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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善伟:男权重构与欧洲猎巫运动期间女性所遭受的迫害

更新时间:2020-05-05 11:09:56
作者: 徐善伟  
大规模的消除女治疗者的行动也启动了。许多西方学者对欧洲大陆和英伦三岛之巫术案例的研究已经充分肯定:许多遭到指控的女巫确实是有智慧的女性, 而在法国, 那些诉诸于巴黎国会的巫术案例中, 大约有一半是涉及魔法治疗者的指控。27正如论者所言:“猎巫运动的目的就是整肃女治疗者的领地, 以便为男性同行开路。”28最终, 女治疗者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由女性所从事的医学已经死亡;而男性所从事的‘科学’的医学获得了胜利”。29

   除了女治疗者外, 接生婆也受到了众多的限制。自15世纪中期开始, 地方当局和教会权威就出台规章以规范接生婆的行为 (主要是道德方面, 而不是技术方面) , 这与女巫迫害在时间上恰好吻合。30确实, 有许多接生婆遭到了巫术指控。如在1587年德国的蒂林艮镇, 一位接生婆被指控用巫术导致了40位婴儿的死亡。而在1728年匈牙利的苏兹盖德, 一位接生婆因以上帝的名义为2000名小孩施行洗礼而遭到巫术指控并被烧死在火刑柱上。31但是, 对于接生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巫术的指控, 学术界还没有真正搞清楚。一些现代西方学者之所以认为大量的接生婆也遭到了巫术的指控, 主要是依据两位多名我会的宗教裁判官克拉默和斯布伦吉的《巫术之锤》中的有关论述。32而另一些学者则通过对大量的巫术档案进行分析而认为, 尽管也有一些接生婆遭到了巫术指控, 但却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多。33虽然一些接生婆遭到了巫术指控, 但是她们仍然存在了下去, 直到18世纪。不过, 在该时期出台的有关法律则对她们进行了更加严厉的限制。

   总之, 面对社会经济领域的巨大变动, 男性为了确保其统治地位而利用猎捕女巫去限制或排斥女性。而一些历史学家却否认女巫的迫害与男权社会的重构存在着密切联系的事实, 这恰恰是由于他们缺乏性别观念所致。

  

   三

  

   男性不仅利用猎巫运动在经济领域去重建其权威, 而且还在社会行为规范方面也利用猎巫运动对女性加以控制, 以使她们的行为符合男性所规定的女性行为准则。通常遭到巫术指控的女性主要有两大类:其一是那些离经叛道的女性, 即那些在宗教和道德方面有越轨行为的女性;其二是那些名声不好的女性, 即那些行为古怪异常、脾气暴躁、说话尖酸刻薄、喜欢吵架与咒骂的女性。

   离经叛道的形式是各种各样的。巫术理论家认为, 女巫天生就是邪恶的, 她们利用魔法去伤害人。但是, 这只是她们离经叛道行为的一部分。众多包含在教会法庭记录中的司法证词表明, 许多女性也因其他不道德的行为而容易遭到巫术指控, 如没有到教堂做礼拜、搅乱安息日、通奸、堕胎、杀婴、乱伦、卖淫、搞同性恋。例如在1613年, 英国的一位女性受到了巫术审判, 其中的原因是她生了三个非法的孩子。在瑞士的卢塞恩, 那些被指控从事巫术活动的女性中, 有一些人曾公开谈论性问题, 或者在公开场合展示她们的性行为。那些被怀疑不遵守宗教规范或者毫无宗教信仰的女性也更容易受到巫术的指控。34一些西方学者的研究表明, 在猎巫运动期间, 杀婴罪和巫术罪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吃惊的密切联系。35在很多案例中, 这两种罪实际上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如在1566年英格兰的埃塞克斯郡出版的一本巫术审判小册子中, 就记录了一位名叫伊丽莎白·弗朗西斯的女性因从事巫术而遭指控, 同时还涉及到她自行流产和杀婴罪。36这一切说明, 对女巫的猎捕已经扩大到所有那些男性权威认为不符合宗教和道德规范的女性, 而不仅仅是那些利用魔法进行伤害的女性。

   那些有坏名声的女性也常常成为巫术指控的对象。这是因为, 她们的个性特征不仅容易导致她们与他人 (通常是其邻居) 发生冲突, 而且也容易招致他人的无端怨恨。一旦灾祸发生, 那么她们往往成为人们怀疑的对象, 即怀疑是她们施行巫术造成的。巫术主要是一种乡村现象, 巫术指控常常发生在邻里之间, 尤其是女邻里之间。37这类巫术指控通常起始于一位年老的女性与她的一位邻居发生了争吵。年老的女性通常较为贫穷, 而其邻居通常也是一位女性, 并且通常较为年轻。当这位年老女性到其邻居家要食物或某些家用物品或请求进入其田地时, 其邻居拒绝了她的请求。年老女性在走开时则公开咒骂或低声抱怨其邻居。后来, 一些灾祸恰好发生在了这位邻居身上或其家庭中, 如小孩子生病、妻子或丈夫去世、牛或羊死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毁坏了其庄稼、牛奶变酸、黄油无法搅动。于是, 邻居就会回想起这位年老女性的诅咒, 并怀疑这些灾难就是她施行巫术造成的。38两位英国学者指出, 在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 “‘咒骂’是一个带有极强贬义的术语, 其损害性的影响力仅次于‘妓女’……作为一个贬义的标签, 它被用于女性身上”。39事实也证明, 对确信有咒骂行为的女性的处罚与巫术成为一种主要是女性的犯罪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40女巫就是一位“坏心肠的母亲”, 一位不可救药的“长舌妇”, 一位性情粗暴的“悍妇”和高声咒骂的“泼妇”。41同时, 由于女巫大多是年老、寡居和独身的女性, 所以她们常常显示出喜欢争吵、容易发脾气、爱搬弄是非等古怪的或反社会的行为。而正是这些不符合男性所规定的女性行为标准的行为使她们成为巫术指控和诉讼的对象。

   总之, 不论是离经叛道的女性还是有坏名声的女性, 她们都逾越了男性所规定的女性行为规范。而针对这类女性所进行的巫术指控, 其目的显然是为了达到对女性进行完全的社会控制。然而, 在西方学术界, 有许多学者却否认猎巫与两性间的冲突有直接的联系, 否认女性被指控为女巫与男权社会的重构存在着直接的联系。他们的主要依据是:在乡村层面的巫术指控中, 许多发生在女性之间, 即一位女性对另一位女性提出指控, 这表明冲突与斗争并不存在于两性之间而是存在于女性之间。42确实, 许多巫术指控发生在女性之间, 但若据此否认二者存在着直接的联系, 则是站不住脚的。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欧洲社会的急剧变化, 确实也加剧了女性之间的竞争和冲突。但是, 在男权社会中, 女性要在这种竞争和冲突中取得主动, 就必须遵循男性所规定的好妻子和好母亲标准, 去对抗那些背离这一标准的女性。只有这样, 她们才能获得益处, 得到一种社会和经济的保障。事实上, 众多的女性业已采纳和吸收了男权社会的道德和文化价值观念, 并使之成为了她们自我意识中的一部分。43所以, 当猎巫运动来临之时, 她们能够自觉和主动地加入到指控其他女性的行列之中。同时, 在男权社会中, 女性还被赋予道德监督人的地位和权利。即是说, 她们在社会上还有权监督其他女性的行为。作为道德监督人, 她们受到了尊重, 并且还获得了某些权利。44可以说, 女性的这种自我意识和社会角色则是导致大量女性也加入到对其他女性提出巫术指控的根本原因。

   综上所论, 女巫迫害与男权社会的重构密切相关。正如论者所言:“虽然巫术迫害在很大程度上被一些学者确定在女性社会之内, 但是这些巫术迫害却与男性的地位密切相关, 而且也有助于强化——或者有助于重构——男性的地位。”45可以说, 猎巫运动为强化对女性的控制和巩固男权地位提供了一种机会和手段。正是通过三个多世纪的对女巫的猎捕, 男权社会得以重新巩固。

  

   注释

  

   1 MerryE.Wiesner, WomenandGenderinEarlyModernEurope, CambridgeUniversityPress, 2000, p.265.到目前为止, 有关的估算仍未取得一致的意见。不过, 现代西方绝大部分学者的估算数字基本上在这一范围之内。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 西方学者对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欧洲的猎巫问题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研究, 有关的研究著作和论文数以百计, 但我们国内的学者对该问题还无人问津。在此文中, 笔者主要对女巫迫害与男权重构之间的关系作一探讨, 而有关猎巫运动的总体情况和女巫迫害其他方面的原因, 笔者将另作专门的研究。

   2 有关遭到指控或处死的女巫在所有巫师中所占的比例, 西方学者们的估算也不太一致。布莱恩·P.莱沃克认为, 女巫所占的比例为75%左右。参见BrianP.Levack, TheWitch-HuntinginEarlyModernEurope, NewYork:1995, pp.133-134。伊夫琳·哈尼曼认为, 女巫所占的比例为80%。参见EvelynHeinemann, Witches:APsychoanalyticExplorationoftheKingofWomen,LondonandNewYork, 2000, p.18。C.拉娜认为, 在猎巫运动的中心地区, 如德国、法国、瑞士和苏格兰, 女巫占的比例为80%, 而在其边缘地区, 如英格兰和俄罗斯, 女巫的比例则为95—100%。参见ChristinaLarner,

   WitchcraftandReligion, Oxford, 1984, p.85。E.威廉·蒙特通过对德国西南部、瑞士西部、威尼斯共和国、卡斯提尔、比利时的纳幕尔郡和英国的埃塞克斯郡的巫师进行抽样分析而得知, 女巫所占的平均百分比是82.5%。参见E.WilliamMonter, “ThePedestalandtheStake:CourtlyLoveandWitchcraft",

   inR.BridenthalandC.Koonzeds., BecomingVisible:WomeninEuropeanHistory, Boston, 1977, p.132;又可见E.WilliamMonter, WitchcraftinFranceandSwitzerland, CornellUniversityPress, 1976, p.119。因此, 综合各家的估算, 75—80%应当是一个较为可信的比例。

   3 如英国著名巫术史专家拉娜认为:“猎巫就是猎捕女性”。参见C.Larner, EnemiesofGod, Oxford, 1983, p.100。另一位西方学者则指出:“欧洲大规模的猎巫等于是由男性所发动的一场对女性的战争, 而这些男性则受有学识和有权力的将领的指挥。”参见MargaretL.King, WomenoftheRenaissance, TheUniversityofChicagoPress, 1991,

   p.144。还有的学者则认为, 它是西方历史上第一次“专门集中在女性身上的有计划的迫害”。参见LindaE.Mitchelled., WomeninMedievalWesternEuropeanCulture, NewYorkandLondon, 1999, p.302。

   4 ClaudeMarks, Pilgrims, HereticsandLovers, NewYork, 1975, pp.62-63.

   5 GeorgesDubyandMichellePerroteds., AHistoryofWomenintheWest, Vol.Ⅱ, Cambridge, Mass:HarvardUniversi-tyPress,

   1992, p.266.有关宫廷之爱所宣扬的女性观及其社会影响, 参见徐善伟:《宫廷之爱的特征及其社会影响》, 《上海师范大学学报》2003年第6期。

6 MerryE.Wiesner, WomenandGenderinEarlyModernEurop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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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理论研究 Historiography Quarterly 2007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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