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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朗:我的父亲汪曾祺——老头儿的随和与固执

更新时间:2020-03-16 12:53:33
作者: 汪朗  

  

   主题:我的父亲汪曾祺——老头儿的随和与固执

   时间:2020年3月8日14:30

   主讲:汪朗(汪曾祺长子、散文作家)

  

   大家下午好,我是汪朗,作家汪曾祺的儿子,今天下午和大家一块儿聊聊我们家的老头儿汪曾祺。

  

   今年3月5日是老头儿一百周年诞辰,好多媒体也都搞一些活动,人民文学出版社也搞了几场网上直播,想让我也参加这个活动。这个事情好像也不太好推脱,因为人文社花了八年时间编了一套新的《汪曾祺全集》,去年出版,卖得还不错,读者也挺欢迎。人家花了那么大的功夫,需要咱们帮着敲敲边鼓也是应该的。更重要的是,下一步人文社还要继续出《汪曾祺全集》的平装本,还有好多后续工作,我们还等着继续跟着沾沾光。所以这些活动还是应该参加一下,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谈谈我们家老头儿的一些情况。

  

   说正题之前先说点题外话,今天是3月8日,国际劳动妇女节,祝在座的妇女同志们精神愉快、身体健康,特别是继续掌好家庭的大权,当好一把手。这一点我们家老头儿也是身体力行的,我们家的一把手向来都是妇女,从他那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希望在座的妇女同志们继续努力。

  

   我自己选的题目是谈老头儿汪曾祺的随和和固执,谈谈我们对他的一些日常生活中的感受。但是因为看了看前边的几个讲座,专家们谈得都比较高深,像《汪曾祺全集》主编郭娟谈《全集》是怎么编出来的,还有社科院文学所杨早谈他们家三代怎么读我们家老头儿的作品,昨天孙郁先生谈汪曾祺的语言特色,都有很多干货,我如果谈得太随便了,有点跟人家匹配不上,所以想了想,在谈老头汪曾祺的随和和固执之前加上一小段,得和人文社出的这套《汪曾祺全集》有点关系,加上这一段“买一送一”吧,加上这段的标题就是:从《汪曾祺全集》看汪曾祺的“劣迹”。这一点可能别人没怎么说。

  

   这个劣迹可以加引号,也可以不加引号,因为确确实实是他干的一些按照现行标准来说不是太正面的事情,但是也是挺好玩的事情。严格地说他的劣迹,可能通过《全集》能找出好多好多来,因为时间关系,我只给他列出三条:第一条是他上大学的时候当枪手,被闻一多先生发现了;第二条也是他上大学的时候卖弄文采,被沈从文先生批了;第三条是他当了“右派”以后死不悔改,检查里头还死气白咧的要搞文学创作。这些都不是我在这凭空编出来的,都是《全集》里边文章作为实实在在的证据,买到《汪曾祺全集》的读者在看的时候可以对这几方面多加关注,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导读吧。

  

   第一条谈汪曾祺上大学的时候当枪手,被闻一多先生发现了。老头儿是1939年考取的西南联大,读的中文系。当时中文系里可以说名教授云集,像闻一多先生、朱自清先生、罗常培先生、沈从文先生、王力先生(《古代汉语》作者),多了去,我们也不是特别熟,大家查查历史都可以知道。在大学期间,他说不上是好学生,也说不上是坏学生,起码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学生,学习比较随意,喜欢听的课就多听一点,不喜欢听的课可能经常逃课去干点别的,自己翻书,或者在茶馆里头自己看东西。所以很难用现在通行的定义来描述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可能在某些方面是所谓的学霸,另一方面就是学渣了。

  

   所以有些老师很喜欢他,觉得他很有才气。有些老师看不上他,觉得不好好听老师的课,当然老师心里头不太痛快。其中他不爱听的课之一就是朱自清先生讲的课,据他说朱先生讲课非常认真,都是一板一眼,每次准备很多卡片,而且讲得非常仔细,他不喜欢这种老师的风格,所以经常逃课。大学学完以后找不着工作,他们当时的系主任罗常培先生曾经想把他推荐给朱自清先生当助教,结果朱先生一口回绝,理由很简单,汪曾祺连我的课都不听,他怎么能给我当助教呢。所以这时候老头儿才知道,老师是不可以随便得罪的。

  

   但是同时还有好多老师很喜欢他,觉得他比较有才气,能玩点小聪明。其中就有闻一多先生,他对闻一多先生的印象也挺好,也写过一些回忆文章。闻先生上课讲了什么他印象不是很深,但是有一点总跟我们说,闻先生上课的时候是可以抽烟的,上课以后自己先掏出烟给在座的学生敬烟,大家看到先生在场,谁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抽烟,等闻先生自己把烟点起来,下边这些抽烟的也都一个一个的掏出来,在那吹云吐雾,其中现场抽烟的就有汪曾祺。当然他对闻先生讲的课印象挺深的,而且写过不少文章。

  

   等他毕业以后,有一次一个比他低一届的同学,叫做杨毓珉,后来也是他在北京京剧院搞创作的同事。杨毓珉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排戏演戏,等临到期末闻先生有一门课需要考试。闻先生的课当时不是闭卷考试,学生写一篇读书报告,如果觉得水平还可以就能过关。他找到我们家老头儿说这段都忙着排戏,实在没顾得上学业,马上要写一篇读书报告,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个?那时候老头儿好像已经毕业了,于是老头儿给他写了一篇闻先生课的读书报告,因为闻先生讲的课他以前是听过的。结果闻先生看过以后大加赞赏,说你这篇东西写得非常好,比汪曾祺还好。那就证明闻先生是知道汪曾祺写作的一些特点,所以就说这个东西比汪曾祺的东西还要好。后来这个同学有点不好意思,既然让闻先生发现了,就说这篇东西就是汪曾祺替我写的。后来他(杨毓珉)把这个东西交给我们的时候是2000年左右,那时候老头儿已经不在了,他从箱子底儿把这个东西又找出来(这个不是汪曾祺给他写的原文,是他抄的一个抄件)交给我。他跟闻先生也坦白了,闻先生也比较大度,因为好歹这也是一个东西,所以也让他毕业了,但是没有给他特别高的分,大概七八十分吧。

  

   这个事以前老头儿也跟我们说过,很得意地说他当时写过这么一篇东西,是谈李贺的。至于写的具体论述是什么记不太清楚,只是说里边有那么两句话:“别人写诗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画,李贺写诗是在一张黑纸上画画,所以他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他因为在黑纸上画,色彩什么的必须要更浓烈,而且更冷峻,有自己的特点。”他只是说到这些,因为他逝世以后,杨毓珉找到这个原文交给我们,这次人文社编《全集》的时候第一次被收到《汪曾祺著作集》里面,以前只是我们在回忆文章里面引用一下。所以他当年当枪手被闻一多先生识破的这个证据就留下来了,而且是放在《汪曾祺全集》谈艺卷里头的第一篇,因为那个写的年头比较早。

  

   后来我们拿这个文章看了看,觉得确实老头儿的回忆挺准确的,我给大家念一段这个文章。文章的题目有点与众不同,叫做《黑罂粟花——李贺歌诗编读后》。一般的罂粟花都是红的,他认为李贺的诗篇就是罂粟花的变异,变黑了,所以这个题目就挺吸引人的。

  

   “他(指李贺)精神既不正常,当然诗就极其怪艳了。他的时代是黑的,这正做了他的诗的底色。他在一片黑色上描画他的梦;一片浓绿,一片殷红,一片金色,交织成一幅不可解的图案,而这些图案充满了魔性。这些颜色是他所向往的,是黑色之前都曾存在过的,那是整个唐朝的颜色。李长吉是一条在幽谷中采食百花酿成毒,毒死自己的蛇。”

  

   当时他的东西就有自己的特点,所以能够让闻先生一下就感觉出来。

  

   老头儿这篇东西受到闻一多先生的称赞,可能也与他把闻先生讲课的内容划入其中有关。他在《西南联大中文系》这篇文章里说过,他说:“闻先生讲唐诗,不蹈袭前人一语,讲晚唐诗和后期印象派的画一起讲,特别讲到‘点画派’。中国用比较文学的方法讲唐诗,闻先生当为第一人。”而老头儿这篇谈李贺诗篇的文章也是借用绘画术语分析李贺的作品风格,可以看出他对闻先生讲课的内容还是很有体会的,所以闻先生也能够看出他的写作风格。

  

   这是一件事,当年他上大学的时候给同学当枪手写的文章被闻先生发现了,现在这个证据就收在《汪曾祺全集》里边。

  

   老头儿在《西南联大中文系》这个文章里头(《全集》也收了),实际上还有好多自吹自擂的东西,别人不太知道,我在这里也可以稍微介绍一下。

  

   他说:“联大中文系不少教授都很爱才,有一个同学在杨振声先生教的汉魏六朝诗选课上,就车轮生四角这样的合乎情背乎理的想象写了一篇很短的报告《方车论》(车轮生四角,车轮不是圆的,是方的),就凭这份报告在期中考试时,杨先生宣布该学生可以免考。中文系主任罗常培介绍一个学生到联大先修班(先修班就是预科)教书,叫学生拿他的亲笔介绍信上去找先修班的李继侗先生,介绍信上写的是‘该生素具创作夙慧’。一个同学根据另一个同学的一句新诗(是一个谈抽象派画的新诗),说愿殿堂毁塌于建成之先,就是利用这个诗意填的一首词,作为诗法课的练习交给王了一先生(即王力先生)。王先生的评语是:‘自是君身有仙骨,剪裁妙处不须论’。老师说学生具有夙慧、具有仙骨,这种对于学生过甚其辞的评价,恐怕不会出于今天大学教授的笔下。”

  

   这里头的几个例子,他不太好说这些评语都是给谁的,实际上都是给汪曾祺的。只不过他觉得都点出来说我如何如何,有点过份自吹自擂了。但是他跟我们聊天的时候很得意地把这些都讲到过,而且不是一个同学如何如何,而是汪曾祺当年如何如何受到老师的这种夸赞。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在学校也挨过批,除了朱自清先生,包括沈从文先生也批判过他,这一点他在文章里也说过,但说的不是很详细。批判他的证据,这次也收在《汪曾祺全集》里边了。他曾经多次写过回忆沈先生的文章,而且很得意地说他不仅是沈从文先生的入室弟子,而且还是得意高足,这个都是事实。而且有一点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沈先生教他个体文写作,文学创作课让学生课堂实习写一些作品,对他写出的东西给120分。满分是100分,沈从文先生不管不顾给了他120分,所以他很得意。这是他悄悄跟我们说过的,但在文章里不好意思写。

  

   同时,沈先生对他的文学创作,除了指点以外,有些时候也有批评,甚至敲打。老头儿曾经回忆说,有一次他写过一篇小说,全篇全用对话,沈从文先生看过之后给他的评价说你写的不是小说,是两个聪明脑壳在打架。从此汪曾祺明白了,小说中的对话要符合人物性格和经历,不是作者显示自己聪明的地方。

  

这次人文社出版的《汪曾祺全集》收录了这篇两个聪明脑壳在打架的小说。这篇小说原来在哪儿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只记得写过这么一篇东西,这次人文社组织各种专家学者把它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了。这篇文章的题目叫《葡萄上的轻粉》,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找来看一看。这里头还真是两个聪明脑壳在打架,说的都不是人话,就是两个人在斗智斗勇。我觉得幸亏有了沈先生这种及时的提醒和教诲,让老头儿明白真正的文学创作的正确途径是什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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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人民文学出版社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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