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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鹏:“自鸣时代自成家”——刘大年诗集编者絮语

更新时间:2020-04-30 11:36:24
作者: 张海鹏 (进入专栏)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才能有序推进。

   1991年12月,诗人写出了一首感事诗。感事而未命题,实寓有深意焉。这个月,世界上出现一件重大事变,国际共产主义的挫折已成定局。克里姆林宫上的镰刀锤子旗降下来了,沙俄时代的三色旗升了起来。资本主义世界额手称庆,马克思主义者、共产主义者痛心疾首。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低潮到来了,这是一个明显的标志。诗人感事而发,写下了下面的诗句:

   半天风雪恶连宵,大国吹从地面消。

   侯览仓皇除党会,谯周匍匐拜星条。

   飞扬未觉龙蛇远,开辟犹闻海宇摇。

   他日列城王气动,镰刀锤子复旌旄!

   侯览是东汉桓帝时期的高乡侯,制造了东汉时期的党锢之祸。谯周是三国时期蜀国光禄大夫,魏国攻蜀,兵临城下,谯周劝蜀主刘禅降魏,蜀国灭亡。诗人用这两个故事,暗喻苏联的垮台,“大国吹从地面消”,“匍匐拜星条”,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景。诗人没有垂头丧气,明确表示对未来抱有信心:“他日列城王气动,镰刀锤子复旌旄!”列城指列宁格勒,十月革命的故乡。他认为,在列城上空重新飘扬镰刀锤子旗的日子是一定要到来的!

   1983年9月的《遣怀》,也值得注意:“船山学术旧难跻,借尔高言觅径蹊。不拟孤山闲放鹤,鹁鸪恰恰向人啼!”王夫之是湖南衡阳人,生活在明末清初,拒不仕清,以船山名于世。船山在学术上主张实事求是,反对陆王心学,在哲学和史学上贡献良多。这首遣怀诗,是有所感而抒发的。船山学术破旧立新,志存高远,虽然总的学术体系落后了,但他寻找不同的学术路径是可取的。问题在于船山著述刊刻于身后,其学术贡献犹如孤山闲鹤,鹤声呦呦,于世无补。今天学术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就不能像船山孤山闲鹤那样,自鸣自唱,而要像鹁鸪那样大声啼鸣。1983年正值中国史学会学术年会暨第三届史学界代表大会,大年先生作为中国史学会主席团执行主席在大会上做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与中国社会主义》的学术报告,就中国历史学的指导思想与中国历史学的时代使命问题作了阐述。他在报告中针对有人提出的马克思主义“过时论”作了剖析,认为全世界阶级消灭以前,马克思主义将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我想,这就是这首遣怀诗的写作背景。还要指出,《遣怀》诗手稿一直压在作者书桌玻璃板下面,作者去世后才被发现。可见,作者是把这首诗当作自己的座右铭的。所谓遣怀者,乃是励志也,乃是叙述将要朝着自己的学术志向奋斗不息也。

   大年先生晚年精力放在抗日战争研究上。这与日本政府在战争性质认识上倒退有关。1989年2月20日,刘大年先生在第七届人大常委会议上,专门就日本在战争性质问题上倒退做了尖锐发言,提出了义正词严的批评,震动了国内外。此后,他极力推动成立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推动出版《抗日战争研究》杂志,推动有关抗日战争的学术会议召开和学术著作的编写和出版。他关于日本社会发展的预言,如右翼否认侵华罪行、军国主义复活倾向等,都在今天得到了验证。1996年5月,他的著作《抗日战争时代》完稿,意兴盎然,写下诗句二首。其一是:“大族栽来千岁果,论时抒罢九回肠。一枝短杖连扶出,楼外河边看绿杨。”其二是:“列国春秋重见闻,膏肓难变假成真。太行风雪平原暑,我是山川路上人!”诗人用含蓄文字,歌颂中华文明源远流长,论到抗日战争一节,不禁令人唏嘘不已。诗中表达了诗人感叹自己年迈体弱,而该做的事已经做了。此刻,扶着一支短杖,喜看楼外繁华景象。想起日本政府当局否认侵略,心情难以平静。他似乎在告诉日本当局:你们要知道,“太行风雪平原暑,我是山川路上人!”抗日战争我是亲历者,怎么能同意你们把侵略说成“进出”呢?

   1998年6月,大年先生写给抗战时期的老战友的信中说:“我们在自然规律支配下,很快都要最后作结论了,这个结论中将有一句关键的话:我们走的是一条正确的大路,光明的大路。这是可以自慰的。”1999年,《评近代经学》已经搁笔。他回望自己一生,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心事了,便用诗的语言做了一次人生总结。7月,他在一首《题小照》中写道:

   早岁从戎荷短戟,中年乙部伐雄王。

   凡人亦许不知老,敢笑多愁伦勃朗!

   早岁从戎荷短戟,这是指1938年进入抗大,荷戟从戎,成为一名八路军战士,经历了抗日战争的全部岁月。中年乙部伐雄王,这是指1947年写作,1949年在《人民日报》连载发表的《美国侵华简史》,1954年在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名为《美国侵华史》。这本书,有多种外文文本出版,在新中国建立之初,在反对美国帝国主义的斗争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一年,他正好40岁。雄王,借指当时称霸世界的美国;乙部,按我国书籍传统四部分类法,乙部是史部,这里乙部就是代指《美国侵华史》。此后,他在中国科学院,在哲学社会科学部,在近代史研究所,担负过学术领导和学术组织工作,写出了中国近代史,写出了日本侵华史,写出了近代儒学史,尤其在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方面作出了重要的理论贡献。他一直走着一条正确的路,光明的路。到了按照自然规律快要作最后结论的时候了,对着自己的照片,不禁莞尔笑道:“凡人亦许不知老,敢笑多愁伦勃朗。”伦勃朗,你英雄一世,如今老了,愁容满面,有什么必要呢?

   1999年10月26日刘大年先生应邀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办的“中国社会科学50周年学术报告会”上作了《马克思主义社会科学研究要回答当代社会重要问题》的报告。11月,因发烧住进协和医院。12月28日不治辞世,走完了85岁人生,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一个共产主义者,一个历史学家,一个诗人的一生,就这样华彩落幕了。就好像有预知一样,他在《题小照》中,已经预先替自己作出了人生总结。按照他的遗嘱,丧事从简,只在极小范围内举行了告别仪式,他躺在鲜花丛中,大厅里播放着高亢的《在太行山上》音乐。从太行始,到太行终,他的人生画上了完美句号。

   值此《刘大年诗集》出版的机会,我写了上面的话,希望有助于读者读诗,了解诗人和他作诗的一些背景,理解诗人和他的旧体诗,以及诗作所反映的时代。我个人长期在刘大年先生的领导下工作,对先生的人生和学术多少有些了解。但是,不能说我的解说都是合适的,不妥之处,敬请读者不吝批评指正。至于大年先生的旧体诗,是否合乎格律,意旨如何,怎样评价它的文学水平,以及与明清诗的承继关系,等等,我不能解说,我也没有资格解说,因为,我完全没有大年先生那样的修养,对旧体诗更是难以入门,岂敢在解诗上置喙。我只是解说背景,至于如何欣赏、评判先生的旧体诗,则要拜托诸位读者的法眼了。

   张海鹏

   2015年2月28日

   于北京东厂胡同一号

   注:本文原为张海鹏先生为《刘大年诗集》写的序言,选入本刊时部分语句有所调整。

   来源:《中国历史评论》第十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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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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