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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柏拉图的自由观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4:12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引进了必要欲望(自然倾向)概念,认为人的灵魂才是真正的自我,而肉体欲望必须在灵魂的控制之下。在这样的讨论中,“随心所欲”就是一个节制的有秩序的生活。柏拉图是这样描述自由人的:

   他既不愿为了粗俗的非理性的愉悦而放弃自己的身体习惯和本性,他不愿过那样的生活;也不愿把他的健康当作主要目的,或把身体健美放在生活的第一位,除非做这些事情可以帮助他保持精神清醒;他总在做的事是,根据他的灵魂中的原则寻求他的身体和谐。[14]

   这里的关键是让灵魂控制肉体欲望。我们的讨论表明,在柏拉图的想法中,肉体欲望分为必要的或不必要的(奢侈的)。就表面上看,凡是欲望都是好的,否则就不成欲望。但是,这里的“好”是表面的,或暂时的。一个人的生存,如果是在奢侈欲望的支配下,那他就是在追求暂时的好处。他的“随心所欲”就是一种虚幻的自由。实际上,雅典人的自由就是这样虚幻自由。他们被异己的奢侈欲望所驱使,所欲所为都在奢侈欲望的控制之下;他们的灵魂完全是被动的。这样一种缺乏主动性的生存不是自由的。当他们觉得这是一种自由生活时,他们只不过是在享受虚幻的自由而已。真正的自由来自灵魂支配下的人的生活。灵魂是真正的自我,灵魂是向善的,因而能够把人的生存引向善,满足人对善的追求。因此,只有在灵魂做主的情况下,即灵魂处于理智和清醒状态,人才能走向真正的自由。

   我们有自由吗?更准确地说,我们能获得自由吗?柏拉图对此作了肯定性的回答。但是,在他看来,我们必须纠正希腊人所主张的“随心所欲”的理解,认识清楚我们的灵魂才是真正的司令部;只有从灵魂中的善出发而随心所欲,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雅典人,由于他们的“心”和“欲”都被外力所控制了,比如,受奢侈欲望所支配,他们所拥有的“自由”是远离善的生活,因而是假的自由。这种假的“自由”和人的求善本性相冲突,只会毁坏人的生存。真正的自由在于追求善。任何与善相背离的生存都不是真正的自由。所以,希腊人所声称的自由根本不是自由。柏拉图认为,人在生存中没有例外地在追求善;要满足这一追求,就要在真正的善的带领下去追求。只要满足了自己的求善欲望,人就是自由的。离开真正的善来谈论人的自由是没有意义的。柏拉图对自由的理解渗透着善的这一概念。这样一个自由概念,或者可以称为“在善中的自由”。[15]

  

   (二)

   柏拉图的自由观的关键点是善。柏拉图不断提到“真正的自由”。这里的“真正”就在于人们能够从善出发进行选择,过一种善的生活,一种自由的生活。但是,什么是真正的善呢?考虑到那些雅典人在“随心所欲”的生活中是在善的名义下追求恶的生活,如何判别“真正的善”(即所谓的善和真理问题)就是理解柏拉图的自由观的关键点。

   在柏拉图看来,并非所有的灵魂活动都指向永恒的善和真理。比如,希腊人喜爱诗歌和其它模仿的艺术,但并非是为了真理。尽管模仿的艺术属于灵魂的活动,柏拉图认为,但它们不是利用理智和清醒的心灵而达成的。他说:“诗歌和其他模仿艺术所生产的产品并不以追求真理为己任;它们和我们的理智相去甚远,不能成为我们的真正好伙伴和朋友。”[16] 如果模仿艺术无法推动灵魂趋向真理和至善,那么,他们就和自由无关。考虑到这一点,柏拉图谈到,在探讨哪些灵魂活动能够引导我们趋向真理和至善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首先排除模仿艺术。

   我们还是回到原始问题上来。对于灵魂来说,什么是善?柏拉图的定义是,善是有益于人的生活的东西。他说:“在任何情况下,破坏和堕落就是恶;护养和推动就是善。”[17] 在柏拉图看来,灵魂是人类生命的本质;它是永恒的,可以和这个人的肉体结合成为这个人;也可以单独存在;也可以和另一个肉体结合而成为另一个人。因此,只要对人的灵魂是善的,就一定在根本上对人的身体是善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更多地关注我们的灵魂。柏拉图说:“如果灵魂是不朽的,这就要求我们不但在此生的这部分时间去关注灵魂,而且要用一切时间去关注它。”[18]

   关注灵魂的善需要做这两件事:1,知道什么是善;2,进而根据善的知识摆脱恶事物,净化自己。这两件事情是在一个动作中完成的。没有善的知识,人就不能摆脱来自肉体的污染;而没有对肉体污染的净化,人就无法以其最纯洁的形式理解善。柏拉图说:

   但是,要想知道它的真正本质,我们必须在没有肉体和其他不幸的影响下审视它;但我们要在理性之光中恰到好处地观看它的被净化状态。这样,你才会发现它更加美好,你也会更清楚地分辩正义和非正义,以及现在我们讨论过的所有事物。[19]

   我们知道,柏拉图把世界划分为两个领域,即理型世界和现象世界。[20] 他认为,灵魂起初存在于理型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最高的理型就是善),因而灵魂本来是知道真正意义上的善的;只是后来在出生时与肉体结合后,受了身体的影响就遗忘了善。但是,灵魂还是内在地拥有善。这样,认识善的过程就是一个回忆的过程。“回忆”也就是一个认识过程,使人能够对自己的身体欲望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区分必要欲望和奢侈欲望,从而能够控制奢侈欲望,养成好的习惯和性格,达到灵魂净化,回到它的原始状态。这就是自由的方向。柏拉图总结说,如果我们要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们必须爱智慧并学习哲学,在被肉体污染的状态中净化我们的灵魂。[21]

   我们继续分析。柏拉图的“在善中的自由”包含了对雅典人的善观念的批评,即:他们所拥有的善观念本身出了问题,无法正确地分辨善恶。这里,我们需要对“恶”有所讨论。苏格拉底以前的哲学家们对恶的问题不太感兴趣。他们主要关注宇宙论。当苏格拉底开始提出他的善概念,并讨论德性和道德时,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22] 苏格拉底指出,恶是善的缺乏,是反生存的力量,来自于身体对灵魂的污染。[23] 这一思路在柏拉图的《国家篇》那里得到进一步的论证。

   对于柏拉图来说,要使人的求善这一自然倾向得以满足,人就必须从至善出发;为了能够从至善出发,人就必须拥有至善。只要知道何为真正的善,就可以根据它判断何为恶。因此,只要拥有至善,恶的问题也就得到了解决,即:在至善的指导下净化灵魂,使人的生存进入真正的自由。在这一考虑下,柏拉图开始时打算回避恶的问题,比如,在《国家篇》,每次涉及恶的问题时,都会提到,恶的问题实质上是善的问题,只要解决了善的问题,恶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24] 但是,他很快发现,回避恶的问题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我们在《巴门尼德篇》中读到了一段关于他的理型学说的对话。芝诺(作为批评者)问苏格拉底(受批评者,最早提出理型概念的人):

   苏格拉底,关于这些情况可能被认为是荒诞的,例如头发、泥浆和污垢或任何琐碎和不庄重的对象,你也困惑吗?对于断言这些事物中的每一个都有区别于它们的分开的共相,就像我们处理的那些事物,你是否怀疑?[25]

   芝诺的问题其实并没有临到历史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在写作中有意把苏格拉底的年龄段下放,作为一个“年轻人”的形象出现在对话中。苏格拉底提出至善对人的生存的决定作用,接着就沉溺于探究什么是至善。然而,这个问题始终让柏拉图感到窘迫:如果不解决“恶”的来源问题,我们对至善的理解就是不完全的。因此,在《巴门尼德篇》之后,“恶”的问题就没有离开过柏拉图的思想。

   晚年,柏拉图提出了一个宇宙论——几何化的理型说——来解决“恶”的问题。这个宇宙论是在《蒂迈欧篇》[26]中给出的。在这本晚期的著作中,柏拉图认为,宇宙的本质是一种完善的几何体系,在数学上可以把宇宙中的一切物体归为几何结构,并还原为四种基本的几何立体(正菱体,正立方体,正八面体,正二十面体)[27];进一步,这四个几何立体可以分解为两个原始三角形(等腰直角三角形的一半和等边三角形的一半)[28]。任何物体都是一个立体;每一个立体归根到底都是由两种原始三角形构成。如果构成立体的同类三角形其大小尺寸相同,该立体就表现为善的和美的(比如太空以太和纯度黄金)。如果构成立体的三角形尺寸不一,这一立体的结构就不完善,没有美感,甚至使人厌恶(如薄雾、铁锈等)。[29] 就语言上看,这些讨论似乎不涉道德价值问题。不过,由于秩序和谐被视为善,而创造宇宙的上帝喜欢秩序和谐(这一点是《蒂迈欧篇》的基本原则),显然,柏拉图在这里提供了一种说法,回答了《巴门尼德篇》所涉及的那些低劣恶心之事物如何产生问题。

   柏拉图用这一理论来解释灵魂中的恶。他说,健康的灵魂是指灵魂的理性状态,表现控制、有序、清晰;而恶发源于灵魂的疾病,表现为无序、失控、糊涂;灵魂疾病起因于身体失调,即体内的各种立体在构造和比例上都失调。当某人的身体遭受极度的痛苦(表明身体患有大的疾病)时,灵魂就可能遭受伤害而变得恶。柏拉图谈到:

   灵魂的最严重病态是作乐过甚或者悲痛不已。一个人在悲欢过度状态中既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只会乱扔乱抢。这是一种狂乱状态,其理性处于最低潮。[30]

   在柏拉图看来,恶的行为就是超出理性控制的行为。也许,人们在做恶事时,从意愿上看并非有意地做恶事;但是,受到身体疾病的折磨,而灵魂无法抗拒这折磨时,人们就只能屈服于那病态的身体欲望,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不得不做恶事。进一步,在病态身体欲望中培养的灵魂是一种恶的灵魂。当一个社会成员拥有了这种恶的灵魂之后,他就会理所当然地按照自己的灵魂状态来教育后一代人,培养更多像他那样的灵魂。于是,我们难免走入这样的社会:整个社会成员都是恶的。恶是生存的反面。一个社会向着恶的方向走去,意味着这个社会走向毁灭和死亡。这和我们的向善生存完全背道而驰。因此,柏拉图告诫我们,必须认真关注身体和灵魂的病态,学会调养和协调自然的身体,保持身体健康,控制情感,避免疾病,并在此基础上追求善的知识。我们必须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善的知识,并以此教育我们的后代,使他们从小就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过一种自由向善的生活。[31]

   有趣的是,我们注意到,尽管柏拉图十分重视恶的问题,并把身体健康当做重要的一环来探讨解决办法,然而,他从未把恶的问题作为核心问题来思考。相反,他一直强调,恶的问题只是我们的善概念的一个不可忽略的环节。因此,虽然我们生活中存在恶,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就他在《蒂迈欧篇》的讨论来看,柏拉图没有超出苏格拉底所主张的灵魂被身体欲望所污染而为恶这一想法。在讨论恶的起因中,柏拉图一再重申这一原则:人皆求善。他写到:“没有人故意做坏事的。人变坏是因为体内的功能机制出问题了,缺乏良好的培养。那些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违背意志,不受欢迎的。”[32] 稍后,他再次指出:“当然,一个人还是必须尽最大努力,通过教育,探索,研究等来避恶趋善。”[33] 很明显,在柏拉图的头脑中,恶是能够被消除掉的东西。我们讨论它是为了使我们能够在正确轨道上继续追求善。恶作为善反面存在,在神的世界(完善世界)中将被除去。恶属于人类世界,是偶然的,暂时的。[34] 在柏拉图看来,如果我们能够这样认识恶的存在,我们就可以积极努力地做一些事情,如保持身体健康,养成良好习惯,接受善的教育,不懈追求善概念,使得恶对我们的生存的破坏减低到最低度。柏拉图对恶的问题的这种处理,深深影响了希腊哲学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35]

然而,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身体健康只是灵魂健康的一个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如果一个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却没有研究哲学,追求关于善和真理的知识,过一种有理性的生活,那么,他还是无法认识善和真理,并从善出发,满足自己的求善本性之欲,拥有自由。如果善才是关键所在,那么,不解决真正的善这个问题就无法完成对自由概念的界定。柏拉图深知这一点。但是,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善这个问题,他只能真诚地发出号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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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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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自由面面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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