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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海建:戊戌时期康有为的“洪水说”“地顶说”“地运说”

——兼论《康子内外篇》的写作与完成时间

更新时间:2020-04-08 22:57:13
作者: 茅海建 (进入专栏)  

   从今天可以获得的自然历史与地理知识来看,康有为的观点是荒诞的。“洪水说”见于《圣经·创世纪》,近于神话;《尚书·禹贡》说的是九州地貌及其山川河流分布,康称之为“洪水既平之文”,即说明洪水消退后情况的文献。然而,对照中东地区的自然历史,没有出现《圣经·创世纪》所称的巨大洪水;对照中国的自然历史,仅可说明当时中原及附近地区有着大面积的沼泽,治水可能是先民们的河道修治或疏浚工程。康称“波斯、印度俱被洪水”,似没有相应的文献史料,也得不到地质学方面的证据。康称“日火质爆而为地”,即有可能接触到太阳系形成的假说,然地球产生的原因现在仍难以确定,其产生的时间绝不止康称的四五万年,很可能是四五十亿年。康称“昆仑”,应指帕米尔高原及其周边地区,是很大的区域,但还不是真正的地顶(地顶为喜玛拉雅山脉),四条河流的源头虽与帕米尔高原及其周边地区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但与文明的发生并无关系,且额尔齐斯河流域(其下游汇入鄂毕河)并没有产生人类早期文明。

   从今天可以获得的人类文明史的知识来看,康有为的观点仍是荒诞的。人类早期文明在埃及、两河流域、波斯、印度、中国、希腊、中美洲等处,皆与昆仑无涉,而昆仑即帕米尔高原及其周边地区并无早期人类文明的遗存。地中海东部沿岸的各处文明,虽然有交互影响的作用力,但各有其源头,自我生长的力量仍是其生存发展的主要因素。希腊、罗马帝国的文明并不来源于波斯文明或印度文明;恰恰相反的是,波斯文明、印度文明很可能受到其他地区文明的影响,即雅利安人(高加索人种)进入伊朗高原和南亚次大陆。早期犹太教、印度教是独自发展的。

   然而,在1896年,在戊戌时期,在康有为时代的清帝国,能够思考地球、人类、文明起源的学者并不多,能够引发学者去思考地球、人类、文明起源的文献资料,特别是科学的实地考察或考古资料并不多。康有为正是以其过人的联想力与思辨力,将有限的文献资料和新获得的地理知识相结合,拼凑成新颖的“洪水说”“地顶说”。相对于中国原有的文献记载,如光怪陆离的《山海经》、难寻确证的《史记·五帝本纪》和人神相会的《穆天子传》等书,这些具有全球性知识并稍显体系性的学说,当时对万木草堂众弟子们应有很大冲击力且具说服力。

   尽管康有为的“洪水说”“地顶说”将欧洲(西方)文明说成是次生级的,而此时欧洲考古学、地理学、生物学等学科正进入发展最快的时期。欧洲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已经初步完成对世界各地早期文明的考察,做出全新的解释;欧洲地理学家已经初步完成对全球自然地理的考察,写出详细的报告;而生物学的发现更是革命性的,那就是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种与人类发生发展的历史被改写。这些欧洲的新学说与康提出的“洪水说”“地顶说”之格格不入,恰恰说明康对此时欧洲各种新学说也相当隔膜。

   《万木草堂讲义纲要》是康有为第四子康同凝(1909—1978)的家藏,封面署“大人丁酉夏在万木草堂之讲义抄录”。6“大人”,指康有为。“丁酉”,即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讲义”,是康本人所写或听讲者的笔记,从文字内容来看,当属听讲者的笔记。7由此可见,该讲义由康弟子“抄录”以送康审阅。至于康本人是否看过,则是无从知晓了。《万木草堂讲义纲要》之“七月初三日夜讲源流”,亦有“洪水说”的内容:

   地从日、火星出。

   洪水者受天地之湿而成,非忽然而有。

   地之出约五万岁。

   洪水之后,人、物生焉。

   至禹而定天下之始。

   通考地球自禹时始。

   地球由昆仑大初起而定。

   泰西三代,巴比伦、希腊、埃及。

   种族、言语俱从印度出。

   这一份记录显然要比黎祖健所录简单得多,说到了“洪水”,说到了“昆仑”,说到了“印度”,但没有说“地顶”,没有说明人类文明从昆仑通过四条河流而传播。值得注意的是,《万木草堂讲义纲要》虽称“种族、言语俱从印度出”,即讲西方的人种和语言出自印度;然又录:“欧洲风俗之变从希腊始”,“欧洲之政皆自希腊始。泰西文学、冶术、技艺诸门,皆自希腊始,与诸教无关,不关各国”,“泰西诸教到希腊时并出”。8似乎是称欧洲文明是独立发展的,不那么强调其来源或受益于印度或波斯文明了。这种让人看起来比较困惑的说法,说明该记录很可能事后有所整理而删减。

   张伯桢(1877—1949),广东东莞人,1896年正式入康有为门下,学习勤奋,对康极为忠诚,著有《南海康先生传》。《康南海先生讲学记》前有张伯桢序言,称“迨及(1896年——引者注)秋季,先生归来,昕夕讲述,放言高论”,“……余从学之余,辄为笔录,积久成帙”,即是1896年秋季的听讲笔记。《康南海先生讲学记》亦有“洪水说”“地顶说”的内容:

   孔子以前,皆讲“三世”。洪水时,人与水争;周公时,人与兽争;孔子时,人与人争。

   地球自洪水以前一大劫。溯洪水之初,或为日所摄,或为他行星所触,人类几绝。禹之治洪水,不过因势利导。是时日力之摄息,地球之轨平,洪水必退,禹不过疏其未退者耳。洪水之劫,通地球皆同,可知不独中国为然。观西人所考俱断于洪水后,便知。

   ……日之黑点发出来十四万里。地约五万岁。人之生约在五千年前。以地中之物质考之,地绕日一次,地长皮约一寸。

   上三千年,兽与兽争。中三千年,兽与人争。下三千年,人与人争。

   葱岭四大金龙池,一口流入中国黄河,一口流入印度河,一口流入波斯,一口流入额尔齐斯河。

   新疆居昆仑之顶。昆仑圆而大,落机大而长。

   印度以母为姓。

   满洲、蒙古字出于唐古忒,唐古忒出于天竺。9

   谈到了“洪水”,谈到了“葱岭”和“昆仑”,谈到“四大金龙池”和四条河流,也谈到了“印度”,但没有具体说明人类文明在昆仑“地顶”的保存及洪水退后从昆仑向四周的发展。如果不对照黎祖健录本,而仅仅看到这些文字,很难理解康说的旨意。根据原编者的按语,今存张伯桢《康南海先生讲学记》是其子张次溪的抄本,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送当时的中国科学院广州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历史研究室(今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10从所录内容来看,比较有条理,很可能经过事后的整理,即有记录者自我理解而作增删。

   张伯桢另著有《南海师承记》,称将其1896、1897两年在万木草堂的听讲笔记整理而成,共两卷,于1916年寄上海,“乞南海先生审定,仍付梨枣,以广其传”。看来康有为没有同意发表,存放在上海康家即康同凝处。《南海师承记》中完全没有“洪水说”“地顶说”的内容。11

   今存康有为弟子在万木草堂的听讲笔记,以黎祖健所录《万木草堂口说》(中山图书馆藏本,丙申本)最为原始且完整,《万木草堂讲义纲要》《康南海先生讲学记》很可能经事后整理而有所增删,不那么原始,《南海师承记》事后整理的痕迹极重;但将前三部记录合起来看,可以坐实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讲学时提出了“洪水说”“地顶说”。然而,康的这些学说最终用意是什么?我在前三部记录中都看不出明确的旨意,即便是最为完整的黎祖健所录本,可以看出来的指向,仍是“孔子改制说”:中国早期文明从夏禹开始,更早的尧、舜文教之治,因为洪水而没有留存下来,即康在《万木草堂口说》中称“尧、舜如今(之滇、黔)土司头人”,其事迹皆是孔子创造出来的。12而我个人又以为,康的这些学说即“洪水说”“地顶说”不会就那么简单,这里面似还有文章可以去做。

  

   二、《康子内外篇》中的说法:“地势说”

  

   康有为在戊戌政变前有两部关于其讲学内容的著作《长兴学记》与《桂学问答》,内中没有“洪水说”“地顶说”;康在戊戌政变前出版的所有著作,内中也没有相关的内容;由此再扩大到康生前出版的所有著作,曾简单地提到过“洪水”,没有与“洪水说”“地顶说”相关的实质性内容。由此可见,康生前还不想公开这些学说,或者反过来说,想隐匿这些学说。

   康有为去世后,其未刊著作陆续被发现,与“地顶说”相关的内容也开始出现,见载于《康子内外篇·地势篇》。

   《康子内外篇》的写作与完成时间,我以为,还难以确定。

   1889年(光绪十五年),康有为写信给沈曾植称:“如吾子□中通理,广大精微,仆岂可复隐?所著《内外篇》,说天人之故,行且次之呈览。”131890年,康有为又将《阖辟篇》送给主持广雅书院的朱一新。141898年底,康有为在日本东京写《我史》(即《康南海自编年谱》),在光绪十三年(1887)之下记:

   ……作《内外篇》,兼涉西学,以经与诸子,推明太古洪水折木之事,中国始于夏禹之理,诸侯犹今土司,帝霸乘权,皆有天下。三代旧事旧制,犹未文明之故……

   据《我史》手稿本,这段话虽稍有改动,但主要部分是康当时所写。15康又在光绪十二年之下记:

   是岁作《内外康子篇》,内篇言天地人物之理,外篇言政教艺乐之事。又作公理书,依几何为之者。

   从手稿本来看,这段话为康的添加,添在页眉上。16康何时所添加,则不清楚。1899年,梁启超主持的《清议报》在《支那哲学》栏发表了康的《阖辟篇》《未济篇》《理学篇》《爱恶篇》《性学篇》《不忍篇》《知言篇》《湿热篇》《觉识篇》,共计九篇,仅在《阖辟篇》之首加了一行小字“南海先生二十岁前旧稿”,即1877年之前的作品,没有说明此九篇属《康子内外篇》。17(此可称“《清议报》本”)康有为去世后,相当多的文稿由其次女康同璧保管。1947年,芮沃寿(Arthur F. Wright)在康同璧家中将这些文稿拍成四个胶卷。18其中有《康子内外篇》的抄本,封面写明“康子内外篇抄本,拾伍篇全”;除了《清议报》已刊出的九篇外,该抄本另有《人我篇》《仁智篇》《势祖篇》《地势篇》《理气篇》《肇域篇》六篇。(此可称“康同璧家藏本”)该胶卷存于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图书馆,后又复制多份,分藏于世界各大图书馆。

   1975年,李三宝发表论文《〈康子内外篇〉初步分析——康南海现存最早作品》,点校该胶卷中的《康子内外篇》共十五篇,即“康同璧家藏本”。191978年,蒋贵麟出版《万木草堂遗稿外编》,亦是点校胶卷中的《康子内外篇》“康同璧家藏本”,并与“《清议报》本”的九篇互校。201980年,北京新创刊的《中国哲学史研究》发表《康有为遗著:内外篇》。21此后,《康子内外篇》有多个版本,点校亦有不同,追其原本都是“《清议报》本”和“康同璧家藏本”。22所有这些版本的点校者皆据康有为《我史》(即《康南海自编年谱》),称《康子内外篇》作于1886—1887年。

然而,所有《康子内外篇》“康同璧家藏本”点校者(以及引用者)应当注意而注意甚少者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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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清史研究 2020,(0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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