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夏中义:当代中国人文学者的三种生命样式

更新时间:2019-10-14 21:24:48
作者: 夏中义  

   当他用这种“独立精神”“自由思想”来面对1949年后的文化空间变异时,不难想象他与时势的关系难免紧张。这在他的旧体诗流露得很明显:“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砍头”。意谓我平生所积累的学问不可能再传给学生了,还能派什么用场呢?来掩埋我的遗骨吧。他有绝望感。他要写旧体诗表达出来。旧体诗相对于新诗而言,总不免艰涩,不能轻易地让人读懂,但诗人知道他在表达什么。他忧心他晚年写的诗,假如很左的人读懂了,是想砍他脑袋的。所以这是一种决绝的态度,不怕“逆之者亡”。那个“之”,指时势。他知道那个历史态势,与其活法的价值反差已悬殊得不可兼容,但他仍想无畏无悔地恪守其角色自期来过日子,而不管这选择可能带来什么后果。

  

   他还有两句诗也很著名:“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诗人的意思是说,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身铁骨,肩负着自我期待走到了今天;环顾四周,又有谁能像我这样,把自我生命意志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生命的晚霞消失呢?所以他不怕“逆之者亡”,为了他内心太阳般神圣的尊严,他不在乎肉身的安全。壮烈的圣者往往早逝。他死于“文革”时的1969年,享年八十。他生于1890年,比王国维小十三岁。

  

   1927年王国维的遗嘱曾提到两个人的名字:一是陈寅恪,一是吴宓,希望由这两人来收拾其留下的图书。其实陈是在精神上自期为王国维后的“文化神州”第二。若很仔细地研读1927年陈给王国维写的挽诗,不难发现陈清醒地看到王国维曾肩负两副担子:一是学术“文化神州”,一是伦理“文化神州”。对前者,陈很愿继承;对后者,陈则疏离。因为《白虎通》所定义的伦理“文化神州”的第一要义是君臣之序(含“君辱臣死”),这是陈不接纳的。

  

   这般匆匆史述陈的一生,可鉴有如下几个特点:

  

   其一,1929年前他已是纯粹学者,已在强调士之读书,其心志须脱政治功利之束缚,故在1949年后还想这么活。1949年前他这么活无大碍,因为当时政要能尊重学术、怀柔学者,所以他是逸民活得很潇洒很孤傲,清华园更是他实现学人梦想的美好空间。但1949年后,学人能否这般活就不再让你个人说了算了。他却仍坚持这么活,这就将活得很艰难。所以他活成了一个血泪斑驳的遗民。

  

   其二,把一个学者与一个纯粹学人相区分的界限在哪里?就看你这一辈子是否真把学术选择看成是生命格局的第一意义之所在,这叫“学术本位”。人生宛若大棋盘,选择学术作为一枚棋子,位置在哪,是车、马、炮,还是将、帅?放在将、帅的位置上,那就是“学术本位”,学人须为这“学术本位”抵押一切。所以,不论从学术成就还是从人格角度讲,陈确实是20世纪中国人文学术的纪念碑,首先是人格纪念碑。因为纵观人文学术百年,大陆还未见有人能像他活得这般纯粹与坚挺,其代价是付出生命。

  

三、冯友兰:“修辞立其伪”


   冯友兰(1895-1990),享年九十五岁。1949年后冯扮演了什么角色?冯1949年前就不算纯粹学人,1949年后依旧不纯粹,其“改换门庭”,说白了,是想从蒋介石的帝王师转变为也能与毛泽东对话,让毛对他有所青睐。所以1949年11月他就向刚当共和国主席的毛写信,说要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重写中哲史。

  

   这里须澄清的是冯所谓“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严格地讲,不是马克思的理论原型。任何一个细读马克思理论经典的专家,皆不会粗糙地把斯大林所命名的“马列主义”无条件地等同于“马克思主义”。俄苏版“马列主义”与马克思原型版“马克思主义”,区别甚大。冯所谓“马克思主义”,其实是指当年苏联意识形态首席长官日丹诺夫领衔设定的理论模式,可被简述为一对正负△:正△是从政治“立场”的革命或进步,决定其哲学“方法”是唯物论,再决定其美学“观点”是现实主义乃至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负△则从政治“立场”的没落和反动,导致其哲学“方法”的唯心论,再导致其美学“观点”的非现实主义乃至反现实主义。读懂了这一点,再去追溯当年“思想改造”运动中被迫低头的名家检讨比如朱光潜1956年《我的文艺思想的反动性》,你就洞若观火,这是在借日丹诺夫模式来自辱,且误会此模式即“马克思主义”。

  

   事实上,冯也确乎是用日丹诺夫模式来改写其民国版史著。修订版《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一卷问世于1962年,1964年毛泽东接见了他,1965年又与冯亲切握手,合影。按日丹诺夫模式的思维惯性,须将哲学史设定为唯物论与唯心论的斗争史。冯的路径也是把这模式套在先秦的思想家身上,给他们戴帽子:荀子基本上是唯物论,孟子是唯心论,孔子有唯物也有唯心等。这就显然不是“修辞立其诚”,而是“修辞立其伪”。记得列宁《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一书曾有言,唯心论-唯物论的对峙主要是在回答物质与精神谁是第一性这一基本命题时才有其意义。而涉及中国先秦儒学,无论是孔子、孟子、荀子,他们的思想聚焦,严格地讲,与其说是侧重于认识论,毋宁说是侧重于伦理学。认识论在列宁眼中是须回答物质-精神谁第一性,谁第二性。然先秦儒家的伦理学首先得关注人际教化,人怎么用主导型政伦宗法来处世、待人与律己。这与《唯批》语境的“唯物-唯心”,全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异质范畴。故冯用唯物、唯心帽子架在先秦儒家头上,实属张冠李戴。但冯就这么做了,因为他要走一条“顺之者昌”的路。这个“之”,与陈“逆之者亡”的“之”同义,皆指时势。区别是在,“顺之者昌”意谓时势吆喝什么,冯便兜售什么,想利益最大化,也最安全;“逆之者亡”则指不论时势怎样,只要不契合“独立”“自由”,陈皆特立独行,只讲尊严,不计安危。

  

   其实毛泽东当初并不相信冯。至少在1948年前,冯与蒋介石的关系未见公开决裂,1949年后改天换地了,冯又想与时俱进,毛对冯持戒心实在正常。当时毛回函冯友兰说,你想改造思想是好的,但不要太急,慢慢来。其实是调侃。但冯为了1949年后还能当帝王师,便隐忍着,一直到1957年早春毛想用他。当时中共中央开宣传工作会议,邀请党外人士参会,毛把冯与自己安排在同一小组,坐在毛的身边,毛拉着冯的手说:“好好地鸣吧,百家争鸣,你就是一家嘛。你写的东西我都看”。冯很开心。

  

   1966年“文革”,冯在北大被打成“牛鬼蛇神”。谁知1971年,“文革”搞了五年,林彪的三叉戟飞机在天空爆炸,毛想“批林批孔”。毛是一个对政治策划极有灵感的奇才,似乎是嫌独自批亲密战友林彪太孤单,故一定要批林兼批孔。那么选谁来批孔呢?当年海内外公认的大陆学界第一号尊孔派是冯。毛批林,冯批孔,那就非常吸引眼球。这是“文革”大批判中的最佳男子双打(黄金搭档)。

  

   为了让冯能体面出山,毛其实在1968年接见外宾时就说过一句有趣的话,说我们共产党人是唯物论者,只知道唯物论,对唯心论很不了解,“北京大学有一个冯友兰,是讲唯心主义哲学的,我们……如果想知道一点唯心主义,还得去找他”。

  

   有人把这信息传给北大的工人宣传队,工宣队当时由谢静宜负责,谢马上指令将冯放出“牛棚”。冯聪明至极,回到家即主动函谒领袖,领袖亦不时托人昭示权力的宽恕与宽宏。冯于1968年12月赋《蝶恋花》词贺领袖诞辰,又在1971年11月撰四万字长文《对于我过去的反动哲学体系的自我批评》,且在12月2日作组诗《韶山颂》三十三首托工宣队转呈领袖;半年后即1972年6月,领袖派谢静宜来代为致谢冯的献诗并致问候;冯又为此口占一曲:“善救物者无弃物,善救人者无弃人。为有东风勤着力,朽株也要绿成荫”,托谢转呈毛……于是冯就有了1973年10月的“梁效”顾问头衔,又有了冯1973年12月的两篇“批孔”文章,“据说毛主席当场就看,并且拿着笔,改了几个字,甚至还改了几个标点符号,后来就发表了……”堪称海内外一大奇观。

  

   最发噱的是1975年,江青要带队到天津小靳庄去宣传“反击右倾翻案风”。冯年资甚高,当时已八十一岁,仍主动报名要参加。江说冯老年纪大,不要去了,太辛苦。冯说难得有向小靳庄贫下中农学习的机会,不能放弃。但刚到天津郊区冯就病倒。冯在病床上看到《人民日报》满满一版是小靳庄农民“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民谣,他很激动,农民的文化水平不高都能紧跟中央的战略步署,我更没理由不紧跟。于是他在病床上也一气写了三十首紧跟时势的旧体诗,也发在《人民日报》。冯紧跟“四人帮”未免跟得太紧。他当然不知毛会逝于1976年9月9日,也不知10月6日会“粉碎四人帮”。冯又被抓了。冯的老婆说,天快亮了,这老头子还在坑上撒了一泡尿。冯的本意是“顺之者昌”,但到头来,他的学术、人格、乃至留给这世界的口碑又是什么?不仅人格上没了光明正大,学术上也被扭曲得一塌糊涂。这是冯所选择的、迥异于陈寅恪的第二种活法。

  

四、钱锺书:“敢违流俗别蹊行”


   陈因不惧“逆之者亡”而流芳百世,冯因梦幻“顺之者昌”而诟病千古,这对学贤活法的黑白反差,正巧印证了北岛1970年代的两句诗:“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钱锺书(1910-1998)在1949年后选择的第三种活法,拟为“八字方针”:“不顺不昌、不逆不亡”。这很有意思。简言之,钱是在追求有安全感的尊严,或曰是在不失尊严地维系安全。所以,钱不会悲壮得像陈最后当烈士,也不会像冯那样忍辱让渡人格尊严,最后下地狱。钱是在陈、冯人格对立的黑白之间,走出了一条灰色人生的智慧路。

  

   鉴于海内外在评判学贤的人格底色时,大多囿于“非黑即白”的简单分野,所以尽管钱逝世已近二十年,但对钱这位大学问家是否还是思想家一案至今争议甚大,根子仍在吃不准其人格底色究竟如何。也因此,若花大力气能证明钱不仅是学术家,并且也是卓越的、别具慧眼的思想家,其人格底色究竟如何,也就水落石出了。

  

   说钱是大学问家,全世界都认同。说钱还是当代中国思想绕不过的重镇,很多人反对。“反对派”中有李泽厚,王元化。李是感动了八十年代中国的思想家,王是能感动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思想的人物。这对思想家都不承认钱也是思想家。但这两位尊者认真读过钱著《宋诗选注》吗?还有钱1972-1975年写的《管锥编》四卷,李、王用心读过吗?

  

从李、王对钱的言说里看不出他们认真读过这两种钱著。若没认真读过,便轻言钱不是思想家,那将经不住证伪。也许有人会说你怎么看出《宋诗选注》有深刻思想?为什么诸多人看不出来?是的,钱有很深刻的思想,且深刻到一般人粗看看不出来,因为其思想不是用常规的学思语式表达的。所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553.html
文章来源:《知识分子论丛》第15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