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嘉映:谈谈阐释学中的几个常用概念

更新时间:2020-05-24 14:17:50
作者: 陈嘉映 (进入专栏)  
安乐哲阐释孟子的性,说性不是内在的、不变的,而是不断变化的,无论安乐哲对性的看法是否成立,但这不是对孟子思想的正当理解。借鸡生蛋是桩好买卖,但不能从蛋里找出鸡的模样。

  

   刘笑敢还提示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但在我看更加深刻的问题。我们阅读古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古人不同于我们,这种差异有助于我们看到自身思想的局限,即使我们不必认为古人的思想更加正确更加深刻,这些思想仍可能为发展我们当下的思想提供助益。伽达默尔把这个问题称作“问题史的弱点”:“它只能把哲学史当作证实自身问题的观点来阅读,而不能把它当作揭露我们本身观点局限性的批判的参与者。”(伽达默尔,第142页)刘笑敢应和说,把文本阐释成自己的亦即现代人的想法,结果只是“换了一个中文的古语来重复现代流行的思想”,“其实并没有为现代社会提供新的思想资源”。(刘笑敢,第77页)

  

   六、“创造性误读”

  

   阐释既然以理解原文本为归宿,凡阐释就脱不掉正确与否的考量。说到阐发,对原文本的解读是否正确则不是主要的关切所在,只要新论有价值,误读原文本也可以原谅。然而,后世阐释学中有一个倾向,不是要原谅误读,而是要赞扬误读,这种倾向集中在“创造性误读”名下。不错,如果出色的新论与误读原文有某种内在联系,这样的误读可以称作“创造性误读”。我们不妨跳出阐释学,用哥伦布“发现”美洲来例证错误认知有可能带来巨大果实。不过,不管西方人发现美洲的历史意义多么重大,哥伦布并不是有意犯下这个错误。一个人有意犯错误,这事儿颇有点儿奇怪;这样的事情也许是有的,但它属于另一个论域,我们这里可以放过不论。就文本解读来说,自谓阐释而有意误读,若非欺世盗名,那就是有意误导读者了。误读,创造性也罢,没创造性也罢,说的都是无意间误读。进一步想来,只有无意犯下错误才有可能跟有效的创造连到一起,没谁靠有意犯错来创造。所以,把错误认知和有效创造连到一起,这从来都是事外人的判断。用“创造性误读”来支持有意误读,或者当事人竟用来为自己的误读辩护,徒让人呵呵而已。

  

   当然,同一个文本可以有不同的阐释,包括不同角度、不同层面上的阐释。一个文本可以有宽宽窄窄深深浅浅的阐释,但每一种阐释若能成立,就必须不是误读。我们不可把没有唯一的解释与没有正确的解释混为一谈。只存在一个独一无二的正确性,这样的观念最多只能有条件地用到物理学那里。至于一切解读都是误读这样的主张,我不觉得值得认真对待。实际上,若根本没有正确解读这回事,我们就无法理解误读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七、“一千个哈姆雷特”

  

   阐发以文本为起点而不以文本为终点。于是,有不少论者主张,阐发是完全开放的,一千个学生写哈姆雷特观后感,会有一千个样子。的确如此,不过,我想先提一句:这不是阐释特有的现象,特朗普这人怎么样?同样人言人殊。虽然人言人殊,特朗普只有一个,同理,有一千个样子的观后感,仍然只有一个哈姆雷特。

  

   一千份哈姆雷特观后感有一千个样子,这是个浅白的事实,不仅正常,而且是好事儿。不过,这些观后感既不是阐发,更不是阐释。阐释以文本为归宿,只有能够帮助其他读者理解文本的,才是阐释。这些观后感,用张江的话说,多半不是“具有公共意义的有效阐释”。(张江,2019年)我读庄子,每次都感想翩连,可我岂敢言一字阐释庄子?我们读书,绝大多数时候是自己读得高兴,也许还能增益自己的识见,并不曾想到也并不能够去帮助别人增益识见。

  

   读后有感不是阐释,通常也说不上阐发。阐发固然侧重于生发、发抒,但既为阐发,则与原文本仍有或密或疏的义理联系,受到文本的约束。王弼解老子,也许阐发多于阐释,但他阐发的思想与老子的思想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于有这种联系,一种阐发即使已远远离开文本,仍可能对理解文本提供某种帮助。但若一个学生交上来的观后感,写了一通他对爱情的感想,这份感想既可以来自哈姆雷特和奥菲利亚的爱情,也可以来自奥赛罗和苔丝德蒙娜的爱情,或者也可以来自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那么,就谈不上《哈姆雷特》对这份感想有什么约束;无论它从什么文本而来,那个文本都只不过是这份感想的触发器,这份感想或妙或蠢,对我们理解《哈姆雷特》或别的文本都没有什么帮助。

  

   读书的意趣本来多种多样。随性读书,不求甚解,没什么不好。陶渊明不是解经的高手,读几页书,激起了兴头,欣然命笔,诗写得好就好,何必在意跟古书合得上合不上。莎士比亚读几个历史片段,写出了《哈姆雷特》,写出了《亨利四世》,都是传世之作,只要你别把它们当正史来读就好。你尽管去创造你特有的哈姆雷特,真个创造出来,要大大恭喜你。但这不妨碍我们区分阐释、阐发、起兴。

  

   八、两类认知

  

   上面说到阐释,说的都是文本阐释,的确,无论中文里说到阐释抑或西文里说到hermeneutics,本来都是面对文本的。后来,阐释概念不断扩展,到了海德格尔那里,阐释不仅扩展到对人的生存分析,此在阐释甚至被视作阐释学的核心。

  

   这种扩展是不是任意而为呢?不是。在海德格尔的视域中,文本和此在分享重要的共同点。要说明这一点,我们先要区分两类认知。所谓两类认知,其中一类,被认知的东西是现成固定的,它是什么样子,跟我们怎样认知它无关,比如气温和气压、太阳产生光和热的机制等等。它不因为我们是否认知它或者怎样认知它而改变。另外一类认知,被认知的东西不是现成固定的,它跟我们怎么认知它有着内在联系。例如,什么是幸福?这个问题脱离不开我们对幸福的认知。幸福不是纯粹的客体,它随着怎样得到认知而改变。我们可以用同一个温度概念来讨论地球表面和火星表面上的温度,但我们用同一个幸福概念来讨论商朝人、宋朝人、希腊人或埃及人没啥意义。

  

   我们现在说到的这一类认知,被认知的东西并非完全独立于对它们的认知;不仅如此,认知者自身也牵连在这种认知之中。一个人是否幸福,一个民族是否幸福,跟这个人、这个民族对幸福的认知有内在联系。这在自我认知或自我理解那里最为突出。两个人有同样才能或同一种缺陷,一个人对之有所认知而另一个没有,这会使得他们是很不一样的人。对幸福、友谊、爱情、平等的不同认知牵连我们自己,牵连着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牵连我们的存在、是、所是。简单说,这类认知是反身的认知。我们不可能考虑何为幸福而不同时也在考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考虑何为幸福的社会而不同时也在考虑自己身处其中的社会。

  

   我们都知道,在海德格尔那里,人,或者此在,不是现成固定的客体。对此在的认知包含上述双向牵连。然而,不仅人是此在,文本也是此在式的存在者。人们可能认为,文本阐释是这样一项工作:那儿放着一个文本,这个文本有一个真实的意思,阐释者努力去发现这个真实的意思,最后,成功的阐释就是符合这个意思,就像实证科学最后要符合它所研究的客体。然而,上面已经反复说明,这正是近代阐释学努力摆脱的陈腐观念。狄尔泰一系旨在阐明,阐释学在根本上不同于实证科学认知。我们阐释一个文本,是要听到文本对我们说了什么,而文本说了什么,这不是一种现成固定的东西,在文本面前,阐释者并不是完全被动的,他参与到文本的言说之中;认知者和被认知者都牵连在同一阐释过程之中。

  

   九、理解与说明

  

   上述两种认知的区别,现在流行用Verstehen/Auslegung(理解/阐释)和Erklären(说明)来加以标识。近代阐释学思想的核心是理解。施莱尔马赫被奉为近代阐释学的创始人,主要在于他的阐释学首次聚焦于理解概念,从而使阐释学从技术指导手册转变为一门系统科学。狄尔泰进一步把Verstehen/Auslegung(理解/阐释)视作“各门精神科学的通用方法”,视作系统精神科学的基础。(参见狄尔泰,2010年,第188、200页)狄尔泰的著作处处都表明,阐释学的这一发展跟那一时期自然科学长足发展的局面密切相关,可以视作精神科学在自然科学面前维护其自我认知:精神科学的认知“建立在生命表现与在生命表现中得到表达的内部状态之间的关系之上”,更进一步,这种认知还直接“建立在生命表现上”。在狄尔泰那里,verstehen专指这种跟体验(Erlebnis)和“内在思想”紧密关联的认知,这种意义上的理解“与自然科学方法很少相似”。狄尔泰把理解或verstehen界定为“我们由外在感官所给予的符号去认识内在思想的过程”。(狄尔泰,2001年,第76页)显然,我们可以在体验的意义上理解他人、理解文本,但对太阳内部发生的核聚变过程的认知则谈不上这一意义上的理解——太阳发光发热不是符号,发光发热背后也没有什么“内在思想”。海德格尔对体验概念所含的心理主义因素有所警惕,但他说到理解,也始终不是活动在自然科学领域中的那种认知,而是心领神会的认知。

  

   在狄尔泰那里,作为“各门精神科学普遍使用的方法”,阐释概念的应用变得极为广泛。不过,狄尔泰仍然把语言阐释视作核心:“我们将一定规则指导下的、对持久固定的生命展现所做的理解称为阐释。由于精神生活只是在语言中才获得一种全面、详尽,因为可以在客观上得到把握的表现,所以阐释的最高形态就是对于人类存在的文字记录所做的解释……关于这种艺术的科学就是解释学。”(同上,第198页)在这个方面,海德格尔与狄尔泰稍有不同,在前者那里,基础的基础是生存论分析,作为精神科学方法论的阐释学并不直接等同于生存论分析,而是依附于后者。人文科学的方法论植根于在生存的生存论建构的分析工作这层意义上的阐释学,只可在派生方式上称作“阐释学”。(参见海德格尔,第48页)

  

   无法否认精神科学认知和自然科学认知有系统的区别,不过,用Verstehen和Erklären,或用解释和说明来标识这一区别都不很自然。Erkl?rung或explanation跟阐释的意思本来相近——hermeneuein的第一个意思是言说,第二个意思就是explanation。这两个语词的平常用法现在仍是这样——我们平常当然可以说“理解核聚变机制”之类,虽然核聚变并非包含着内在思想的符号。

  

   十、对话

  

但不管怎样,理解和说明所意指的区分有助于我们看到阐释的对话性质。早在施莱尔马赫已经提出文本阐释具有对话性。后世思想家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阐释不是阐释者单方面去理解作者,而是作者与阐释者之间的一场对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1444.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