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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石孙访谈录:我在北京大学的前期经历

更新时间:2019-10-14 21:46:05
作者: 袁向东   郭金海  
我们各拿了一百块钱奖金。在学习苏联的过程中, 北大的教学有很大变化。如北大要求教师学习教学法。而此前很少强调教学法, 并不重视研究怎么把课教好。当时有一本苏联的《凯洛夫教育学》, 北大全校教师都在学。我觉得这种学习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要考虑学生的接受能力, 怎么逐步深入地给学生讲概念。同时, 教师要完全按照苏联的教学计划进行教学, 课前还要备课。

  

   访:解放前, 大学并不要求教员备课。教师备课还被认为是没有本事的表现。据说, 院系调整后, 北大有苏联专家指导教学?

  

   丁:当时北大每个系有一位苏联专家, 学校有一个苏联总顾问。数力系在1952年当年就有了苏联专家, 是位女士, 叫贝洛娃, 是学力学的。贝洛娃人很好, 但水平不见得很高。她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 战争结束后开始教书。她作为系主任的顾问, 基本每周和段学复谈一次话, 讲怎么上习题课, 怎么备课, 由她做示范。然后段学复把她的意见贯彻下去。当时数力系为了便于跟这位苏联专家交流、沟通, 培养了四五个翻译, 其中包括刚刚毕业留校的孙小礼。这些翻译也做苏联专家的研究生。贝洛娃在北大呆了一两年就回苏联了。此后, 她跟她在北大教的学生还有联系。大家对她的印象不错。

  

   访:解放前, 大学里好像没有专门的习题课。数力系开设习题课完全是学习苏联的结果吧。贝洛娃示范的习题课是什么样子的?

  

   丁:习题课每班不要超过30人。每次上课时出四五个题目。题目是一道一道出的, 不是一起出的。让大家一起做习题的同时, 还要挑一个学生到黑板上做。这位学生做的同时, 教师不断地提示并修正, 给其他同学做示范。也允许其他的同学提建议, 并且可以不按教师提示的方法做。如做得不对, 再找另外一个学生上去纠正。做习题的时候, 学生要把上个星期的习题本放到桌子的边上。教师随时抽出学生的习题本批改。除了课上做的题目外, 习题课还留课后作业。我觉得这种训练还是有好处的。

  

   访:这种习题课的效果好吗?

  

   丁:效果非常好。数力系的教师, 尤其我们这些助教都非常认真, 全部时间都花在教学上。当时在北大各个系中, 数力系学习苏联还是学得比较好的。1954年, 我在全校还作了一个报告, 介绍习题课的经验。不过, 贝洛娃后来告诉别人, 苏联其实并不这么严格执行她说的这一套。而且, 完全按照苏联的教学计划进行教学, 我们一年下来就发现学生负担过重。学生每周在教室的时间差不多有三十几个小时。1953年暑假, 教育部在青岛召开了一次修改教学计划的会议。我跟段学复参加了。会上我们讨论了代数教学大纲的修改问题。

  

   访:这次会后, 数力系的教学计划有变化吗?此前, 系中教师对完全按照苏联的教学计划进行教学有意见吗?

  

   丁:这次会后, 系里的教学计划就根据苏联的教学计划结合我们的具体情况制定了。在这之前, 系里包括吴光磊在内的一些老教师其实对完全按照苏联的教学计划进行教学心里并不服气, 但大家不敢公开表态。他们认为苏联那套是从德国学来的, 觉得苏联的教学计划没有特别之处。

  

   访:数力系学生毕业时写毕业论文吗?

  

   丁:写。这也是学习苏联的结果。苏联大学数学系本科生学制6年, 在第4年做一篇学年论文 (亦称课程论文) , 到毕业时写一篇学位论文。数力系要求本科生在3年级写一篇学年论文, 毕业时写一篇毕业论文。当时系里学生的毕业论文有相当一批是不错的, 水平相当于现在的硕士论文。记得段学复曾邀请已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万哲先到数力系指导毕业生的论文。许以超的论文就是由万哲先指导的。赵嗣元的论文是我指导的。当时系里对毕业论文的要求不十分严格, 有导师管就可以了, 不安排答辩。

  

三、顺利的前五年


   访:您在北大的前5年, 没有大的政治运动, 您的工作和生活都比较顺利吧!

  

   丁:这5年是较顺的。系里对我很看重, 除给我安排教学任务外, 还指定我当系里的民盟小组长。我还当了系工会的组织委员, 加入了共产党, 结了婚。

  

   访:你入党是在1955年。虽然因为您是民盟成员, 入党要由北京市批, 而拖了差不多两年, 但好事多磨, 最终还是入了党。谁是您的入党介绍人?

  

   丁:林建祥是一位, 还有一位我忘了。当时数力系党支部的主要成员有来自清华的林建祥、燕京的吴文达、老北大的刘世泽。据我了解, 我入党前, 数力系党支部看了我的档案, 对我的历史做了调查, 这包括我参加乌托邦读书会的情况。他们也调查了我在上海的一些朋友。这些朋友中有不少已经是共产党员了。

  

   访:当时在大学发展年轻党员快吗?

  

   丁:不太快, 也不限于年轻人。在我之前, 董怀允可能已经入党了。

  

   访:您是1952年调到北大后就当了数力系的民盟小组长的吗?您这位组长手下有几个兵?

  

   丁:对, 调到北大后就当了。我的兵都是教授呀!有江泽涵、段学复、徐献瑜、吴光磊、胡祖炽等, 一共七八个人呢!

  

   访:当时系里的民盟小组由谁管?您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丁:民盟本身有个系统, 但在系里由共产党管。林建祥是系党支部书记, 直接领导我。我和林建祥住在一个宿舍。每天晚上, 我都问他, 我要做点什么?当时民盟的主要活动是学习苏联。而系里年纪大一点的民盟成员认为苏联并不怎么样。我作为小组长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开会说服大家要学习苏联。

  

   访:这些老民盟成员受英美教育比较多, 恐怕对苏联不太了解。当时系里对您很看重。据说, 您还当过系里的教学秘书?

  

   丁:1956年暑假, 系里让我当教学秘书。因为学生比较多, 还让我从助教中找两个人分别帮忙管力学、数学方面的事。我找的管数学的叫章学诚, 是1953年从复旦大学毕业的;管力学的叫吴望一, 是力学专业的。当时系里行政工作非常简单, 一个教学秘书就管了很多事情。不像现在人浮于事, 搞得重重叠叠。

  

   访:除了做系里的教学秘书外, 您还有其他兼职吗?

  

   丁:从1953年开始, 我还担任《数学通报》的编辑。当时《数学通报》的总编辑是北师大的副校长傅仲孙。他是一位老数学家, 想加强编辑部的工作, 增加几个年轻人当编辑。他就找了我和万哲先、裘光明、钟善基。他的想法很好, 在编辑部补充新鲜血液, 使得《数学通报》更活跃。记得没有给我们发正式聘书。编辑部一个月在朝阳门附近开一次会。每次会议都是傅种孙先讲一讲, 我们再讨论稿件。我和万哲先、裘光明主要讨论高等数学方面的。钟善基负责中学数学方面的。当时《数学通报》编辑部一般都是征稿, 个人投稿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当《数学通报》编辑一直到1959年。当时有些报酬, 每月15元钱。我就把这些钱寄给二舅爹爹, 接济他的生活。好像有时开完会傅仲孙还请我们吃顿饭, 大家都很高兴。

  

   访:据我们所知, 您在北大的前5年间已经开始做数学研究工作了。

  

   丁:1954年, 北大开始考虑开展科研工作。我们就在段学复的领导下成立了一个讨论班。因为段学复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群论, 我们就跟他学, 搞群论, 但没有学太长时间。总之, 1954年后北大的工作已经比较上轨道, 有教学, 有科研, 我们已开始做研究。当时我们没有觉得跟国外的先进水平差距很大, 看国外当年发表的文章还能看得懂。

  

   访:1956年1月, 中央召开了知识分子问题会议。周恩来总理在会上作了《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 吹响了向科学进军的号角。8月13至19日, 中国数学会组织了论文宣读大会。出席大会的代表有100人, 其中约半数是年青人。在提交给大会的170余篇论文里, 年青数学家的成果占了很大的比重。[梧1956]您当时也还不到30岁。8月24日的《人民日报》报道说:“许多青年数学研究工作者提出的论文也表现了他们突出的数学方面的才能。他们虽然从事数学研究只有四五年的时间, 但他们的论文都达到一定的水平。老数学家在谈到王元、严士健、尹文霖、谷超豪、夏道行、丁石孙等的论文的时候, 都认为, 这是个中国数学界十分可喜的成绩。”[佚名1956]老数学家对王元和您等提交的论文给与了高度的肯定。您提交了几篇论文?

  

   丁:这次大会是在北大召开的。除了提到的这些青年数学家外, 陈景润也参加了。记得我提交了2篇论文。当时我没觉得我是突出的, 也没有觉得我的报告重要。另外, 有件事值得提一下。我本想提交3篇论文, 在1956年暑假前交给了江泽涵, 请他把关。其中一篇是对正则空间的乘积空间是否还是正则这一问题提出了反例, 说明该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江先生利用暑假专门查了文献, 发现法国著名数学家、布尔巴基学派的主要成员迪厄多内 (J.Dieudonné) 在1939年得到过同样的结论。

  

   我暑假后回校时, 江先生告诉我迪厄多内已经发表过这篇论文的结果。这篇论文其实不是很重要, 但江先生却非常认真, 专门去查了资料。这次会后, 《光明日报》记者采访了江先生。他说这次会上出现了几位突出的年轻人。我记得他提了4个人, 有两个是北大数力系的, 即我和董怀允。另两个是复旦大学数学系的, 即谷超豪和夏道行, 他们后来都当了院士。谷超豪是苏步青的学生。夏道行是陈建功的学生。不知什么原因, 他们两个人闹矛盾。夏道行在20世纪80年代去了美国, 一去不返。陈建功和苏步青搞不好关系, 调到了杭州大学。他在杭州大学当过校长, 在“文革”期间去世了。

  

   除了研究工作外, 1953年我和聂灵沼、王萼芳还完成了斯米尔诺夫的《高等数学》第3卷第1分册的翻译工作。这是一本俄文书。当时我们的俄文水平还行, 借助字典翻译数学书没问题。斯米尔诺夫的《高等数学》一共五本, 是写给物理系学生念的, 物理系学生用到的知识都包括在内, 第3卷第1分册是代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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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科学文化评论》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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