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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国反对另一个美国的战争

——-----关于伊拉克战争对世界格局影响的思考

更新时间:2003-05-26 16:15:00
作者: 叶自成 (进入专栏)  

  

  伊拉克战争对世界格局会产生什么影响?这个问题正成为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或者想回答的话题。在现有的回答中,多数人的回答是:最大的影响将是美国借攻打伊拉克来建立一个美国可以为所欲为的单边主义的霸权新秩序。这个新秩序的最大特点是,凡是跟美国过不去的国家,美国都要借助自己的强大的军事力量搞掉它,为此,美国可以抛开联合国,置国际法和现有的国际秩序不顾,完全不把其他大国放在眼里,只按美国的意志行事。

  笔者认为,伊拉克战争还没有打完,虽然多数人有倾向性的结论,但到底是什么结局还是值得观察的。而结局不同,对世界格局产生的影响也将有很大的不同:

  第一个可能性较小的结局,是美国不那么顺手,比如美军的伤亡和战争的时间超过美国预期的范围,在伊拉克栽一个大跟斗。如果是这种结局,那将对国际格局产生重大影响,它有可能使美国现行的单边主义和霸权政策遭到重创,加速多极化趋势的发展。这种可能性虽小,但似乎也不能完全排除。

  第二个可能的结局是,虽然萨达姆政权失败,但美国扶持起来的新政权难产,或者组织起来后工作不顺利,比如象阿富汗,虽然在美国大力帮助下建立了卡尔扎伊政权,但这个政权的工作似乎并不顺利,阿富汗国内的局势虽然有所变化,但依然困难重重,问题依旧。而伊拉克的局势比阿富汗似乎还有复杂,分成三个大的派别,而且没有一个强大的类似北方联盟这样的得到俄罗斯支持的反对派。如果是这种结局,似乎美国从中也得不到太多的东西,对国际局势的影响也会有限,正如阿富汗战争对国际格局并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一样;

  第三个可能性较大的结局,是美国打得顺手,萨达姆政权很快被摧毁,新政权也工作顺利。

  笔者认为,即使是第三种结局,所谓美国就将建立一种与现有秩序完全不同的单边主义的霸权秩序的观点,也难以成立。笔者认为,在第三种结局的情况下,伊拉克战争对国际社会产生的最大影响,不是什么美国建立所谓的单边主义的霸权秩序,而是出现一个对国际格局将产生重大影响并使国际社会面临何去何从的转折性选择的双重秩序,即同时存在两个完全矛盾的国际秩序:第一个秩序是现有秩序,美国在其中得到最大利益并竭力维护的秩序;第二个秩序是美国单边主义势力以911事件为契机、以阿富汗战争为先导的、通过伊拉克战争正在加强但并还没有完成的秩序,这个秩序以摧毁现有秩序并以统治全世界为目的。美国即是现有秩序的最大维护者,又是现有秩序的最大的挑战者。这就出现了所谓一个美国反对另一个美国的悖论。

  现有的国际秩序有三个支柱为支撑:一是源于西欧国家并得到美国和其他国际社会的成员所认同的国际法准则,它的主要内容是主权国家平等,国家领土的完整和政治独立,不干涉内政,和平解决争端,不使用武力等,其目标是反对侵略战争,维护集体安全。第二个支柱是国际政治经济秩序,除了国际法的基本准则为基础的政治秩序的主要内容外,还包括遵守市场经济规则,通过联合国和世界贸易组织解决政治经济争端,大规模核生化武器不扩散等内容;第三个支柱是大国协调机制,它即包括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的在维系战争与和平方面上的否决权,也包括在解决国际社会主要问题上进行协调的机制。

  无论是从现实主义还是从理想自由主义的角度来看,美国都是而且应当是现有秩序的最大的维护者,911事件的发生也不能改变这个定论。因为美国是现有秩序的最大受益者。源于西欧的国际法准则反映了西方其中也包括美国的价值观;现有秩序中的许多内容,都是美国制定或美国在其中起主要作用的国际组织和国际机制制订的,很显然,谁制订这些规则,谁就最容易从中受益。美国也是现有的国际组织和国际机制的主要发起者,联合国基本是按美国人的设计建立的,世界贸易组织也是以美国为核心的世界关贸总协定为前身而发展起来的;世界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也是美国在其中起主要作用的。所谓大国协调机制,虽然也包含了某种程度的多极化内容,但美国实际上也是最主要国家,地位很高,影响最大。反对这些国际法准则,反对这些国际组织和国际机制,反对这些现有的政治经济秩序,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是反对美国自己。美国没有理由不维护它。维护这些东西实际上也是维护美国的利益。在这些秩序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发展中国家,它们被置于这个秩序的下层,国际地位低下,它们的国家利益受到了不公正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 很大的侵蚀和损害。最有理由反对这个秩序的,不是美国,而是广大的发展中国家。这也正是为什么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一起,要努力推动建立国际政治和经济新秩序的原因。

  因此,在冷战后,美国实际上也是现有秩序的最大维护者和推动者。美国是经济全球化的主要动力,它把市场经济的规则扩散到世界各个地区,也从中享受到最大的好处;全世界都在购买美国的产品,都在购买美国的国债;美国人消费,全世界都为美国消费者付钱。美国人在全世界到处推销从美国式的民主自由、到牛仔裤和麦当劳的政治与生活模式。所有那些试图破坏这些秩序的国家都被视为美国的敌对国家。伊拉克公然发动侵略科威特的战争,因此受到了美国的打击;核生化武器不扩散本来是符合国际社会的整体利益的,破坏不扩散规则也是对国际社会的损害,但因为美国是这个机制的最大受益者,因此也是这个机制的坚决维护者,这成为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一个原因之一。如果有那个国家试图运用美国的行动逻辑来破坏现有秩序,肯定首先被认为是对美国的挑战而受到美国的阻止。

  即使在伊拉克战争中,美国也还有试图按照现有秩序办事的思维:美国一开始还打算通过联合国安理会这个机构来授权,以得到其行为的合法性;虽然土耳其一开始允许美军借道,但在土耳其议会没有批准这个协议的情况下,美国还是基本按国际法的尊重主权的原则行事,尊重了土耳其的国家主权,没有找借口为难土耳其,或找借口强行借道,按美国的实力和打伊拉克的行为逻辑,美国是可以而且有能力这样做的。

  但也正是这个以美国为核心的现有秩序中,由于美国的养尊处优的地位,由于美国在这个秩序中过于重要,因而也导致了这个秩序的畸型和异化:在现有秩序中慢慢滋生出一个怪胎,这就是美国的单边主义和独霸世界的秩序。在911事件和伊拉克战争之前,美国已经开始出现霸权帝国的行为逻辑,这从美国的一系列对外活动中看出来:美国对格林纳达和巴拿马的入侵及对科索沃的战争开了绕开联合国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内部事务进行干预的头,破坏了长期以来被奉为国际法准则的最主要的一个原则;美国单方面宣布废除与苏联签订的反导弹条约,在全球变暖问题上不顾欧洲和日本等国的意愿,破坏了大国协调的机制。911事件给了这种怪胎滋生的机会和土壤。国际恐怖主义是用一种丧失理性的行为来袭击美国,而这种疯狂的行为也刺激了一部分美国鹰派同样疯狂地思维的报复:凡是可能与国际恐怖主义有联系的国家,美国都将用军事力量予以摧毁。阿富汗战争开了不但可以不要联合国授权,而且也可以不要北约授权的先例,把美国推到了进行伊拉克战争的边缘。这个怪胎的逻辑也破坏了美国在联合国的外交努力,并使美国遭到第一次重大的外交失败。

  美国如果取得伊拉克战争的全面胜利,将会摧毁现有秩序的所有支柱并催生以统治全世界为目的的、以单边主义为基础的霸权秩序。如果伊拉克战争催生的美国霸权秩序进一步发展,并最终压倒现有秩序,将会完全改变国际社会的面貌:1由于美国霸权秩序奉行的先发制人、人权高于主权等观念,现行的以反对侵略战争,维护集体安全的国际法体系将荡然无存,侵略战争与非侵略战争已经没有了界限;2由于它主张美国可以不通过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可以抛开国际组织行事,因而它也破坏了全部现有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3美国不顾其它大国的利益而一意孤行,也破坏了大国协调的机制;最后,由于美国的霸权秩序试图建立一个由美国统治的霸权帝国,把全世界所有国家都置于其统治之下,因而美国也破坏了现有国际社会赖以存在的无政府状态:美国的霸权将以世界帝国的形式出现,终结世界的无政府状态。

  这将使国际社会面临何去何从的转折性的选择:是在现有秩序的基础上改造它,建立一种更符合时代发展趋势和世界各国共同利益的新秩序,还是彻底摧毁现有秩序,在美国霸权的基础上建立一种其实也不符合美国大多数人民利益的霸权秩序?

  许多人担心后一种逻辑会获胜。人们担心美国打完伊拉克打伊朗,打完伊朗打朝鲜,打完全朝鲜打中国…………。但其实局势没有那么悲观:伊拉克战争固然是美国与萨达姆政权过不去,是美国与联合国安理会过不去,是美国与法德俄中等大国过不去,但首先是美国与美国自己过不去。虽然美国从伊拉克战争的胜利中可以得到了一些暂时的利益,但终将损害美国的更重大的更长远的利益。这不仅是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挑战了现有的秩序,而且首先是挑战了这个现有秩序的最大维护者和最大的得利者---另一个美国:霸权秩序的美国挑战现有秩序的最大维护者的美国。

  正如社会上存在许多人格分裂的个体一样,国际社会也存在国格分裂的国家,美国就是这样一个国格分裂的典型国家:美国即是现有秩序的最大维护者和最大获利者,也是这个秩序的最大挑战者;美国既以世界和平的维护者自居,又是破坏世界和平的最大挑战者;美国自称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和自由国家,却又是唯一试图在国际社会中建立美利坚专制的国家,要在国际上建立一种由美国人担任国际警察、国际法官、国际检察长、国际立法者多重权力集于一身的制度;美国号称要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但其作为又经常显得象来自于蛮荒时代和无政府状态中孤独而又丑陋的利维坦;美国有那么多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和众多的智者,却会犯下如此低级和愚蠢的错误:一个号称世界上法制最发达的国家,居然可以在没有任何可靠证据情况下未经任何合法程序就擅自判处一个国家政权的死刑。这种双重矛盾的国格的表明,美国最大的敌人其实并不是什么国际恐怖主义,也不是什么萨达姆政权,更不是爱好和平的中国,而是美国自己。

  国际社会向何处去,首先取决于秩序的最大挑战者与秩序的最大的的维护者之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取决于两者之间的实力对比。此消彼长、互有进退的局势可能会持续一个较长的时间。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没有理由对国际社会的未来感到悲观:第一,单边主义的美国作为秩序的挑战者,必将遭到现有秩序维护者的美国反击。虽然挑战者美国在伊拉克问题上战胜了维护者美国,但这只是两者斗争的第一个回合,不等于两者斗争的最后结局,不等于美国已经最后确定了霸权帝国战略。美国国内存在着强大的反战力量,反单边的力量,这个力量之所以在伊拉克战争中暂处下风,主要是因为伊拉克战争与美国大多数人关切的国家安全即反对国际恐怖主义问题相关。挑战者美国正是利用了美国是911事件的最大受害者这一因素,使疯狂战胜了理智,战争战胜了和平。但霸权秩序制造者的美国的所作所为,也是背离美国国内的民主自由的制度的,必将受到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的反对;而且美国政坛的风向也可以变得很快:一旦布什下台,这股单边主义的歪风能吹多久还是值得怀疑的。第二,虽然在现有秩序中,也有许多国家对这个秩序不满,但国际社会的多数成员国还是基本接受这个秩序的,它们决不会接受美国的霸权秩序。不能阻止美国对伊拉克战争是一回事,但美国试图把霸权强加到所有国家头上又是另一回事。压迫越深,反抗越烈;霸权越浓,越会受到多数国家的强烈反对。国际反战的强烈声音虽然未能阻止美国的单边主义,但也让美国尝到了外交努力的失败和孤立的苦涩的滋味。

  因此,我相信,美国的单边主义者要想在世界范围内建立一种霸权秩序,不是那么容易的,甚至是注定要失败的。向以对时局发展较具有观察力的布热津斯基曾以预言苏联的衰亡和大失败而著名。他最近发表的文章指出,在未来20年内,世界发展的方向将由美国、欧洲和中国三个主要因素决定。“如果美国搞单边主义,又拿不出采取军事行动的可信理由,世界肯定将陷入一个越来越大的冲突、先发制人行动和大劫难的漩涡。眼下美国的力量还能控制住全球局势。但从长远看,美国不可能永远单打独斗,它并非万能。它也需要伙伴。”“只有当美国负责任地发挥其领导作用,其大国地位获得世界公认时,当欧洲在消除全球政治与社会不稳定的行动中成为美国的一个重要的政治伙伴时,当中国成为一个世界体系中越来越发挥建设性作用和越来越民主的国家时,这个世界有许可能在今后20年内成为一个乐园”。所以,伊拉克战争不会是国际秩序的末日。人们没有必要因为伊拉克战争而变得悲观,也没有必要改变自己国家的即定方向。在现有秩序的基础上,许多国家在反对霸权秩序的同时,也还可以在现有秩序基础上做许多事情。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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