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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屏:《环境哲学基本思想》批判

更新时间:2020-04-23 17:22:06
作者: 韩东屏 (进入专栏)  
卢风在这里并没有就所谓“应该”给出任何说明,就直接开始了“重新审视”。于是读者不免会问:为环境哲学立论,为何非要去审视西方现代哲学?这二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通观《卢文》可以推定,这是由于卢风所主张的环境哲学秉持的是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需要反对人类中心主义,而西方现代哲学则被他视为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理论基础或他所说的“形上学”。可是,人类中心主义仅仅出现在有了西方现代哲学之后吗?难道西方古希腊时期就被提出的“人是万物的尺度”的著名理念,不是人类中心主义的宣言和彰显?

   所幸他这个失误还不太要紧,因为他重新审视的那几个具体问题,还的确都与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环境哲学能否成立有关。只是在我看来,他对这些具体问题经重新审视而得出的观点,则全都不能成立。

   《卢文》第三部分首先审视的问题名义上是“主客二分”,其实是关于“人是不是唯一的主体”的讨论。其观点是:“人并不是唯一的主体,也不是最高主体;作为‘存在之大全’的自然才是最高主体,而且是绝对主体;非人存在物也具有主体性”。是故,“主体与客体的区分是相对的,主体性是可以表现为不同程度的”。应该说,上述观点的意思都表述的很清楚,只是相关论证太虚弱。

   这个论证从两个层面展开,先是在大自然的层面论证大自然是主体。这个论证一开始就说:“大自然不但具有主动性、主导性、创造性和能动性,而且其主动性、主导性、创造性和能动性高于人的主动性、主导性、创造性和能动性,那也便表明大自然的主体性高于人的主体性”。可为之给出的两个理据,均不足以支撑这套说法。一个理据是援引马克思的一段话为证,即共产主义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④这里且不说名人的话是否可以作为立论证据,只说这句话恰恰说明的是大自然不是主体。否则,为什么非要到共产主义社会才能出现这种“本质的统一”和“真正的复活”?难道共产主义不是人的“现实的运动”,而是大自然的演化及其结果?因此,若说马克思这句话与主客体问题有关,所透露的也是人是主体,大自然是客体的意思。另一个理据是直接论述大自然具有主体性,其核心意思是:“自然主体性的表现形式不同于人的主体性。……自然的主体性植根于它的无限性”。这个理据着实可疑,有了无限性就等于有了或必然能生出主体性吗?并且还会使大自然由此成为“最高主体”和“绝对主体”?尽管大自然的无限性颇为独特,被卢风说是“既指它时空上的无限,又指它具有无限复杂性,或指它内蕴无限奥秘”,但所有这些与主体性又有何相关?难道这些就是自然主体性不同于人的主体性的“表现形式”?如果自然的主体性和人的主体性是本质相同的东西,为什么仅在自然这里,主体性才是无限性的体现?而在人那里却不是?这些问题显然都是无法讲通的。如果这是指无限性是自然主体性的基础或来源,那为何有无限性就能生出主体性?《卢文》仍一点没说。并且,如果它能成为主体性的来源,那没有无限性的个人的主体性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同样的主体性,竟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来源?须知任何一个存在者的起源和本质都是一致的,即起源决定本质。再想想人类不可能有两种不同的来源,也能知道这里的正确答案该是什么。所以,《卢文》关于大自然是主体乃至最高主体的论证不能成立。

   《卢文》接着是在自然物的层面论证自然物也有主体性:“主体性不过就是事物的主动性、主导性、创造性和能动性,可简括为事物的目的性和能动性。凡有目的性和能动性的事物都有主体性。具有目的性和能动性的事物都能在具体环境中进行不同程度的创造,从而取得一定水平的适应环境的主动性和主导性”。这个仅有一段话的论证之缺陷明显可见。一是既没对里面提到的五个带“性”的概念进行任何解释,也没有对从中归结出的两个关键概念即“目的性”和“能动性”进行任何说明;二是完全没有解释为什么凡有目的性和能动性的事物都有主体性,都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创造?因而这段话可以说纯属个人独断,根本构不成有效论证。实际上,非人生物并没有目的性,更没有创造性。诸多非人类中心主义论者把任何生物都有的一个生长过程及其终点理解为目的性的体现是非常不恰当的,因为这个过程具有生物所左右不了的必然性,是不能设立、不能选择也不能更改的,这就像没有任何人会认为一个人的生长过程及其最终结果即死亡就是他的目的一样。所以,目的只可能是一种可以根据自己的主观意志而设立、选择、更改的东西,它仅仅存在于人类才有的实践活动过程之中。⑤既然非人生物连目的性都没有,就更不可能具有创造性,因为创造不仅仅是有明确目的的实践活动,而且还是有想象力的活动,可以无中生有,而其他生物则全都没有想象力,所以它们的存在样式千万年来总是一个模式,但人类的存在样式早已翻天覆地,并且还在日新万里。所以,既没有目的性更没有创造性的自然物,就根本不是主体,也没有任何主体性。

   非人类中心主义论者都赞同罗尔斯顿将宇宙从尘埃到有生命、到有人类的过程,视为大自然具有创造性的说法,⑥所以《卢文》在后面谈大自然是“终极实在”的根据时也说:“大自然是‘无为而不为’的,是包容万物、化生万物的”。可是,这些说法都无异于将演化等同于创造。只要我们不能否认,弓箭、飞机等非自然物是人类依据想象力的从无到有的创造,而不是什么演化,就得承认演化与创造存在本质不同,不可混为一谈。同时也得承认,大自然其实并不能“生化万物”,只能生化自然界的自然万物。

   而且,卢风既然强调整体主义的环境哲学,在此就应该继续坚持,把大自然和各种自然物都视为一个统一的实存性的有机整体,即各种自然物都是大自然本身的组成部分,而不是一个无形主体与无数有形客体的状况;就应该将所谓大自然生化万物的过程,视为其自身生长演化的过程,而不是大自然的对象性活动或创造。没有谁会把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生长过程及其变化视为创造,所以,只要确实是用整体主义的方法看待大自然,大自然就只有生长、演化,而没有什么创造。人类虽然最初也是从大自然演化出来的,但自从人类弄出了自我意识和想象力,就成了能将大自然及其各种自然物乃至自己本身,都视为对象或客体来认识和改造的主体,并创造出了无以数计的非自然物,它们都是大自然无论演化多少亿年也演化不出来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乃是大自然的异化,是从大自然中来又外化于大自然,唯一能与大自然相对而立的异己性存在者。不同于人的异化及劳动异化对人自身来说是痛苦,大自然的异化对其自身来说则应是幸事。因为大自然从此不再孤单、孤寂,不再只能孤芳自赏,而是有了一个能对之进行认知、研究、破密、欣赏、改造、利用的人类,这就变得有意思多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也是大自然的自我意识,自我反思和自我实现。

   此外,卢风一方面否定人是唯一的主体,另一方面又说:“不同的事物具有不同程度的主体性,……在人所居住的地球上,人类具有最高程度的主体性,动物次之,植物又次之,……”。这就说明,虽然他在这里不负责任地不给出任何关于这种程度划分的理由与标准就如此独断,至少意味他自己已承认人是高于其他自然物的主体,二者之间存在差异。既然如此,他将“主体”及“主体性”泛化到其他自然物的做法就是极其没有必要的。其唯一结果,就是毁了“主体”及“主体性”的词,扰乱人们的思维,让事情变得更不清楚。因为当什么都是主体之后,就无所谓主体了,也没有了主客关系,只剩下主体间关系。

  

   4.关于“重新审视”出的其他观点

   既然大自然及其自然物都不是主体,那么《卢文》“重新审视”出的第二个观点,即非人生物也有内在价值的观点,自然也就随之瓦解。因为他自己明确说:“内在价值发源于主体的主体性。工具价值则是客体满足主体需要的功能或属性”。这就是说,他认为主体及主体性是内在价值的必要前提。据此推论,所有不能被证实是主体的非人生物,就均不可能有内在价值。

   《卢文》“重新审视”出的第三个观点,是否认存在事实与价值的截然二分,认为从事实可以推出价值,“环境哲学恰恰要用现代生态学的规律去支持环境道德规范。”

   再一次令人惊诧的是,直到卢风把这个话题全部说完,我们也看不到一点儿怎么用生态学规律去支持环境道德规范的内容。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在他的下一个“重新审视”的话题中,发现一段观点与之完全相反的说法:“对待自然事物也有个‘应该不应该’的问题。我们不能认为,只要技术上可能,经济上合算,对自然事物怎么做都行”。所谓“技术上可能”就是事实上可能,因而按照其从事实可以推出价值的观点,这里理应是技术上可能的事情,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的结论。怎么这里却变成了不一定?

   《卢文》对事实与价值二分观点的否证,也仅仅是简单地宣布:“环境哲学可以吸取普特南的正确观点:在人类语言框架中,事实与价值是互相渗透的,所以,二者之间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界限”。然而,凭什么说普特南的观点就是“正确观点”?

   事实上,在人类语言系统中,一方面不仅确实存在纯粹的、完全没有价值意蕴的事实语言,而且俯拾即是,如“鸟在飞”、“水往低处流”、“昨天刮过风”之类;另一方面也确实存在一些纯粹的、完全与事实无关的价值词语,如“好坏”、“美丑”、“善恶”等。尤其是“应当”与“不应当”或“应该”与“不应该”,更是纯而又纯的价值词。⑦这就说明,就算在它们之外或之间,还有既不属于事实词语也不属于价值词语的混合词语,也不能证明普特南的所有的事实词语与价值词语都是相互渗透、相互缠绕的观点就是对的。这就恰如,鸭嘴兽的存在,不等于没有禽与兽的分野;合题的存在,不等于没有正题与反题的分殊。何况,只要回到具体语境中,所有的所谓混合语言都能被进一步归类,或是归为事实词语,或是归为价值词语。⑧将语言从性质上分为事实语言与价值语言,不仅符合客观事实,也很有必要。因为说“张三是商人”与说“张三是好(坏)商人”,必须被视为两种性质不同的判断,否则就乱套了:陈述事实就等于是在夸人或骂人;而夸人和骂人也就等于是在陈述事实。

   《卢文》“重新审视”出的第四个观点,是大自然及自然物与人类一样,也有语言,而“倾听自然的言说就是追求真理”。这样,才能消除代人对自然的狂妄,即自认为自己是唯一主体和对自己“认知能力的极度乐观”,以为能认知自然的一切;才能挽救“人类的集体堕落”,即“绝大多数人以物欲满足为最高价值”。从而开启一场人类对大自然的“良心革命”。

   凭什么说大自然也有语言?卢风的论证依然无比简单:“大自然无时不在透露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大自然按其自身规律所透露的信息难道不是她自己的语言吗?”可是,如果信息就是语言,就等于要承认包括泥沙、石头、空气、阳光、水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有语言。因为它们也都是以信息为媒介而显现自己的。我不知道除了卢风,还会有谁这样认为?实际上,语言并不全等于信息,而只是信息的一种特殊形态,其特殊性在于它是一套有规则的信号系统。就人类语言来说,形式逻辑就是其成套规则。而有不同含义的不同发音就是其信号,对应这些信号的不同书写就是文字符号。科学研究证明,有不同发音的动物还算有语言,不过都非常简单,所含信号数量不多,更是全都没有与之对应的文字符号。而植物、无机物和大自然,迄今为止则没有任何关于它们有语言的科学报告。卢风如果不能证明“自然按其规律所透露的信息”是一套有规则的信号系统,就不可妄断大自然有语言。何况,语言是用于相互交流也起源于相互交流的工具,既然卢风强调整体主义的自然观,即所有具体存在者,都只不过是大自然自身系统中的一个有机构成,那么,大自然有能与谁进行交流?又何须语言?

既然大自然没有语言,那试图通过倾听自然的言说来追求真理,以克服人类的狂妄和集体堕落,从而实现一场对大自然的“良心革命”的构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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