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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武:没有哲学深度,就不能真正理解历史

更新时间:2020-04-07 19:08:53
作者: 何兆武 (进入专栏)  
所谓非科学、非理性并不就是反科学、反理性。

  

   访问者:90年代时您和庞卓恒先生对历史学的性质等问题有不同看法,这些问题上您是一派代表。庞先生认为历史研究是要研究历史规律的,而历史也是存在规律的。他说过,历史研究不能探讨规律,历史学家不如回家去放毛驴。没有看到您对他的观点的回答,您是否还要和庞先生争论下去呢?

  

   何兆武:《史学理论研究》发庞先生文章的时候就给我看了,问我是否要回答。我觉得庞先生的观点和我的没有矛盾,他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个问题。我不是说历史没有规律,而是说这个规律和自然科学的规律是不同的。历史学如果是科学的话,也不是自然科学意义上的那种科学。

  

西方史学的引入与当代中国史学的发展


   访问者:我觉得您的成就不光是在史学理论方面,您翻译的柏克的《法国革命论》,正好体现了那个时代的一种保守主义的思潮,影响广泛。为什么您会想起来去翻译这本书呢?

  

   何兆武:我倒不是去赶时代的浪潮,因为我摸不清时代的脉搏。我是一直都对18世纪的理论感兴趣,翻译卢梭也是,后来翻了几本书都是关于法国革命的。法国革命毕竟是一件大事,法国革命和美国革命在思想上是一回事。自由、平等、博爱都是那时候提出的。

  

   如何理解那个时代,不能光听原告的,也要听被告的。一方面我们知道那个革命的理论,另一方面也要知道反对革命的理论。柏克代表的是反对革命的理论,我觉得两边都需要听。

  

   我们应该吸取百家之长。特别是一个理论可以流传几百年,必然有它值得重视的成分。比如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主张“破四旧”,但都砸烂了几千年积累的文化,就什么都没有了,就会倒退到原始人。其实当时也没有真正彻底砸烂,民房他们砸烂了,天安门就不砸,天安门是封建皇权的象征为什么不砸? 所以,彻底砸烂是说不通的。比如语言文字也是过去遗留的,彻底砸烂了,我们怎么活呀! 这些东西都是长期的文化积累,这你没法砸烂。

  

   访问者:我们的课题主要是关注当代史学的发展,其中也要关注西方史学近20年来对中国史学的影响。我们想知道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您觉得西方史学对当代中国的史学有什么影响? 主要在哪些方面? 这些年您翻译了这么多的东西,对这些问题是有认识的。

  

   何兆武:我在生活上偏食,很多东西都不吃,这没有道理,其实一个人杂食最好,人体需要吸收各种营养。杜甫的诗说得好,“转益多师是吾师”,各种营养都应该吸收一些。

  

   过去看问题太简单,其实精华和糟粕不是截然对立的,要看你怎么看,看你怎么吸收。例如原子能,可以危害人类也可以造福人类,全看你怎么用。过去我们对糟粕、精华理解得太肤浅,太机械了。我们过去是这样的,凡是马克思以前的古典的东西可以译,凡是马克思以后的西方的东西一律是内部发行。马克思以后的西方人文社会科学我想也有些东西是有用的。

  

   比如说波普尔,他是反对共产主义的,可我觉得他里边有些内容是有道理的,而当时我写评论时就没有写。我觉得他有一个论点值得我们考虑:他说你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但是如果别人认为不好的话,你就认为是他的思想没有改造好,并不是你的制度不好。所以这个问题就倒过来了,究竟你优越不优越,不是大家认为你优越不优越,而是如果他不认为你优越,他就有问题,这就等于先天地承认你就非优越不可。“文革”的时候就是这样,谁不赞成,谁就是敌人,问题就颠倒了。本来是要证明我这个是最好的,现在成了谁不拥护我谁就不是好东西,结果就只能是大家“拥护”,这个“拥护”是真的还是假的?

  

   其实这种思路连我们的某些领导人都有,曾经有领导人对我们社科院的工作人员讲:我们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有几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是要论证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这个讲法很有问题。这个优越性不是我们论证出来的,而是要用事实来证明的,你拿出事实来我们就论证,你拿不出来我们怎么论证? 比如说全世界都吃不饱,而我们却吃得好、吃得饱,那我们可以给你论证。过去的做法等于给你事先假定了一个前提,科学或学术应该是研究的结果,不能事先有一个结论。又好比一个运动员,他要你来论证我必然跑第一、拿金牌,那你得自己去跑,不是我论证出来的。我觉得波普尔这个观点值得我们考虑。

  

   确实是这样。过去我们能够听到、看到的东西太少了。

  

   我第一次去美国是1980年,以前从来没去过。当时参观他们各个学校或者研究中心,可以看到他们的资料包括大陆的、港台的、西方的、日本的都有。可是我们在国内,要看一点台湾地区出版的资料,借的时候还要党委特批,所以我从来没借过,怕找麻烦。人家会问:你干吗借这个?

  

   没有一种绝对唯一的方法,路数可以不同,不要简单化。反对的意见也可以听,没有道理的话更能坚定我们的信心,有道理的话就可以促使我们更提高一步。

  

   访问者:没有唯一的道理,要靠我们去摸索。那么您摸索出来的这条道路是怎样的呢?

  

   何兆武:我没有道路,我们是报废的一代。我也没有了解西方历史哲学。我觉得要对西方哲学了解的话,有一个重要的条件,就是要懂自然科学,可是我不懂自然科学。

  

   过去我向单位领导建议过,进人的时候进这么几个人:搞自然科学的,能从自然科学的角度看中国思想史;还有搞现代哲学的,招这两种人很重要,比如侯先生主持的《中国思想史》,缺点就是没有自然科学的思想。

  

   本文收录于何兆武先生文集《可能与现实:对历史学的若干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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