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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诗学的新与旧——读《诗经》之十

更新时间:2020-04-09 14:26:27
作者: 张炜  
而《诗》却很少受到这种质询,认为它是大致可靠的。这是多么重要的认识,我们应该多么感激《诗》自诞生之初所固有的音乐功能:有传唱才有民间记忆。

   《诗经》是有声的文物,不需用力敲击,只要轻轻地用目光触碰,便会发出动人的旋律。它瞬间打破了沉默,向我们诉说,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染力,这似乎与其它出土文物的差异很大。任何一个时光里走出来的物器,当被轻轻掸掉灰尘的时候,就会泛出一种光泽,于是也就开始了它的自我表述,那是无声的语言和其它。它们几乎都会诉说,但是除了“曾侯乙编钟”之类的出土乐器,能够吟唱的文物却是少而又少,可以说,《诗经》是其中的一个罕见异数。我们可以就此设想:现代人类的一些文字创造,一旦滞留在远去的时空中,当未来的人类收拾它们的时候,还能不能从中听到歌唱的声音?它们是否会一直葆有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灼热?这些假设只能留给时间了。

   作为出土文物的《诗经》,会时常发生“错简”的困扰,但这种困扰也不完全是负面的。因为所错之“简”依然是古物,这就使我们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至少在大的情景方面,它们是处于同一个源头。有时候我们还可以发现,这种错置也会带来奇特的审美效果,产生一些异常有趣的联想。比如在《简兮》的吟诵中,那个“俣俣”硕人一开始就得到生动夸张的描述,此人身材如何高大雄健,击鼓吹笛与模仿驾车的技艺如何精湛绝伦,可谓极其完美;但我们正沉浸在一种豪迈奔放的意绪中,歌咏的尾章却出现了一种大为不同的色彩和情致:一位女子不加掩饰地发出了叹羡仰慕。这样突兀的转折,反而使前面宏大豪迈的描述及意境,有了另一种意义和功用。从结构上看,这位女子出现得实在突兀,叙述视角大幅度偏移。而《简兮》前三章才是全诗主体,那是一种超脱的视角。由第三人称转为第一人称,有些生硬,令人猝不及防,因而判为“错简”。

   正因为“错简”,这首诗才变得别有趣味。当初的编纂者实在找不到这一束“简”该归于哪里,也就放在了这首诗的末尾, 将错就错,诗意即有了一次新的嫁接和组合。说到底,这种女子的羡叹是完全可能发生的,这种情感的逻辑并没有发生错乱, 也总算让我们找到了一点慰藉。

   出土文物具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它不可更易地保存了一个时代的生命奥秘。我们可以从其深层和内部看到人的创造力, 那是一种非常本质的力量,产生出难以企及之美。就生命的这种力和美而言,并没有随着文明的演进而得到更多递增,甚至可以说不仅没有增加和进步,反而在诸多方面有些退步。人类在与客观世界的剧烈摩擦与对抗中,既增加了经验,又产生了诸多损伤和疲惫,渐渐变得迟钝麻木,丧失了原有的满目清新。那种鲜亮感和好奇心在生命里变弱,同时也减少了一些敏锐, 使人类在主客观的交接沟通中变得呆讷平庸起来。我们更容易在事物的表层运行自己的思路,失去了某些最生僻最本质的开创性发现,不得不将大量因袭、重复和模仿充斥在劳作中。

   我们需要向古人学习的方面很多,但是在现代,这种学习的机会却变得越来越少了。不仅是我们与各种各样的出土文物隔离了,还有其它。我们接受的现代讯息太多,道路上堆放了各种各样的障碍。一些眼花缭乱的信息簇拥过来,使人举步维艰, 我们不得不将大量时间花费在处理眼前的俗腻和繁杂方面。光阴变得如此短暂,时光不知不觉从指缝间溜走,大地在脚下抽离,躯体常常悬空,人们常常找不到立足点,无法脚踏实地往前和往后。我们正处于现代人类的困境之中。就语言艺术而言, 我们正在沦陷,有自我掩埋之虞。

   我们心中渴望有一个强大的牵引,而《诗经》,就是来自古人的一场有力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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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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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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