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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慕兰:工业革命为何发生在英格兰而非长三角?

更新时间:2020-04-25 20:51:39
作者: 彭慕兰  
其所碰上的采煤困扰是必须抽出矿坑里的积水,而非防止矿坑因过度干燥而爆炸,并从中催生出具有其他许多重要用途的蒸汽机。但蒸汽机本身并非凭空冒出,在这一点上,地点又是攸关技术进步的重要因素。

   蒸汽机能发挥效用,同样有赖于多种工匠精益求精的改良,其中有些来自叫人意想不到的行业。诚如莫基尔所说的,欧洲在十八世纪时的技术优势,就和英国在欧洲拥有的技术优势一样,其实并不在于工具或机器,而在仪器,即钟表、单筒望远镜、眼镜等。这些精巧小器物虽具有某种用途的生产财(主要用在远洋航行上),但它们的主要用途还是作为有钱人(尤其是城市有钱人)的便利性设备。不过正是仪器制造上的精准钻孔、口径测定等技术上的转移(某种程度上为了制造枪炮上),才使汤玛斯.纽科门(Thomas Newcomen)制造的史上第一台蒸汽机能顺利运作,后来也使瓦特得以改良蒸汽机,把蒸汽机的效率提升三倍。在经过两百多年的渐进改良后,蒸汽机已比上述任何一部原型机安全许多,在燃料使用上也更有效率、 体积也更小了。然而,未经历过这段改良过程的我们,往往以为即使是最简陋的蒸汽机,都会因为潜力一眼就可看出而使人迅即采用;但这根本是事后诸葛,当时并非如此。由于这些机器的成本、笨重和其他问题,是以在纽科门的第一台蒸汽机问世后的八十八年里(一七一二~一八○○),即使受惠于武器、仪器的精准工具制造技术,也只有两千五百台蒸汽机问世;其他产业和发明者大部分把宝押在经过改良的水车上。事实上,冯.通策尔曼(G. N. Von Tunzelmann)便指出,由蒸汽驱动的纺织机,其每单位动力的能量成本,一直要到一八三○年后才遽降,因此在那之前,(在可取得水的地方)水车仍是蒸汽机的强劲对手。

   只有在煤田里(一八○○年时有一千台蒸汽机使用在此),蒸汽机的长处才特别突显,从而使它们得以迅速普及,并在短短几十年间就使整个产业改头换面。因为在煤矿场,蒸汽机的庞然笨重并不碍事,蒸汽机耗煤量大的限制也不构成问题(这一成本只有在远离矿场时才遽增)。事实上,矿井口蒸汽机往往使用较劣质的“煤屑”,而这些煤屑很不值钱,若运到他地供人使用大概不划算,因而用它们来运作蒸汽机,形同免费。若非得益于附近其他领域的工匠转移技术而得到一部分递增的优势,若非运用到附近的煤田而得以在实践中学习,若非煤本身的低廉成本,蒸汽机在当时,很可能让人觉得不值得推广。

   工匠、企业家、科学知识的提供者,这三者之间原本存有社会隔阂,然而拜雅各布所谓的“科学文化”之赐,这一隔阂得到弥合;欧洲在这点上可能大占上风(但还需更多研究才能确认)。即使如此,假设当初欧洲在煤矿和其机械技能人才汇集地之间的地理距离过于甚远,或是假设当初中国只有一小段距离要弥合,那么不管在欧洲还是中国,结果都有可能大不相同。综观中国更早期煤/铁复合体的历史,亦间接表明这样的论断。

   欧洲技术创新上的突飞猛进,肯定是工业革命的必要条件(这话本身其实是种套套逻辑),但在把这技术创新说成远非十八世纪其他社会所能匹敌之前,或在把它说成欧洲后来称雄世界的唯一原因之前,我们应谨记英国煤和蒸汽机之所以能引领工业化,其实要大大归功于它们两者地理相近和同时并存的这些偶然因素。事后来看,如果说欧洲赌对了马,那么使欧洲赢得赌注的因素似乎得归功于偶然条件,具体点来说,与英格兰的条件(大部分是地理条件)密切相关。光从欧洲在科学、技术、哲学上的倾向去解释工业革命,似乎无法尽诠其原委;而所谓两地在经济建制与生产要素价格上的差异,似乎大部分也无关紧要。最后,诚如在后面几章会理解到的,若非其他特定的资源难题也得到解决(这大半要归功于欧洲征服世界其他地方),这一能源上的突破性发展本有可能被十八世纪晚期和十九世纪欧洲人口的急速成长给吃掉。煤和殖民地使欧洲得以减轻来自资源的约制,但若单靠其中一项,作用都会大大逊色;若非两者皆有,光靠欧洲的其他创新,也不会创造出一个土地有限但人均成长还是无限持续的新世界。

  

   本文编选自《大分流》(卫城出版),经过本号重新编辑,题目为编者所拟。特别推荐购买此书仔细研读。该选文只做推荐作者相关研究的书目参考,不得用于商业用途,版权归原出版机构所有。选编不易,如复制转载,请务必注明原始出处和来自“勿食我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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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大分流》(卫城出版) 勿食我黍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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