中,善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晚年企图通过界定“恶”来理解“善”的做法并不成功。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柏拉图对“善”的论证和执著深深地感染了他的读者,激励他们寻找“真正的善”的持续不断热情。这种盲目乐观的精神表明柏拉图对于“善”的困境体会不深。在他的内心中,他深信,只要继续努力,一定能够找到真正的善。

   我们可以这样分析,在柏拉图的讨论中,人无不求善;对于一个在生存中的人来说,如无法择善反而追求恶,这说明他没有自由;如能够择善并得到善,则表明他拥有自由。择善的前提是选择者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从而在面临选择时能够辨认出善并加以选择。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在进行选择时往往缺乏真正的善知识,从而在善的名义下错把恶者当作善。这样的选择当然无法满足人的向善欲望。因此,柏拉图把雅典人的生存比喻为在洞穴里的囚徒,受缚于错误的善观念,毫无自由可言。柏拉图鼓励人们走出洞穴,享受真正的自由。

   但是,人如何能够走出“洞穴”,获得真正的自由呢?根据柏拉图的思路,出路在于不懈地追求善。但是,洞穴囚徒缺乏善,因而只能按照自己的错误观念来辨认并选择善。在错误观念中,人只能自以为是地把自己认为是“善”的东西当作善。这些符合错误观念的“善”只能是错误的“善”。也就是说,洞穴囚徒只能在善的名义下追求恶。即使洞穴囚徒一心一意要追求善,由于缺乏善,他只能按照自己的错误观念进行选择,以恶为善,陷在洞穴中,永无出头之日。

   看来,“真正的善”在生存上是一个悖论。人的生存必须拥有真正的善,否则他在生存中只能以恶为善,在善的名义下追求恶,无法满足自己的向善欲望。但是,现实中的人缺乏善,无法辨认真正的善,也无法追求善,因而人的生存无法拥有真正的善。

   人能够在无法拥有真正的善而又必须拥有真正的善这种悖论中生存吗?[37]

  

  

   --------------------------------------------------------------------------------

   [1] 参阅《米诺篇》(77B-78B)。载于《柏拉图对话集》(The 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 E. Hamilton和H. Cairns编,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1)。以下行文凡引柏拉图著作,均出自这个全集本。

   [2] 参阅J.M.罗伯特(J.M. Roberts)的《世界历史》,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55-158页。

   [3] 中文译自 《国家篇》(557B)

   [4] 同上,557E。

   [5] 同上,561E。Paul Friedlander把这种自由解释为“极度自由”或“绝对自由”,认为它和柏拉图所鼓吹的美德不相容。因此,他总结说,柏拉图对自由是持否定态度的。见他的《柏拉图》第二卷(Plato II,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64年,第224-225页)。在这种解释中,柏拉图只讲制约而不讲自由。显然,Friedlander的处理忽视了柏拉图试图给出新自由概念的努力。

   [6] 《国家篇》,558D。

   [7] 同上,558D-E。

   [8] 同上,559C。在《国家篇》前面几章中,柏拉图讨论了灵魂的三个部分;欲望、激情和理性。理性部分被看作灵魂的本质。柏拉图称之为灵魂的司令部。参561B。

   [9] 同上,559A。

   [10] 同上,559C。

   [11] 见Paul Friedllander的讨论,《柏拉图》(2),第224-225页。

   [12] 《国家篇》(579D-E.),以上讨论参见第九章的前半部分。

   [13] 同上,561B-C。

   [14] 同上,591C.

   [15] Laura Westra对柏拉图的自由理解作出这样的评论:“把‘自由’视为苏格拉底的理想是错误的:它并非是‘善’的部分,它也不具有足够的普遍性而拥有绝对性。”(Plotinus and Freedom 《普罗提诺和自由》, New York: The Edwin Mellen Press, 1990,第33页)Westra注意到柏拉图对雅典人自由观念的抨击。然而,Westra似乎轻率地对待柏拉图关于新自由概念的讨论。这种态度妨碍她深入理解柏拉图的“内心自由”。她仅仅把它看作是“普罗提诺自由学说的最初萌芽。”(同上,第31页)Westra论证了普罗提诺乃是从美德的角度来谈论自由概念。(参见同上第6章)但是,我们注意到,在柏拉图的对话中,美德和善是在同等范畴内使用的。实际上,普罗提诺的自由观严格遵循了柏拉图对自由问题的思路,并没有增加太多的东西。

   [16] 同上,603A-B。他对诗歌的讨论(适用于所有其它模仿的艺术),可以在《国家篇》第十章的第一部分读到。

   [17] 同上,608E。

   [18] 译自《斐多篇》,107C。Hugh Tredennick译,见E.Hamilton和H.Cairns的编辑本。

   [19] 《国家篇》,611C。

   [20] 同上,第六章。

   [21] 灵魂来自理型世界这一学说在《斐多篇》中也能读到。在那里,苏格拉底把他的死视为灵魂从肉体的污染中获得解放,是走向原始理型的净化过程。

   [22] 学术界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分界线问题没有一致结论。原因在于,我们关于苏格拉底的思想主要来自柏拉图的著作,而柏拉图在写作时往往以苏格拉底作为主要发言人,从而读者无法分清楚柏拉图究竟在表达苏格拉底的思想呢,还是自己的思想。一般来说,我们把柏拉图早期的一些对话归为苏格拉底对话。我们注意到,柏拉图早期对话的苏格拉底主要关心的是伦理问题。参见R.Kraut的“柏拉图研究导言”(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Plato), 载于他的《柏拉图研究汇编》(剑桥版)(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Plato),Cambridge, 1992年,第1-9页。

   [23] 《米诺篇》(77B-78B)谈到人对善的追求时,苏格拉底给出这一观察:“每个人都根据自己对善的理解进行选择,因而没有人故意选择恶;如果某人的确选择了恶,这是一个现实现象,这一选择并非属于他的真正意愿。”由于人对善的忽视来自身体污染(如果苏格拉底是对的),那么,要使灵魂从身体污染中得到净化,柏拉图认为就必须通过认识善;或者,在小苏格拉底学派看来,必须通过节欲和自我控制。参见Taylor的讨论,见他的Plato(《柏拉图》,New York: The Dial Press Inc., 1936, 第26-28页)。

   [24] 比如,在《国家篇》(379B-C)中,柏拉图指出,善不是恶的原因,并进而认为:“我们必须在其它事情中寻找(恶的原因)而不是在善中。”这显然是要回避问题。柏拉图的注意力被善的问题所占据,而恶的问题就被搁置一边了。参阅W.K.C.Guthrie的讨论,见A History of Greek Philosophy《古希腊哲学史》,Cambridge, 1975,第4卷,第421、461页;以及第5卷,1978年版,第95-100页。这种观点还可以通过他反对给“恶”一个理型这种做法来说明。

   [25] 引自陈康的译文。陈康,《巴门尼德斯篇》130C-D,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年。

   [26] 参阅谢文郁的译注,《蒂迈欧篇》,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一版,2005年二版。

   [27] 四种几何立体分别代表火、土、气、水。参阅同上,54A-56C。

   [28]  土是由12个等腰直角三角形构成的正方体,其余的火气水则是分别由4、8、20个等边三角形构成的立体。

   [29] 参阅同上,57C-59D。

   [30] 同上,86C-D。

   [31] 同上,86B-89D。

   [32] 同上,87A。

   [33] 同上,87C。

   [34] 在《泰阿泰德篇》(176A-B),柏拉图写下了这些话:“德奥多罗,恶是不可能去掉的,因为善必须总是有它的对立面;而不是因为它们在上帝的世界有任何位置。它们只是出没于我们的有限本性中。”译自F.M. Cornford的英译,收在E.Hamilton和H.Cairns的英文编辑本。值得注意的是,“恶是不可能去掉的”这句话不能简单地从字面和本体论上层次上去理解。柏拉图的意思是说,恶只属于人的世界,而且不会离开人的世界。超出这个范围,我们就会陷柏拉图于自相矛盾之中。很显然,逻辑地看,如果恶是不可能去掉的,为何在上帝的世界里没有它的位置?如果在上帝的世界里没有它的位置,说明恶是可以去掉的。苏格拉底在《费多篇》谈论他的死亡时,指出,他的死不过是灵魂离开肉体,从而灵魂可以不受肉体的污染和牵累而单纯地追求善。在苏格拉底看来,灵魂只有离开肉体才能完全摆脱由肉体带来的恶。可见,在柏拉图的著作中,关于恶的说法始终没有根本的变化,即:把恶归给人的身体(奢侈欲望,器官疾病等)对灵魂向善倾向的污染和牵累。

   [35] 简短地回顾希腊哲学在柏拉图的影响下对这个问题的处理也许有助于我们的理解。亚里士多德把恶的问题仅仅作为一个伦理话题来谈论,并不涉及恶的本体论意义。参见《尼可马可伦理学》(Nicomachean ethics),H. Rackham英译,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0,第七卷,第14章。斯多亚主义者对人的本性展示了更多的洞见,尤其是关于人性丑恶的方面,强调从自我控制的角度抑制自己身上的邪恶力量。伊壁鸠鲁提出快乐注意原则,认为只要人能过上快乐的生活,就是善的生活;但真正的快乐,在他看来,乃是一种心灵宁静不受干扰的生活。不难指出,他们从未放弃苏格拉底-柏拉图关于恶的理解,即:从身体欲望的污染这一角度来谈论恶。

   [36] 柏拉图在《蒂迈欧篇》讨论他的几何学(理性的最高境界)时指出,他深信他的几何学是正确的完美的。但是,如果谁能够证明他搞错了,那么,这个人将是作为朋友而成为胜利者,将得到崇高的敬意。参见54A-B。

   [37] 这是一个哲学史问题。我在《自由与生存》(世纪/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一书中全面追踪了西方思想史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可参考。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1634.html
文章来源:《自由面面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