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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仲民:晚清优拔贡的出路——兼论清末的官多为患问题

更新时间:2020-05-22 13:51:19
作者: 张仲民  
这个出路略好也只是相较其余等第者来言,其实,得之者的官运未必好上多少。如丁酉(1897)科江苏拔贡汪荣宝在戊戌年朝考中列为二等,被留用为“七品小京官分部学习”,41后被分到兵部做事,不过官宦家族出身的汪荣宝并不满意这样做个低级官员,后遂辞职入南洋公学学习外语,然后赴日本留学。最后汪以留学生身份归国后,“不三年而为丞参”,“以留学生为显官”。42但汪荣宝这样的改变只是特例,在官满为患的清末社会,一般来讲,优拔贡之常规出路难言乐观。对此情况,时论在丙午考优后业已有所揭示:

   向例优拔贡应朝考后,以知县、教职分用。闻优拔知县补缺无期,且有留难不令到省之事。尔时优拔少于今日数倍尚且如此,后更何望?教官仅仅免裁俸给外无可张罗,即令获选得缺,亦将枵腹旅居,穷无聊赖。此优拔出路之情形也。43

   科举废除前如此,到了1909-1910年时,其状况更形变本加厉,“有缺实如无缺”,录取人数分别是废科举前四倍的优贡生、两倍的拔贡生多是以候补身份待命,最后能成功授予实职的为数极少,仅是早已奔走于朝廷各大老之门进行“运动”的“强有力者斯得耳”,44而且为此还要花费巨大、等待甚久。不过一旦入选,获隽者的心态与身份就大不一样了,正如时论所言“一登仕籍,即以为出乎其类、拔乎其萃”。45这意味着中试者幕后的辛苦和花费就有得到回报的希望,“其求之当如何运动也,其得之当如何愉快也”。46

   若进一步与乡试相比,优拔考试的难度其实有些逊色。像河南卫辉府汲县士子王锡彤虽因受到河南学政徐继孺赏识,“不论楷而论文”,楷书不佳的王锡彤才侥幸“凭文论定”,成为卫辉府选拔生,然后到省城参加丁酉各府州县选拔生会考,之后他依然要同其他百余选拔生一起参加更加注重楷书、也更为时人看重的八月乡试,结果王锡彤“仍复落第”,一同参加考试的其他百余选拔生,“获举者只四五人”。47又如浙江瑞安宋恕表弟陈京,多次参加乡试不第,直到丙午年浙江优考,才获选优生。48再如柳诒徵在科举未废前曾“两应乡试”不第,49后却顺利考中苏省己酉科优生。

   进言之,乡试重要性远也非优拔考试可以比拟,中选优拔贡者往往会继续参加当年乡试。据记载,咸同年间,“有以拔贡中举人大挑二等任某县教谕者”。50再像光绪三年进士朱赓飏与光绪十六年进士朱益藩,他们均曾斩获所在省拔贡生第一名,并且在朝考中成功,分别被分为七品小京官和知县,之后仍去参加乡试,中举后又参加会试,最终考中进士。51有清一代,其他这样类似拔贡出身被录取为小京官再去参加乡会试中选乃至高中状元者不乏其人,包括嘉庆乙丑科探花何凌汉、庚辰科榜眼许乃普,道光丙戌科状元朱昌颐、丁未科状元张之万,咸丰癸丑科传胪黄钰、状元翁同龢,同治癸亥科榜眼龚承钧、乙丑科榜眼于建章、戊辰科探花王文在,光绪丙子科状元曹鸿勋、榜眼王赓荣、庚辰科状元黄思永、传胪戴彬元、庚寅科状元吴鲁、甲辰科榜眼朱汝珍、传胪张启后等均是如此。52

   优拔考试之吸引力和难度更是无法企及会试,尽管直接将两者相比较有些不太合适。像光绪二十九年借闱开封的会试,虽然存在时间紧凑及交通困难等诸多不利条件,但与考的各省士子“通共六千来人,误名不到者三百余名”,53同一时间在开封举行的癸卯考优,参加考试的豫省士子仅有百余人,录取名额却有十六人之多,中选率远超会试。54

   考优拔较之乡会试差别如此,那么优拔贡两相比较如何呢?同样是正途出身,优贡受到的重视度较拔贡稍逊色,不过优贡因科举未废前录取名额极为有限,每科“限大省无过五、六名,中省三、四名,小省一、二名,任缺无滥”,55其录取名额较之十二年一考的拔贡要少很多,事实上更难考取。道咸时浙江人徐时栋曾以“吾浙”的录取情况对此进行过说明:

   国家待拔贡优于优贡,于是士子亦重视拔贡,其实优贡难而拔贡易。拔贡十二年一举,府学贡二人,县学贡一人。即吾浙计之,凡九十四人。优贡三年一举,浙额六人,十二年四举,先后合计不过二十四人。且拔贡每县有之,无论其文风如何,必当依例选拔,若优贡则非大郡县不易得也。故小州僻县,有自开国以来不得科第者,而辄以拔贡、岁贡为土产。56

   饶是如此,拔贡地位仍高于优贡,前引张国钧、朱鄂基在朝考中同列二等,但身为拔贡二等的张国钧却能选择留京做八品小京官,身为优贡二等的朱鄂基只能“分省补用”。所以当优拔贡考试同年举行之时,均是先拔后优的考试与录取顺序;如果考生在拔优贡初试中同时中选,则需要放弃优贡生复试,参加更重要的拔贡生复试,如前引卢文炳的情况一样;至于优拔考试中所收取的考试费用及录取后考生需要向考官、学官奉上的“贽敬”,也是以考拔为高;遇到一些省份优拔贡同场考试,录取时以成绩最好者为选拔生,次好者为优生。同样,科举废除后,清廷用科名奖励学堂学生出身时,获得拔贡奖励的学生成绩也高于获得优贡的:

   其奖励章程……大学分科毕业,最优等作为进士出身,用翰林院编修、检讨。优等、中等均作为进士出身……大学预科及各省高等学毕业,最优等作为举人,以内阁中书、知州用。优等、中等均作为举人,以中书科中书、部司务、知县、通判用。中学毕业,分别奖以拔贡、优贡、岁贡。高等小学毕业,分别奖以廪、增、附生。初等小学属义务教育,不给奖。优等师范毕业,最优等、优等、中等均作为举人……初等师范毕业,分别奖以拔贡、优贡、岁贡,以教授、教谕、训导用。高等实业学堂毕业,最优等、优等、中等均作为举人……中等实业学堂毕业,奖励视中学。57

   凡此均可见拔贡之地位高于优贡,而其朝考后的出路也相对较好,由此结交的人脉较广,较之优贡,拔贡也更容易在乡会试中脱颖而出。

  

   三、官多为患

  

   废科举后,清廷不但续行优拔贡考试作为善后之策,还同时继续坚持生员考职、保送举贡政策,在宣统元年又照惯例开设特科——为庆祝宣统帝即位要各省举荐孝廉方正。这些考试均是为所谓旧学寒儒谋出路的辅助措施,它们在实行过程中如优拔考试一样问题多多。

   我们先看己酉生员考职的情况,因其只是为培养基层官员而设,其重要性远不如优拔考试,是故时论对之关注度不甚高。58确实,较之优拔贡考试更为低阶的生员考职,其意义更加有限,出路也更为不堪,中选后只能充作“巡检、典史”类基层小官,所谓“一等以巡检用,二等以典史用,分别注选,如愿交分发银两者,并准分省试用”,59然而这并不妨碍考生的与考热情。河南因各地报送生员考职人员“逾额至十倍之多”,60署理提学使孔祥霖不得不做出资格限制,并按照科举乡试标准先行初试筛选:“各属申送考职生员逾额过多,虽经提学使札饬照章限制,无如投考者源源而来,势难令其向隅,爰拟一通融办法,按照从前乡试,先考录遗一场,俟取列后方准入正场与试。”61结果造成未被录取者“纷纷拦舆恳求汴抚,并有涕泣而痛哭者”,让河南巡抚吴重熹“为之惨然”,不得不“全行札送应试”。62东三省的铁岭县因没有优生名额,考生不能参加优贡考试,导致“热心末世科名者大以为憾事”,“幸考职尚获售三人”,然而中选三人“均任学堂要职,而偏与一般旧学争,卑之已甚”。63为了避免参加生员考职考试的人数太多,山西规定只有参加优拔考试的落第者才能获得考职资格,临时报考者不能与考。64最后于一千四百名考生中录取了七十人,其中一等、二等各三十五人。65更多有报考资格的考生,不论新旧,大多为拔优职连考,“各属士子皆挟一不得于彼必得于此之心而来,虽首战失利而志不稍灰”。66像科举世家出身的直隶深州武强士子贺葆真于丙午直隶考优失利后,复勉力连续参加了己酉直隶拔优贡考试与考职,其预估中选希望不大,“特无辞而不来耳”,结果考职中选,得偿夙愿。67

   己酉年各省的保送举贡考试即举贡考职考试,也是因为“当道者乃深以旧时举贡别无出路为虑”,68其对象为未能任职的戌、壬、子三科之举人和五贡出身者,其中优拔贡须参加过朝考者,且因为与考的优拔贡增多,礼部取消了旧例举四贡一的录取比例,“本年礼部新章,不分举、贡,一律凭文选录”。69像湖北即根据礼部指示参照戊戌科会试员额“加三倍录取举贡六十人”,备取十人,其中举人正取三十名,五贡正取三十名。70而稍早进行考试的河南则录取了六十八名。71

   不过根据江宁的情况来看,与考的举贡素质同样不佳,应试者一百九十余人,多属不通新学的所谓“旧学寒儒”,“此项与考者则为老先生居多,发秃齿危,笔枯墨涸,佳作尤不易得”,导致署江宁提学使陈伯陶感叹:“文运将终,求之举人、五贡中,亦复荒废如此。”朝廷虽欲宽其出路,效果却不甚佳。72对此情况,沈同芳其实早在丁未保送举贡考试时即有预见:

   今日举贡中之考职者,大率失馆之迂儒、武断乡曲之豪绅,不知政治敎育、不辨欧亚墨非,惴惴焉,惟恐生计之就终,穷无复之,思假一不可必得之官,为子孙衣食计。一日得志,而谓能通达治体,泽润民生,吾未之信也。73

   抑有进者,即便是更具形式意义的为庆祝宣统帝即位特诏各地举荐孝廉方正的征选,士子也争先恐后应选,为此不惜造假作伪、钻营贿赂,甚至公然购买。74像山东有一些人考优拔花费“万金”却未获隽,个别人不得不另想门路,“皆变计而谋孝廉方正”。75其中蓬莱有人居然能“以百五十金办一孝廉方正,一时闻者莫不骇为奇谈”,原来是该功名系其与学官串通伪造,“仅在学中注册,不但上司不知,并县令亦不知,仅藉此夸耀一乡,以为荣身地耳!”76

   士子作假,各府州县在保送方面也草率应付,胡乱保举。像当时扬州保送孝廉方正,一郡居然“保有五六十人”,遂让时论感叹,“何孝廉方正之多也”。77不独江宁属下的扬州如此,江苏各属也出现滥保孝廉方正的情况,为此护理江苏巡抚陆忠琦根据名单抽查“验看”了三位各属保送到苏州的孝廉方正后,当面感叹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滥竽充数,恐亦难免,诸君宜自爱。”78

   而被举荐为孝廉方正的人选,其实也多所谓“蝇营狗苟之行”。像海州保送的孝廉方正葛润田本系漕运书办世家出身,通过种种舞弊手段,有家私逾三四十万,且勾结官府,鱼肉乡里,又花费巨资,多方运动才得此孝廉方正名衔,但因牵涉命案,招致众怒,虽用贿赂手段,仍旧被查办,其孝廉方正名衔遂“先被撤销”。79山西阳城县保送的孝廉方正王某也因品行不端,恃财运动,为人告发。80湖北麻城和随州也有举荐的孝廉方正因为品行恶劣被人揭发的。81河南则有地方恶霸向县令自荐求为孝廉方正者。82难怪三十多年后刘绍宽回忆宣统初年清廷下诏要求各地保送孝廉方正的往事,仍坚持“各州县保送尤滥”,其中温州保送了十人,刘绍宽认为只有乐清倪楚湄这个人选“不愧”孝廉方正称号。83

   不管如何,这些考试同优拔考试一样,均录取了大量预备官员,这且不说清廷为选拔新式人才而设的其他考试录取的人才,乃至通过各级学堂奖励选拔的人才,其数量远比科举未废时代录取的进士、举人、五贡为多,《大公报》对此曾有简单的统计,可以窥豹一斑:

   昨得京友访函,谓有人统计今年新登仕版之官,约可达五千人以上。兹列表如下:留学毕业生计用二百四十人;举贡应试者一千五百人,取三百二十人;拔贡应试者三千五百人,照章第一次试后取六成,第二次试后取四成,应取八百四十人;优贡应试者五百人,试章与拔贡同,应取一百二十人;各省孝廉方正约得二千人,应尽取用。又未取举贡、优拔四千二百二十人,照例得就职,即以对折算,亦将二千人。以上都凡五千五百二十人。而高等学堂毕业生及陆军学堂毕业生,并法部考取各省法官,及买移奖得官者,尚不在内,亦可谓盛矣。84

以上统计指的仅仅是己酉年清廷按照正常考试途径选拔的人才,而据《新闻报》一评论估计:如果算上宣统二年“应行分发者”一万余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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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清史研究 The Qing History Journal 2020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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