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杨炼:当你直抵命运的深度时,一切语言都将向你敞开

更新时间:2020-03-30 10:08:56
作者: 杨炼   韩宗洋   梁振杰  
它总是指向前方,指向未来,不停地把现在变成过去。我提出“后锋”不是为了听起来好玩,而是我认为“先锋”这样的线性时间观念,和所谓进化论意义上的思想观念,对于正在经历着复杂而深刻地文化转型的中国乃至整个中文语境来说是不够的,这种线性的时间观念,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亟待深刻反思的文化环境来说远远不够。我们对自身的历史还缺乏足够深刻的认识,对于文化和语言的复杂性也缺乏必要的自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资格抛弃所谓的昨天和过去,去追求那个所谓的未来。当你不知道过去时,也根本不能知道未来在何处。

  

   我期望看到一个诗人或作家,一个普通人也好,他能沉得住气,有耐力,有后劲,通过不停地反思传统,去获得对传统的思考和自觉,在这个基础上成为自己的提问者,以这样一种态度来建立自己思想和艺术的深度。“深度”这个词,是我在创作方面最关注的判断标准,而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新鲜。

  

   现代艺术总是追求“新”,但我觉得,如果缺乏“深”,表面的“新”是没有意义的,像时装一样,这种“新”层出不穷,到最后你会发现,一大堆的“新”产生的是同一种“旧”。“深度”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东西,它是一种质量,存在于文化的底层。所以我希望,“后锋”是这样一种靠耐力和后劲积累起来的思想深度,并且能够呈现在语言里。

  

   学人:这种“后锋”状态蛮难达到的。很多中国台湾地区的诗人过了50岁后,创作就变得艰难,像痖弦,在晚年面临失语。如何才能达到后锋的耐力和深度?

  

   杨炼:确实是极为困难的。每个诗人在思想方面的深刻程度和丰富程度,和他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有关。我们这一代诗人也算是因祸得福吧,用上老话来说是“国家不幸诗家幸”,我们这一代诗人几乎都有“文革”的惨痛经历,这段经历使我们对历史传统和思维方式的语言基础进行深刻反思,然后提出问题,这些问题都是我们不得不面对且亟需回答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作为诗人,如果能够不停地给自己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就不会感觉到创作能源的枯竭和停滞。

  

   你刚才提到台湾诗人,我跟他们都是好朋友。实际上,从1919年胡适先生提倡白话文开始,新诗发展起来,一直到文革之后当代诗歌的发展,他们是这期间一段不可缺失的链接,他们离开大陆到了台湾,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了现代中文诗或者汉语诗的进程。我多次在不同场合中,把他们作为一百年中国新诗的有机部分来讨论。他们对比我们当时在大陆的这批诗人来说,可以说幸,也可以说不幸——他们恰恰没有经历过我们所经历的惨痛经验和文化挑战。

  

   我在长诗创作中有一章处理过个体对历史和传统的认知问题,叫作《与死亡对称》[6]。你把它和台湾的诗人,包括洛夫、痖弦、周梦蝶、郑愁予等等,他们作品中对于传统的态度来作比较的话——你会发现——我对传统的态度是挑战性的,提问式的,是冲撞,是一种逆向的连接;也就是打开表面的外壳,深入血脉,甚至到灵魂深处去找那种鲜活的创作力量。对于离开大陆的台湾诗人来说,传统是一个宝贝,他们玩唐诗,可以借用李白的语言方式去创作,玩得很顺很溜。但他们缺乏我们在大陆这边体会到的“传统之痛”。实际上,我们正是从这种“传统之痛”中发现了一种特别有分量和力量的创作能源,它使我们不停留在文化上固步自封的状态,而是靠自己发掘出来的种种问题去关联整个世界。

  

   所以,一个诗人要达到我希望的“后锋”状态,他首先得不怕疼,然后他得能提问。说实话,我没上过大学。1977年,所有写作的朋友都去考大学了,我思考半天,最终认为,大学教育不是教育,而是控制。所以,我认定自己要用提问的方式来整合知识,然后创建属于自己的知识结构。这才是我想走的路,某种意义上这条路也让我走到现在。

  

   学人:重新开始是一场悲剧,也是一种背负着责任的幸运。

  

三、汉语内部埋伏着言语的可能性


   学人:我从小就学英语,上大学后还自学了第二外语。我在学习外语时深刻感受到自己对自己的母语认识的贫乏。你是如何学习汉语的?

  

   杨炼:我们姑且可以借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个说法,因为“他山”的概念完全不同。以我成长中所经历的“文革”和“插队”经历为例,当时我们的语言虽然号称中文,但那种宣传式的、报纸式的、假大空的中文实际上是一种“外语”,即相对于古典文本中蕴含着文学内涵的中文来说是一种“外语”。当我们脱离“假大空”的语言和辞藻去尝试表达思想时,回头看屈原、杜甫、李白等这些中国古典文人的言语,你会发现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语言系统。这时候,我们反而从这种“中国外语”出发去逐渐思考到底什么是“好的汉语”?什么是有感觉、有思想、有常识和经验基础的汉语?这是第一步,发生在我出国之前。

  

   第二步,“他山之石”更具体了——1988年后,我开始了世界性漂流,那时我一句外语也不会,落入了一种完全失语的状态。随着逐渐用英语和其它语言跟外国人交流,我的外语水平逐渐提高,同时不忘反思和观察汉语本身,由此发现了它的独特性。举最简单的例子,在英语中动词的时态变格非常清晰,有过去、现在、未来、完成时等等,有很多变格。但是中文的动词没有变格,它就是一个原型,我们靠添加时间的表述来制约动词的时间概念,比方说:我“现在”喝茶,我“明天”喝茶。倘若去掉时间表述,汉语的动词会变得抽象——尽管大家都说汉语都是特别具体的、具象的词汇,比如诗人庞德发展的意象派就是根据汉字的具象性,特别是视觉具象的性质引申出来的一种思想——但实际上,汉语是一种既具象又极为抽象的语言。汉字在名词上可以很具象,但是汉语在语法关系方面其实非常抽象。

  

   学人:汉语的动词和名词是一致的,或者有时是通用的。

  

   杨炼:它的动词和名词可以是分开的,比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根本没有主语,谁“春眠不觉晓”?谁“处处闻啼鸟”?谁听见“夜来风雨声”?谁想到了“花落知多少”?主语是完全留空的,用英文翻译,原则上有To do or to be, to something. 但是我们读原文的时候,先天地认为这首诗存在一个主语,比如是读者“我”,孟浩然,还是别的谁等等,这是中文的抽象叙事。更极端一点,我为什么不能说是“春”眠“不觉晓”,是“处处”在“闻”啼鸟,这个“夜”来了风雨声,“花”落下来“知”多少,如此解读孟浩然的诗同样讲得通。汉语内部埋伏着言语的可能性,让其有非常抽象的一面。

  

   我们作为作家或学生,有多少人意识到汉语的可能性?我写《与死亡对称》这首诗用了三种不同的语言:现代诗的语言,叙事性的语言,还有从古典文本直接摘选的古语。它们可以互相拼贴,这种拼贴之所以成立,就是因为汉语的动词没有时态性。否则的话,我的现代诗必须用现在时叙述,讲述到某个历史事件部分必须用过去时,然后古文片段又是另外的时态,它们似乎七零八落,但恰恰因为汉语中的抽象叙事特性,它们被粘合在一起变成一首诗而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人提出过问题。

  

   我另一首长诗题目叫《同心圆》[7]。除了它的诗歌结构以外,本来就意味着一种存在者的哲学认识,也即我不把人生处境理解为单纯的线性时间,而把它理解为同心圆般既展开又收拢、始终融入到我们内心空间里的一种记载。所以,当我们要用文字去表达一种共时意义上的人类处境,实际上汉语可能比西方语言更强。可惜迄今为止,大概除了我,没有人想到使用汉语这方面的语言性质。

  

   学人:这个是你诗歌的独特所在。

  

   杨炼:是独特,但我讨厌这种独特,这本来是我们在文学自觉上尤为重要的资源。但中国作家的眼睛都盯着外国,盯着拉美以及别的地方,就不盯着自己所生存的现实及其语言,白白放弃了这么好的资源。

  

   学人:其实也有一个美丽的巧合:鲁迅。鲁迅在《孔乙己》里用了很多声音,包括时态和主语,他在小说里营造了一种多种声音,循环时间的氛围。

  

   杨炼:这可能关系到鲁迅的日本经验。

  

   日本的语言建立在翻译的基础上,它从中国直接引进的汉字其实就是一种翻译。20世纪初,日本人在他们的语言中创造了大量的词汇,其中不乏借用汉字来表述现代欧洲关于物质、思想和语言的新概念。同时,现代日语也给汉语提供了非常多的营养。我们现在的“科学”、“法律”等,包括“人民”和“运动”这些中文词汇,在我们日常口语中至少有40%的词汇是借用现代日语的。我读过一个小故事: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一帮学生计划上街游行,想用Movement这个词,但是没有中文的翻译,他们拍电报问东京的中国留学生:“日本怎么翻译这个词?”那边回复道:“运动。”我们一直“运动”到现在,就这一张电报!但是,假设我们自己翻译Movement时,会不会把“运输”的“运”和“动作”的“动”拼贴在一起,去翻译Movement这个概念?在这方面,日本人比我们轻松。对他们而言,日语本来就是从汉语拿来的东西,因此也不妨再拿来一回。到现在连翻译都作罢,Structure, Computer等词汇,日本人都直接用欧洲语言了,何必要绕汉语这个道呢?所以现在的日语更自由了。

  

   那么,对于汉语而言呢?比如“人民”这个词,“人”是人权或人类,也即对人的普遍总称;而“民”是用在“官逼民反”的传统语境,是阶级社会的概念。当日本人把“人”和“民”放在一起翻译People这个概念时,对于日本人,这是单个概念;但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中,它时而被用作“人”,时而被用作“民”。你会发现汉语之间的断层极大且非常混乱。

  

   鲁迅在他文学成长的重要阶段,很有可能也借助日本留学这一“他山之石”,获得了对汉语的深刻知觉。

  

学人:鲁迅在东京时跟他的弟弟周作人翻译各国的小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636.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