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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大学教授劳埃德:以认真的态度对待其他文明

更新时间:2020-03-31 16:59:54
作者: 劳埃德   赵静一  
相关学术活动遍布世界各地。人们现在更深刻地意识到了比较研究的意义,希望古典学家也能够越来越重视这样的研究。

  

   劳埃德: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贡献。并不是只有比较研究才是有意思的,但是比较的方法确实可以给予我们新的视角(比较的意义,参考静一访谈01 哈佛大学教授普鸣)。我用一个自己造的词——‘de-parochialisation’(反狭隘主义)——来形容比较的意义。这个词的意思是不受限于自己文化的思维框架,这一点十分重要。这一领域在不断发展壮大,但你我也经常会谈到比较的重重困难。如果你只是把一个文化里的某样东西拿来和另一个文化里的某样东西进行比较,这是否是有意义的,我们说不准。重要的是你要结合背景知识(contextualise),也就是说尽可能深入地沉浸在有关文化的整体中,并且要看到那种文化里的各个组成部分之间是如何相互联系的。毋庸置疑,比较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同时也是十分有价值的工作,它让我们拥有一个更加全面的视角来看待问题。

  

   让西方接受中国,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人们对中国还有很多的误解、肤浅的判断和无望的泛泛其谈。有人会问这种研究会对现代世界做出什么样的贡献?我认为,它的贡献是,让你意识到你必须以认真的态度对待其他文明。我想,这一点对美国来说尤为重要。美国的外交政策我在这里就不多提了。


3 如何开展比较研究

  

   静一:您认为,针对比较,有哪些方面值得人们更多的关注?

  

   劳埃德:一个仍需人们热切关注的问题是学科之间的界限。我们所说的“哲学”是什么意思,“哲学”与“头脑清醒地思考事物”有何不同吗?事实上,并无不同,它同时也包括对如何表现(how to behave)的思考。因此,思考某项研究(enquiry)背后的概念框架至关重要。

  

   静一:我经常被问到,应如何开展比较研究?在我们共同编撰的《古代希腊与中国比较研究》(Ancient Greece and China Compared)出版后,大家就可以在这部书中找答案了。您认为该书的亮点在哪儿?

  

   劳埃德:我认为这部书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开辟了比较的多种途径,显示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编者与作者想说的是,不管什么主题,什么领域,我们都必须采取不同的方案和研究方法,关注事物的多样性与多元性。当然,我们需要做的是避免方法上的陷阱,不是试图直接将两样东西进行比较,而是如前所述,参考语境及大背景进行比较,而这,就是未来之路。这样做的最终结果是展现其他文化,促进全世界相互理解,毕竟,这一点太重要了。

  

   当然,我们生活的世界与古时相比大不相同,但很多问题依然存在,如人们对传统和创新的态度以及对多元化问题的看法。这类问题和过去一样紧迫,甚至,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比从前还要紧迫,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当西方占统治地位时,人们假定西方的做事方式没有什么可质疑的,而现在我们确实在质疑。


4 比较之案例:教育、政治、自然、证明

  

   劳埃德:我想就此谈论一下教育和政治这两大话题。在我的著作《古代世界的现代思考》(Ancient Worlds, Modern Reflections)中,我谈到高等教育的责任以及民主这一概念。我认为当我们研究与“人权”相关的话题时,我们可以从古代各式各样的政治体系中学习。“人权”是一个非常时髦的话题,而在古代希腊、罗马和中国这一话题并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当我们谈到人权时,我们是在谈论某种特定的现代世界的概念吗?答案是肯定的。在古代,人们谈论更多的是“责任”。那么,出于对类似问题的考虑,我们应该怎样构建高等教育,怎样才能从现有的体制中获得最好的效果?令人欣慰的是,大家普遍认为教育非常重要,不过,如何更好地从中受益却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因此,我认为,通过学习古代世界,我们可以吸取一些具体的经验教训,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按部就班地将其应用到我们的生活中,而是对我们所学的东西作一些调整。通过了解一个与自己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的社会,你可以从中学到更多的东西,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静一:您可否举例说明您所感兴趣的其他比较研究课题,以及给我们带来的启示?

  

   劳埃德:如你所知,我认为中国思想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它没有单一的“自然”(nature)概念。这一点真的很特别。人们会说,中国古代当然有“自然”的概念,如“性”(性自命出)、“道”,等等。即便如此,中国没有一个单一、概括性的“自然”概念,类似我们(指西方)所继承的古希腊语里面的“phusis”(自然)所起到的作用。“Nature”一部分是描述性的(descriptive),一部分是规范性的(normative),这就把问题复杂化了。当我接触到没有“自然”词汇的中文文本时,便开始用更加批判的眼光来审视有关于“nature”的词汇。“人性”(human nature)是一个万分复杂的概念,需要人们用更加批判的眼光来审视它。

  

   另一个例子是“证明”(proof),这要追述到1987年,我在北大讲学的时候。我向听众们演示了正方形对角线一侧的不可通约性。我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直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我那些聪明的学生惊讶的表情:为什么要用公理演绎证明呢?在中国没有公理演绎证明。这里问题就出来了,数学实践中的共性和差异是什么?这是个很棒的问题。认为欧几里德是唯一值得一提的数学传统,这种看法很荒谬;毕竟,从现代数学的角度看,有关数学的研究对象及其能够传递的真理有许多争议,且数学在不同的文化中的表现非常不同。

  

   有一大堆荒谬的理论形容所谓的“原始社会”,即土著人民如何无知,也无能力做数学。这是一个用来回避整个讨论的借口,而我们应该做的是看看这些土著人民如何使用数学。比如说维拉萨(Aparecida Vila?a)所做的有关于瓦里(Wari)人的研究。瓦里人对我们使用的数学不感兴趣,但是他们掌握他们自己需要的数学。例如,复杂的几何学就反映在他们的织物中。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因为编织经常是以一种非常复杂的方式创建图案,然而做这件事的人常常是文盲,他们往往不是通过口头传承给下一代,而是通过演示。

  

   静一:这就回到您写作《认知诸形式》(Cognitive Variations)时所关注的一系列问题了吧?

  

   劳埃德:没错。《认知诸形式》是一本雄心勃勃的书。有人说,为什么要让劳埃德来跟我们讲动物智力?他的专业领域是古希腊和中国啊。那么,我为什么要延伸到这些个领域呢?因为我当时接触到了一系列有关色彩感知、空间感知的研究,发现了这些概念在不同文化中的差异,于是开始对这类题目感兴趣。比如说,人们如何穿越太平洋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至今还存在着很多迷点,以及各个社会如何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把动物与植物、动物与动物,以及动物与人类进行区分。


5 高效工作的“秘诀”

  

   静一:您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大,且效率极高,您是怎样规划每一天的呢?

  

   劳埃德:自从在国王学院任职以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在去学院做行政和处理其它事务之前先工作三到五个小时,专用于自己的研究。晚上我一般不用来写作,而是安排下一步的工作。每天晚上睡觉前,我脑子里会准备一些具体的问题,用来在夜里醒着的时候思考。早上六点半左右,我开始整理自己前一天晚上的想法,虽然不会把全部问题都理清楚,但至少在有点头绪之后,我再去做其它的事情。

  

   我与夫人在西班牙的一座山里有一处居所,几十年来每年都会在那里度过一段时间。那样的环境让我很容易投入到工作中——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可谓与世隔绝。当然了,有时我们也会在那里招待客人,有时还要赶走那些跑到园子里的野猪。

  

   静一:您睡觉前思考问题,那岂不是很难入睡?

  

   劳埃德:确实。有时候,对如何解决某一问题毫无头绪,那么就可能彻夜无眠。与从前相比,我在图书馆的时间少了一些,因为我现在对自己阅读的文献更加挑剔了。通常,我会买那些对我有帮助的书,在阅读的同时写下四、五页笔记,夹在书里,这样等以后再参考这些书的时候,就又能拾起自己之前的想法了。

  

   静一:您在写作方面有着超高的效率。有些人花很多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本书,而您跟他人创作方式似有不同。这一点您怎么看?

  

   劳埃德:我的看法是,在这一点上,人不能追求完美。你要在已有的情况下尽最大努力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不要躲避那些困难的问题,且要有自我批判的能力。我会对自己说,关于我的这些观点,我能想到哪些反对意见呢?以此测试那些反对意见是否成立。或许我应该进一步追求完美,但人一辈子的时间很有限。如果反对者提出的都是我未发觉的错误,那么我没有把这项工作做好。但如果反对者提出的都是我已经考虑过的问题,且我已准备好了针对性的回复,那么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继续围绕这一问题进行讨论。即便有人批评我的作品粗浅,但如果这本书能够激励一些人思考某些问题,那它便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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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静一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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