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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阳:古典学和中国学术共同体

更新时间:2020-01-01 00:07:17
作者: 甘阳 (进入专栏)   丁雄飞  
任何种族任何信仰的人进入美国,都进了一个文化熔炉,都被锻造成同样的美国人。其实美国到今天也仍然如此,只不过口头上说的是另外一套。我们一定不要被迷惑,要明白:美国没有多元文化,只有一个文化,就是the American culture ,只不过每个人都要争我在America里的那个位置,越是打了minority(少数)的旗号,就越能够成为mainstream(主流),这才是它真正的秘密所在,否则这个国家早就分崩离析了。国家分崩离析当然是美国不希望也不允许的。任何一个政治共同体一定是一个文化共同体,像南斯拉夫、苏联那样就是一个外在拼凑,缺乏内在共同性的构建,缺乏共同文化认同是难以维系的,当然,宗教认同排他性太强,也有麻烦。

  

   追究起来,美国通识教育最大的变化其实是1987年的斯坦福改革。过去,“西方文明”这门课在美国简称“CIV”,也就是单数civilization(文明)的简称,斯坦福的改革就动了这块奶酪,尽管授课内容没有动多少,但却改变了“CIV”的含义,“CIV”变成了代表三个复数概念:cultures(各种文化),ideas(各种观念),values(各种价值),都是复数。所以1987年到1988年是美国所谓“文化战”的高潮,保守派认为校园左派用复数的杂多文化来取代单数的西方文明,这是双方争论所在。但这争论恰恰更暴露出美国通识教育的核心历来是西方经典和西方文明传统。斯坦福当年的改革其实不过是在大概每门课十二到十五本必读西方经典中加一本非西方经典,竟然会引发如此大政治风波(成为1988年美国总统大选主要话题),可见美国人是如何在乎他们的文明根基。

  

   从您在本世纪初呼唤通识教育,到2009年中山大学博雅学院创立,2016年清华大学新雅书院正式招生,您认为通识教育在中国目前处于什么阶段?有什么值得总结和反思的?

  

   甘阳:国内大学的通识教育发展还很不平衡。国内最好的大学都远远比十年前更重视通识教育,十年前理工科教授的观念里是没有通识教育的,到现在每个院系都会讲通识教育的重要性。因此,从好的方面说,通识教育在中国大学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已经普遍得到了承认,而且已经成为国家政策。但另一方面,中国最好大学的通识教育已经陷入了瓶颈。瓶颈很简单:所谓通识教育和专业教育相结合,究竟应该落实到通识教育占多少比例的学分?目前复旦十二个学分,北大十二个学分,清华十三个学分,通识教育占整个学分的十二分之一左右,而美国的课程结构是三分之一的专业教育,三分之一的通识教育,三分之一任选。所以真正的问题并不单纯是通识教育,而是要全面重新思考本科教育理念,现在的本科教育理念仍然是专业教育不断强化,而不是通专结合。我想如果不明确提出通专各占多少学分比例的问题,通识教育其实很难再往前推进了。我认为通专学分比例至少三比七,才可能通专结合,通识学分只占十分之一都不到,怎么好意思说通专结合呢?

  

   此外中国的通识教育还有一个困难的地方。美国相对简单,如前面所说,他们以西方经典为主,最多在每门课的十到十五本著作里,加一本东方的经典——尽管这都一度引起轩然大波——但我们中国必须中西两方面都要顾。我不赞成有些人主张的,只读中国的东西,我认为这没好处,也不可能达到效果。但这样一来,我们的通识教育就要比人家的更复杂,需要的时间也更多,如果中国和西方、古典和现代都兼顾,一共十二个学分这么点课时怎么上?课程的安排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所以我们每一门课必须有相当强的功能,一门课能带出来很多的问题,否则的话讲不过来,知识也无法保障。新雅书院的学生非常辛苦,课非常重,第一年数理基础和人文社科基础的小班通识教育,没有“水课”,都是实打实的,因为这一年他们不分专业,所以他们认为这些课就是自己的课。一年以后,他们可以选择清华的任何专业。同时,新雅内部自己设有两个本科交叉专业,一个是自然科学的“智能工程与创意设计”(CDIE),一个是偏社会科学的“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PPE),第三个准备发展的人文方面交叉专业就是古典学。

  

   您认为引进西方古典学,比如您和刘小枫教授一道主编“经典与解释”丛书,在何种意义上与认识、激活中国文明相关?您推动古典教育和古典研究与费孝通倡导“文化自觉”之间是否有所沟通?

  

   甘阳:不妨先从海外反应说,西方古典学界对古典学在中国的兴起总体来说都非常正面,我办中山大学博雅学院时得到很多西方古典学家的支持帮助,很多人来博雅学院讲课,包括有些年轻的西方古典学家准备到中国一方面可以帮我们讲西方古典学,同时想认真研究中国古典学。这都是非常正面也非常正常的反应,是国际学术交流应该有的状态。但也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声音和反应。大概在2012年,芝加哥大学古典学教授沙迪·巴奇(Shadi Bartsch,她丈夫正好是芝加哥大学校长)专程飞到广州来访问我。巴奇治古罗马,研究塞涅卡(Seneca),我们友好地谈了一下午。然而她回去后写了一篇文章,得出的结论是:中国古典学的冲动完全是民族主义的(采访者注:巴奇原话是:“简言之,这些[西方]文本能被用来支持某种形式的民族主义,后者源于以下念头:中国有自己的本土智识传统,这些传统不仅被认为其来有自,且西方若干古代传统成了它们的注脚。”[In short, these (West’s own) texts can be used to bolster one form of nationalism, one derived from the sense that China has its own indigenous intellectual traditions which are not only valid, but validated by the ancient traditions of the West as well. ]见沙迪·巴奇:《古希腊在现代中国:阐释与变形》[The Ancient Greeks in Modern China: Interpretation and Metamorphosis] ,Almut-Barbara Renger和Xin Fan编:《希腊和罗马文化在东亚的接受》[The Reception of Greek and Roman Culture in East Asia],Brill,2018年,253页;另据芝加哥大学古典学系网站,巴奇已完成《革命性重读:古希腊在现代中国》[Revolutionary Rereadings: The Ancient Greeks in Modern China]一书,将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这个论断实在令我非常吃惊。我们中国人花这么多精力学习西方古典包括希腊文和拉丁文,学习希腊文明和罗马文明,怎么就是民族主义了?现在“民族主义”这个概念完全滥用,变成了一个专门打击非西方国家的棍子,从前“民族主义”指狭隘的排外主义,中国人努力学习古希腊古罗马难道是排外,为了排斥希腊和罗马吗?这根本说不通嘛!真正的问题实际在于,她似乎认为,中国人居然敢认为中国古典具有与西方古典的同等价值,简直是大逆不道!巴奇这种才是真正的狭隘民族主义排外思想,即使根据西方的政治正确标准,也是根本不正确的。而且她完全搞错了,以为我们要用西方古典著作才能证明中国古典著作有价值,滑天下之大稽!她在想什么呢?纯粹fantasy(作白日梦)!她不懂中文,竟然敢写一整本书谈中国,完全不符合学术规矩,就像一个中国人不懂英文居然写一整本书谈美国或英国,这种书注定是媒体写作,不是学术。比如我现在这访谈说到她,发表出来她也看不懂,只能通过另外的中国人翻译给她听,不是滑稽吗?这怎么能研究中国呢?现在很多西方学者太想做媒体宠儿。中国的一个价值是给了很多西方人做媒体宠儿的机会,只要骂中国就可以出名。

  

   有一点我历来坚持,并且在任何场合都会说:中国的西方古典学,不是西方学术界的一部分,而是中国学术界的一部分。这就像美国汉学是美国学术界的一部分,而不是中国学术界的美国分部,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也是很正常的事。对我来说,中国的西方古典学是中国学术的一部分,是一个中国学术共同体的问题。我在香港十年对此深有体会。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把国外顶尖的学者请来,但光讲科研的话,他的学术共同体始终在西方,我们这里的学术仍然发展不起来。所以我才这么强调教学,只有教学带动了,才会形成一个学术共同体,才会和其他研究相互通生气,这是中国任何学术的生命力所在。如果内地的大学都像香港的大学一样,只是“西方学术共同体”的一部分,那就只能处在这个共同体的边缘的边缘,我们的学生只能拾人牙慧。在这个意义上,我很佩服美国汉学,我认为中国学界的一些学者不诚实,经常摆出一幅不把人家放在眼里的样子,心里面却极为认账,明明你的问题意识都是从海外汉学那里来的。抛开任何政治的、国族的问题不论,没有自己的学术共同体,光对学术来说就是不可取的。可以说,中国是不是有学术自主性、独立性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否则中国是没有希望的,我们也不用谈文明复兴,世世代代留学不就得了?

  

   就此而言,费老(费孝通)提出“多元一体”是非常高瞻远瞩的。在老一辈里面,他出国比较多,又是做少数民族出身,所以比较敏感。这么说吧,我们现在确实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九〇后、〇〇后很爱国,和十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但问题是,这是建立在一个自觉的理性的基础上,还是仅仅是一种情感冲动?当然情感冲动很重要,就像谈恋爱一样,你本能地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个人很重要,但是真正成熟的爱是奠定在你对这个人——换言之,对自己文明的深刻认知上。而我们现在小孩对中国文明有多少认识,这是一个问题。九〇后出生的时候,中国已经相对比较富裕,他们的成长阶段基本上是一个很全球化的阶段,也是最自由最幸福的阶段,没有老一代人那些历史包袱,同时因为美国和西方确实表现得太无礼了,他们自尊心受不了,所以有时候反应很大。但是单单这样并不够,他们恰恰需要有一个更自觉的意识去深刻认识中国文明,也同样深入认识外国文明,包括从学术上。现在有些很肤浅的一下走向另一个极端,把西方和美国说得好像什么都不是,这是非常糟糕也非常愚蠢的。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自大。我一直认为根本的东西是文化和教育,人为什么会这么想,和教育环境分不开,你怎么塑造教育,就会塑造什么样的人。教育和文化是真正的背后根基性的东西,前台的塑造是要有这个背景的。

  

   “古典学”(classics)是个外来词。“全国古典学年会”“中国比较古典学会”关涉中西,用“中国古典学”代替“国学”或其他学科分类方式的意义是什么?

  

甘阳:2000年后古典学在中国的发展一开始主要还是以西方古典学为主,特别是古希腊一直对中国人有吸引力,但从古典学会最近几届年会看得出来,中学越来越多。“国学”是个很现代的词,比较有名当然就是清华国学院,不过对国学的理解往往各不相同,定义起来并不容易。古典学目前是在中国哲学、中国古代史、中国古典文学这些学科下发展的,这些学科本身都是现代形成的,其实和中国传统学问差别很大,中国传统学问最多分经史子集,尽管术业有专攻,但对于学者来说自然经史子集都得读。古典学在某种意义上可以作为一个交叉学科来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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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201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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