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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壁生:追寻六经之本——曹元弼的《孝经》学

更新时间:2019-09-29 20:23:24
作者: 陈壁生 (进入专栏)  
至周公制礼而大备。周衰,礼教废,彝伦斁,至于篡弑相仍,则生理绝而杀气炽,生民将无所噍类。孔子作《春秋》,诛大逆而遏杀机,作《孝经》,明大顺以保生理。盖伏羲以来之道,集大成于孔子,六经之旨,备于《孝经》。[34]

  

   “原道”要从伏羲开始讲起,盖五经之中,最为古老者莫过于《易》,《易》历三圣,伏羲画八卦,是为《易》之始,亦为华夏文明之始,在曹元弼看来,此亦人伦之始。曹氏从“人伦”的角度理解经学,认为经学开端以来的核心特征都在于“人伦”,开辟了一种理解经学的新角度。盖以人伦而论,父子、夫妇、君臣为其大纲,人伦抽象而可以至其道,具体而可以论其制,自小言之关乎一身一家,自大言之遍及国家天下,追前而可以追溯文明之源头,开后而可以救文明于既坠。所谓抽象而言其道者,有家国即有亲亲、尊尊,亲亲、尊尊之道百世不易;具体而言其制者,人伦关系必落实于具体之伦理、政治制度;小而关乎一身者,人伦关乎一身之情感、道德;大而关乎天下者,聚家成国,聚国成天下,父子、夫妇、君臣,皆为政治问题;追前者,如曹元弼之论伏羲为人伦之始,人必知伦,才能离于禽兽,故人伦乃人之所以为人之根本;救后者,文明之中断瓦解,必由人伦堕落开始,惟重建人伦方能拯救。是故曹元弼从“人伦之道”的角度考察作为历代圣王之法的经学,历代圣王之法之间的差异性变得不再重要,因为圣王时代每一代王者的兴起,都会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作乐;真正重要的是历代圣王都是以人伦为核心,根据现实需要重建礼乐。可以说,正是因为曹元弼对经学的理解,抓住了“人伦”这一核心概念,才可能忽略郑玄经学体系中把经学视为历代各不相同的圣人之法的问题,而又在郑玄的经学体系基础上重建其经学思想。[35]正如曹元弼所说:

  

   故上古天地初开,伏羲作《易》,定人伦,而人类即别于禽兽,万世孝治天下由此始。自是圣帝明王则天顺民,立政立教,百世一揆。故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至周公制礼而大备。《春秋》以元之气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五始大义,如天地无不持载覆帱,无非肫肫之仁由大本而来。[36]

  

   曹元弼从五经中总结出共同的“人伦”思想,将此“人伦之道”视为五经共同的旨归,《孝经》的重要性正在于,它集中地表达了这一人伦之道。曹元弼又说:

  

   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时势不同,而由爱亲敬亲之心,推恩以保四海则一也。周以前封建,汉以后郡县,制度不同,而爱敬必治,恶慢必乱,则一也。[37]

  

   曹元弼同样看到,五帝时代与三王时代,封建之制与郡县之制,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但是,在一切制度的差异之外,有一个共同的东西,那就是圣人立法思想的共同点,也就是一切美好秩序的共同根基,在于爱敬。在曹元弼看来,《孝经》之所以能够成为人伦之道的集中表达,主要在于《孝经》揭示了人伦的基础,即爱与敬。

  

三、爱与敬:人伦之本

  

   《孝经》之中,极少涉及具体的孝事父母的伦理教条,而多为人伦秩序的具体设计。文中多处“爱”、“敬”并称,如《天子章》云:“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又云:“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形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士章》云:“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圣治章》云:“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又云:“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爱亲、敬亲即是孝,其他经典如《论语》、《孟子》、大小戴记,多有论孝之格言,然多直接言孝,而不言爱敬,但《孝经》则以爱、敬解“孝”,而爱、敬又可以由爱亲敬亲推至爱人敬人,故不直接言孝,转而言爱、敬,则爱、敬对象可以由父母而至于人伦关系中的一切人。曹元弼正是从此爱、敬之中,发现了人伦之始。

  

   曹元弼之重《孝经》,最要在于《孝经》所言之爱、敬,其说云:

  

   “爱”、“敬”二字为《孝经》之大义,六经之纲领。六经皆爱人敬人之道,而爱人敬人出于爱亲、敬亲。爱亲、敬亲,孝之始,不敢恶慢于人,孝之终。[38]

  

   曹元弼所称爱、敬的重要性,并不是从个体成德的角度讲爱敬如何成就一个人的道德,而是从圣人立法的角度,讲圣人要设顺天下之治法,必须考究人性,将政治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之上。也就是说,在曹元弼看来,《孝经》不是关于人伦思想的道德教训,而是圣人的立法原则。而《孝经》所表达出来的爱、敬,正是政治教化中要注意的最基本的问题。他在《述孝》中论证了圣人之教为何要从爱敬其亲开始: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人者天地也,父母也。天地父母能全而生之于始,而不能使各全其生于终。圣人者,代天地为民父母,以生人者也,故曰产万物者圣,圣之言生也。圣人将为天地生人,必通乎生民之本而顺行之。故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他,顺其性而已。性者,生也。亲生之膝下,是谓天性。惟亲生之,故其性为亲,而即谓生我者为亲。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亲则必严,孩提之童,其父母之教令则从,非其父母不从也。父母之颜色稍不说则惧,非其父母不惧也。是严出于亲,亲者天性,严者亦天性也。亲严其亲,是之谓孝。是孝者,性也。性者,立教之本也。[39]

  

   曹元弼之言“圣人”并无具体所指,但按照他的思想,要指始于伏羲,至于孔子的历代圣人,正如上文所引《原道》所云的“伏羲以来之道备于孔子”,历代圣人之治法,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把握住了人伦之道,人伦之道在本质上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天地生人,圣人教人,天地所生者不过生物意义上的人,而赖乎圣人之教,人才成为人伦意义、道德意义上的人,而人的本质恰恰是道德性而不是生物性,所以,圣人是“代天地为民父母以生人者”。

  

   圣人之创制人伦之法,并非根据一己之心意而加于人之上,圣人本身合于天地,并无一己之心意,是故圣人乃“通乎生民之本而顺行之”。如何才能通乎生民之本呢?要在顺天性。而何谓天性,曹元弼提出“性者,生也。”性的本义是生,这是曹氏从阮元的解释中得到的启示,而从“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意义上,“生”本来就是天地大德的表现。在注解“天地之性人为贵”时,曹元弼说:“圣人者,体天地立人极者也。天地以元气生人生物,万物资始于干,资生于坤,各得天地之性以为性,而物得其粗,人得其精,物得其偏,人得其全,故天地之性人为最贵。天地之性,即元亨利贞易简之善,在人为仁义礼智信之德,而五常皆出于仁,仁本于孝。”[40]是人在“生”的意义上,便为善。而圣人如伏羲,正是由此而教人向善。因此,曹元弼直接引出“亲生之膝下,是谓天性。”“亲生之膝下”,已经是有家庭的时代的情况,曹元弼并不纠结于家庭建立之前的人类情状,也不在意作为个体的人如何禀天而生,而是直接认为,家庭的存在,是人类社会形成的标志,更是人类文明形成的标志,并且这一标志是肇始于伏羲画八卦——也就是经学的开端。

  

   而一旦把“亲生之膝下”定为人的“天性”,“亲生之膝下”所产生的情感、道德,便成为人类社会普遍的情感、道德。圣人的教化,要根据人类社会最普遍的天性,因循利导,顺其心而教之,才可能有普遍教化的效果。“亲生之膝下,是谓天性”,则把“天性”定位在家庭生活中,而紧接着说“惟亲生之,故其性为亲,而即谓生我者为亲”,这是将“亲”之义系于“性”上,而亲是指父母,这样,父子一伦便得以建立起来。

  

   而在父子一伦中,亲、严之情,同样是天生的自然情感。因此曹元弼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亲则必严,孩提之童,其父母之教令则从,非其父母不从也。父母之颜色稍不说则惧,非其父母不惧也。”在《孝经郑氏注笺释》中,解“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中,曹元弼也说:

  

   “亲生之膝下”,亲,如亲见亲授之亲,谓亲身也。据赵邠卿、王叔师说,则经意谓亲身生之膝下,惟亲生之,故其性为亲,而即谓生我者为亲。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以养父母日严”,谓既生而少长,以事父母,自然知尊严。养则致其乐,居则致其敬,皆由幼小浸长而自然而然。盖亲则必严,有眷恋依慕之诚,自有慎重畏服之意。孩提之童,他无所知,惟父母教令是从,惟父母颜色不悦是惧。亲者性,严者亦性也。言孝之道出于人之所由生,故亲身生之膝下,鞠育渐长,以奉养父母日加尊严。[41]

  

   曹元弼对“亲”与“严”之为天性的论证,是经验的、情感的,而在这种论证逻辑中,他特别强调“严”也是天性,盖《孝经》之言“因严以教敬”,而敬又是礼之本,是故曹元弼特别要突出“严”之为天性的地位。《孟子·尽心上》云:“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此良知良能,乃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者也。曹元弼所云之“性”,正是圣人立教之本,教要顺其性,方能成其教。故曹元弼在《述孝》中说:“盖人之性莫不爱亲敬亲,故可导之以爱人敬人。所谓顺也,非强之使人爱之敬之,乃以各遂其爱亲敬亲。”[42]依曹元弼之意,爱亲敬亲为自然人性,教化之道在于发明此人人固有之本性,使之往外扩展,达至爱人敬人。圣人立此爱敬,可以推至亲亲尊尊,曹元弼说:

  

   上古圣人有生人之大仁,知性之大知。知人之相生,必由于相爱相敬,而相爱相敬之端,出于爱亲敬亲。爱亲敬亲之道,必极于无所不爱,无所不敬。使天下之人无不爱吾亲、敬吾亲,确然见因性立教之可以化民也,推其至孝之德,卓然先行博爱敬让之道,而天下之人翕然戴之,以为君师。于是则天明,因地义,顺人性,正夫妇,笃父子,而孝本立矣。序同父者为昆弟,而弟道行矣。因而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宗族,而亲亲之义备矣。博求仁圣贤人,建诸侯,立大夫,以治水火金木土谷之事。富以厚民生,教以正民德。司牧师保,勿使失性,勿使过度。上下相安,君臣不乱,而尊尊之道著矣。圣法立,王事修,民功兴,则有同讲圣法,同力王事,同即民功者谓之朋友,而民相信任矣。三纲既立,五伦既备,天下贵者治贱,尊者畜卑,长者字幼,而民始得以相生。[43]

  

   同时,爱敬之道,可以推至三纲。《原道》中说:

  

   圣人求所以聚之之道,而得之爱敬,求所以教之爱敬之道,而得之人伦。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此人心之大可用者。于是使妇从夫以正其本,君帅臣以统其类。故父者子之天也,君者臣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三纲既立,五伦既备,天下尊卑、贵贱、长幼、贤愚各尽其爱敬以效其能,合天下之智以为智,合天下之力以为力,合天下之财以为财,合天下之巧以为巧,莫大灾患无不弭平,莫大功业无不兴立。[44]

  

曹元弼所说的“圣人”,都是指伏羲到孔子的圣人谱系,而这一圣人谱系所共同规定的秩序,都是以爱敬为基础凝聚人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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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燕园礼学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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