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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崑:巴别塔时代再临:新冠之后的世界秩序与全球化

更新时间:2020-05-24 20:43:15
作者: 张崑  
同时也彼此独立、彼此疏离,成为现代人,友情再次把彼此独立与疏离的现代人联合在一起,组成共同体。当托克维尔考察美国的民主时,面对来自不同民族的新大陆移民,并不适合用“同胞”来理解,而只能在“相似者”(semblable)的意义上理解。

  

   托克维尔发现,在美国这样的社会里,“个人们逐渐变得如此互不相同,以致可以说,有多少阶级,就有多少不同的人性”,这就迫使人们要不断寻找更具有一般性的标准来辨识“相似者”,并在这种辨识之中,不断提高文明程度。从最初的血缘相似,到去血缘之后的等级社会中的身份相似,从身份相似,到去等级之后的意见相似。所以,冷战时代以意识形态划分阵营的世界格局,是一种依据意见相似的划分。然而,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意见也总有不同,那么,更具一般性的辨识标准,就深化为自由发表意见的权利。这种权利带来的人们彼此相似,还要比意见的相似更相似。显而易见,最相似的人结合得最为紧密、牢固和稳定,组成了世界秩序同心圆的核心。

  

   过程特性

  

   在全球化的国际贸易中,货物有着各种标准,美国标准,欧盟标准,或者国际标准。这是一种外在化的强制力,由它规定了什么是可以进入全球化体系的物品。在普世化的全球化中,谁掌握了这种强制力,谁就把握了国际贸易的话语权。

  

   但是,就像在三鹿毒奶粉事件中暴露出来的,通过强制的标准,也并不能完全有效判定物品。三鹿奶粉之所以掺假,就是为了满足蛋白质指标的标准。这个事件后,任何人都能理解,为什么要通过控制过程来判断物品的真伪了。

  

   那些制造过程不可控的物品,不再被认为是合法“物品”。判定什么是婴儿奶粉,不再仅靠检测成分,必须要保证从原料的来源开始的整个过程明晰可溯。正如友情的价值,取决于友情的构建过程,红豆,如果没有古人诗词参与的建构,就不会有相思的意义,而只是一种豆。国家,作为一种提供公共服务的物品,要通过立宪去建构;同样,法律,作为一种公共物品,要通过立法程序去建构;推而广之,司法、取证,都要通过程序去建构,根据需要任意生产或编造的,不再可能被看作合法证据。

  

   在一般性的全球化中,没有一个超级强国维持普世性的秩序。各国要靠彼此的建设性合作来构建各从其类、各不相同的多元秩序。彼此贸易的前提,是彼此对物品的理解。面对以过程看待物品的经贸伙伴,如果贸易产生纠纷,要求助于证据,可是,如果司法不可靠,那么,依靠司法程序构建的证据如何可能可靠?在大规模分工合作的现代社会,任何物品的建构,都要依赖千千万万个其他物品的建构,其中,必定离不开提供公共服务物品的建构。

  

   如果提供公共服务的物品真伪无法保障,在其上构建的一切物品,都不能再被信任。建构过程不同,物品也不同。不同的物品,当然就不能在同一套贸易体系中被同等对待。

  

   人类社会结合艺术的三种类型:承诺、契约和委托

  

   我们在英国脱欧中,看到了契约与委托的不同,带来了世界秩序的重大变化。为什么它们会影响世界秩序呢?我们说,契约与委托,分别是两种不同的“人与人相互结合的艺术”,自然,它们就会影响人们相互结合而最终形成的世界秩序。

  

   在人类历史上,我们可以区分出三大类型相互结合的艺术,一是承诺,二是契约,三是委托。

  

   三者之中,承诺是最古老和最基础的,最常见的是在家庭中,就像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指出的,“一切社会之中最古老的而又唯一自然的社会,就是家庭”。成年家长与其孩子之间,是一种承诺关系。这种关系还可能通过家、国、天下体系一般化,成为一种更加庄严的“承诺”。它的特点是,承诺方与被承诺方的身份是不平等的,他们共同依附于同一个尊卑有序的等级权威结构中,依赖这种等级秩序。家长违背承诺,并不会受到惩罚,而只会使他的权威受损,他的权威受损并不伤害等级秩序,反而强化等级秩序。如果社会结构发生变化,却可能伤害这种秩序。比如孩子如果惩罚家长,那么就是伤害社会结构,进一步毁坏社会秩序。所以,随着孩子成长变得独立,家长权威不断丧失,孩子就要自立门户,离开这个结构。

  

   城市化进程,正是通过社会结构的变化,破坏了原有秩序。大量的人口聚集在一起,彼此陌生,几乎每个人对他人都是匿名者,在陌生人或匿名者的意义上趋于身份平等。与乡里乡亲通过彼此承诺构建出的熟人社会不同,陌生人之间,匆匆的邂逅,可能就是永恒的诀别。他们之间的承诺没有任何保障,自然没有意义。于是,契约就成为现代生活的主导性相互结合的艺术。一方面,契约依赖于秩序,秩序是整体性的,由集体,如国家,来保障;另一方面,契约又体现了个体的自愿不受强迫。在现代经济生活中,这种基于契约原则的市场交易形式繁多,内容丰富,在全球化市场经济体系的推动之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们再来看第三类艺术:委托。委托在西方国家非常普及,我们知道个体性是现代性特有的,在前现代社会,个体等同于自私自利,是不受欢迎的。只有到了现代社会,个体受到承认,个体权利受到保护。有了权利,才有委托。代议制国家的选举,就是一种委托。法语中,任期和委托,是同一个词。选举一个总统,任期五年,就是委托五年的意思。

  

   承诺是一种保持整体性优先的情况下,尽可能照顾个体性的结合艺术;而委托是保证个体性优先的情况下,尽可能实现整体性的结合艺术;而契约,有着兼顾个体性和整体性的最高要求。承诺和委托,都是现实中已经存在的,为了同时兼顾整体性与个体性,现代人又发展出多重不同的中间体方案,以解决启蒙以来的契约疑难。

  

   15) 中间体方案: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和新自由主义

  

   古典自由主义

  

   古典自由主义是第一个现代方案,它以私人财产权为纲领,要求一个人们在其中自愿地行动的社会,而国家,则是这个社会的代表机构,由社会成员出让一部分权利,委托给国家,来保障社会在这种自愿秩序下的正常运行。

  

   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从古典自由主义中延伸出来,希望用国家权力介入社会与经济的运行,解决社会不公等问题。对此,古典自由主义坚决拒绝。争执的内容,仍然可以最终还原到自愿的界定上。

  

   保守主义

  

   在美国这个最典型的新教国家,普世天主教会中介已经被搬除了,每个人自己直接面对上帝。只要信仰在,人们的整体性就有保障,人们的个体性也由作为其整体性的上帝来保障。人们生活在基督教千年教化所形成的秩序之中,享受着上帝所给自由,并希望能保守它。所以,保守主义,本质上保守的是这种秩序。

  

   进步主义

  

   进步主义同样出于自由主义,与古典自由主义的双螺旋结构不同,他们持一种具有必然性的线性“进步”观念。阿伦特曾说:“进步,这一18世纪的主流概念,对于康德来说,则是一种相当忧伤的概念;他反复强调,这一观念对个体生命而言,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悲凄。”既然进步是必然的,那么个体的所作所为,就被要求符合这种必然性,即便你认为是被强迫,进步主义也不会承认。

  

   新自由主义

  

   1930年以后,自由主义持续演变,这个名称逐渐和很不相同的主张联系在一起。其整体性从上帝转向国家。越来越多要求国家介入实现福利和平等,把这些看作是实现自由的必要条件。古典自由主义传统中,那些拒绝国家干预社会的人,则被今天的自由主义者看作反动派[ 弗里德曼米尔顿, 资本主义与自由, traduit par 张瑞玉, 商务印书馆, 2004, p.?8.]。

  

   美国的新自由主义,与上述美式自由主义的不同,在于坚持了古典自由主义的原初启示,即拒绝承认“社会正义”,认为那是迷惑世人的骗术。正如皮埃尔?马南在《自由主义智识史》一书中指出的:“必须承认像哈耶克这样的作者是忠于自由主义原初的启示的,他们主张‘社会正义’的观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皮埃尔 莫内,《自由主义思想文化史》,p. 60.]”。这种观点来自基督教传统,人间从来只有“义人”,没有“正义”。“正义”是超越的,只在上帝那里才有,是为“上帝之义”。就像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的名言:“没有了上帝之义,国家就只是一个强盗团伙”。欧洲启蒙运动为理性设下界限,正是在这里。

  

   美式自由主义,在人间寻找正义,等同于亵渎上帝,亵渎上帝选民的整体性。在英美的经济领域,忠于自由主义原初启示的新自由主义,从极端个人自由出发,立足人的个体性,小心回避了整体性。但是,新自由主义的这一特性,使得其在整体性方面,并不与他人竞争,总是让出这个领地,于是,新自由主义成为唯一可以和某些专制政体实现衔接的自由主义。

  

   §6.全球化的转向与世界秩序的重构

  

   16) 新自由主义与中国在冷战后的结合

  

   新自由主义催动新一轮的全球化

  

   冷战结束后,新一轮的全球化,可以说是新自由主义催动的。美国在向世界输出新自由主义的同时,也试图推广配套的整体性,当然不是传教士推广美国的基督教,而是用世俗化的普世价值。但是,普世价值是一种观念,正如作为严格科学的现象学区分观念与现实的不同,观念不经别人同意,就只能是自己心中的观念,而不会成为而人与人之间现实。在被世人自愿接受而成为现实以前,就把这种观念看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范,就只能是一种帝国梦想式的全球化。

  

   “历史终结论” 的乐观情绪

  

   福山在冷战结束之际提出的“历史终结论”,代表了西方社会的乐观情绪。福山认为,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可能就是人类秩序演化的终点,冷战的胜利,标志着自由民主制度已经在人类社会取得了最终胜利,因此,历史终结了。十多年以后,当托马斯 弗里德曼回顾90年代以来的世界秩序时,豪情万丈地写下这样的句子,“世界是平的”。这个判断在成为美国主流认识之后,导致了美国的重大战略失误。如果世界是平的,美国的国内秩序就是世界的秩序,市场经济加普世价值的组合,也会通行无阻。

  

中国不相信“世界是平的”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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