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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征:征收补偿制度与财产权社会义务调和制度

更新时间:2019-12-13 08:38:34
作者: 陈征  
法治原则和宪法赋予代议机关的预算职权均要求调和制度必须由法律规定,而不得由行政机关或司法机关自行采取调和手段,否则会威胁代议机关的财政主权。换言之,与征收和补偿制度的唇齿条款类似,立法者必须明确规定存在调和的可能性,未规定国家可能负有调和义务的条款同样违反宪法。然而在调和的问题上,宪法并不要求立法满足议会保留原则,这是由调和制度本身的特征决定的。为了满足法治原则和代议机关预算职权的要求,立法者应当通过行政程序的规定弥补实体法的不足,从而将个案中确定调和标准的任务交给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与此相应,立法者对调和制度的规定不具备预算警示作用。此外,调和手段并不局限于金钱给付,立法者做出例外规定、免除规定、过渡规定等均属于调和的手段。[34]即使对于提供金钱给付的调和而言,调和与补偿在确定额度的标准方面也存在差异。可见,将社会义务之调和与财产征收之补偿两种制度合二为一并不具备合理性。

   (三)调和手段的选择和调和额度的确定

   依据德国的司法实践,私有财产权主体对财产投入的劳动或资金越多,财产就越多体现为个人付出的对价,引发调和的可能性就越大,毕竟这类财产的存续包含了既有投入。[35]如果对私有财产权的限制仅涉及财产的潜在使用可能,而非财产权的现有存续,那么财产权主体通常应当容忍。[36]

   联邦宪法法院认为,既然调和手段并不局限于金钱给付,例外规定、免除规定、过渡规定等同样属于调和形式,那么考虑到这类手段旨在保障私有财产权的存续,应当优先选择这类避免危困情形产生的手段,仅当这类调和方式不具备可能性时,才应当为私有财产权主体提供金钱给付,从而实现次级的价值保障功能。[37]然而笔者认为,虽然社会义务同样首先应当尊重私有财产的存续,但基于履行社会义务而提供的物质调和手段并不属于私有财产权的价值保障功能,而是对基于极端例外情形所引发的危困状态所采取的一种补救措施,补救程度达到平等原则和比例原则要求的最低标准即可,目的是使私有财产权主体恢复期待可能性。照此,调和只是适度弥补在个案中因极端情形而偶然引发的损失,并非要求完全弥补限制行为给财产价值带来的损失,应将调和额度限定在可恢复私有财产权主体期待可能性的范围内。[38]可见,与针对财产征收而确立的补偿制度不同,基于履行社会义务而引发的各种调和手段并非体现为一种对等的关系,损失和调和并不相当于给付和对价给付,不涉及私有财产权的价值保障功能。照此,立法者没有义务首先选择物质调和以外的手段,其享有较为广泛的决策空间,甚至私有财产权主体均应享有一定程度的选择权。

   在选择物质调和手段的情况下,由于调和额度应被限定在私有财产权主体期待可能性的范围内,因此调和额度往往不以交易价格为参考,[39]这是调和制度与补偿制度的又一区别。即使基于平等原则,物质调和也不应全额弥补私有财产权主体的损失,否则对于同样履行这一社会义务而并未在个案中陷入危困状态的其他私有财产权主体而言将构成不平等对待,毕竟他们需要容忍这一社会义务而无法获得任何物质上的弥补。考虑到限制财产使用等各种社会义务形式通常属于上文提及的无法按照市场价格进行评估的情形,因此只得在个案中通过权衡各方利益确定调和额度。

   照此,社会义务及其调和制度可能一共包含了四次法益权衡过程。第一,立法者在形成私有财产权的内涵和界定其边界时不得考虑个案,而应在规范层面公正权衡相关的公益与私益。若立法权衡结果不符合比例原则,则直接认定为违宪。第二,经过对相关的法益权衡,认定法律限制的效果在个案中偶然引发了不符合比例原则和平等原则的危困状态,导致私有财产权主体成为特别牺牲者,应为其提供调和手段。第三,在个案中确定引发调和手段之后,应进一步确定具体的调和手段,立法者在此同样负有权衡义务并受到比例原则的约束,尤其不得使利益相关人承受不具备期待可能性的负担。第四,如果选择物质调和手段,那么就会涉及如何确定具体调和额度的问题,此时应当再次对相关利益进行权衡。

  

   结语

  

   基于我国宪法规定的社会主义制度,虽然国家可以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对公民的私有财产实行征收,且私有财产应当负有某些社会义务,但我国宪法同时还规定了社会主义的公共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较之于公民的私有财产,社会主义公共财产应当更多发挥实现公共利益和履行社会义务的作用。因此,即便是在我国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作为一项基本权利,私有财产权的私益性仍然应当发挥主导作用。当国家对公民的私有财产实行征收时,除了宪法对私有财产权的存续保障,补偿制度同样发挥着满足和弥补私益的价值保障功能。当私有财产权主体履行社会义务时,调和制度是存续保障之外的又一种维护财产权私益的制度。由此可见,无论是财产征收之补偿还是社会义务之调和,均体现了对财产权私益的维护,进而体现了对基本权利的尊重。在我国,宪法学界和实务部门更多关注的是私有财产的征收和补偿制度,今后应当同时对财产权的社会义务及其调和手段给予必要的重视。

   注释:

   [1]Vgl. BVerfGE 58, 300(336);此前主流观点认为对内容的界定属于保护范围的形成,不构成对财产权的限制。参见Thorsten Kingreen/Ralf Poscher, Grundrechte Staatsrecht II, Heidelberg 2016, Rn.1015。

   [2]Thorsten Kingreen/Ralf Poscher, GrundrechteStaatsrecht II, Heidelberg 2016, Rn.997.

   [3]Ulrich Scheuner, Die Garantie des Eigentums in der Geschichte der Grund-und Freiheitsrechte, in: ders., Staats the orieund Staatsrecht, 1978, S.775.

   [4]关于美国的情形可参见肖泽晟:《财产权的社会义务与征收的界限》,《公法研究》第九辑,2011年;孟鸿志、王传国:《财产权社会义务与财产征收之界定》,《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2期。

   [5]BVerwGE 5, 143(145).

   [6]BGHZ 6, 270(280);张翔:《财产权的社会义务》,《中国社会科学》2012年第9期。

   [7]张翔:《个人所得税作为财产权限制——基于基本权利教义学的初步考察》,《浙江社会科学》2013年第9期。

   [8]BVerfGE 58, 137ff.

   [9]BVerfGE 58.300ff.

   [10]BVerfGE 102, 11, 15f.

   [11]Johannes Dietlein, AktuelleEntwicklungen der Enteig- nungsdogmatik-Eine Bestandsaufnahmenach der Garzweiler- Entscheidung des Bundesverfassungsgerichtsvom 17.12.2013, in: Agrar-und Umweltrecht 2015(5), S.167.

   [12]BVerfGE 58, 137(144f.).

   [13]Thorsten Kingreen/Ralf Poscher, GrundrechteStaat- srecht II, Heidelberg 2016, Rn.1030.

   [14]BVerfGE 104, 1, 10.

   [15]Johannes Dietlein, AktuelleEntwicklungen der Enteig- nungsdogmatik-Eine Bestandsaufnahmenach der Garzweiler- Entscheidung des Bundesverfassungsgerichtsvom 17.12.2013, in: Agrar- und Umweltrecht 2015(5), S.167.

   [16]BVerfGE 134, 242, 289.

   [17]BVerfGE 101, 54, 75.

   [18]BVerfGE 53, 257, 293.

   [19]然而姜昕认为,在具体情况下是否应当让个人忍受或服从,除了要考虑个人情况外,还必须考虑为了何种公益目的而要求个人必须忍受的问题。参见姜昕:《比例原则释义学结构构建及反思》,《法律科学》2008年第5期。

   [20]Otto Depenheuer, Verborgener Sinn und latentes Potential-Die Enteignungsentschaedigung zwischen normativem Gebot, pragmatischer Problemloesung und verfuehrerischem Paradigma, in: Otto Depenheuei/ Foroud Shirvani (Hrsg.), Die Enteignung-Historische, vergleichende, dogmatische und politische Perspektiven auf einRechtsinstitut, Berlin 2018, S.296.

   [21]Vgl. Ferdinand 0. Kopp/Ulrich Ramsauer, Verwal- tungsverfahrensgesetz, Kommentar, 19 Aufl. Muenchen 2018, Einfuehrung I, Rn.74.

   [22]Vgl. BVerfGE 58, 300(319ff.).

   [23]Thorsten Kingreen/Ralf Poscher, Grundrechte Staatsrecht II, Heidelberg 2016, Rn.1019.

   [24]BVerfGE 58, 300(319ff.).

   [25]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指出:“‘依照法律规定’既规范征收、征用行为,包括征收、征用的主体和程序,也规范补偿行为,包括补偿的项目和标准。”《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主席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草案)〉审议情况的报告》,2004年3月15日。

   [26]BVerfGE 24, 367, 421; BGHZ 57, 359(368).

[27]Judith Froese, Entschaedigung und Ausgleich, in: Otto Depenheuer/ForoudShirvani (Hrsg.), Die Enteignung-Historische, vergleichende, dogmatische und politische Perspektiven auf einRechtsinstitut, Berlin 2018,(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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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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