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田余庆:关于子贵母死制度研究的构思问题

更新时间:2019-09-18 22:45:55
作者: 田余庆 (进入专栏)  
主要是拓跋外家的一些部族,在击败以后予以分割,并且强制迁徙、定居,取消其部落大人特权。离散部落一举实质就是这样。跟随此举而被离散的,很可能还有不少驻地邻近,发育水平较高,并不特别强大,本来在部落联盟之内的一些部族部落。但是首当其冲的并不是它们,而是独孤诸部、贺兰诸部。登国年间史料所载拓跋与它们的反复斗争,实际上也就是强制离散独孤、贺兰诸部落必然带来的对抗过程。稍晚被征服的慕容部也当如此。只是慕容部几次建国,久在中原,发育水平高于拓跋部,已习于定居农耕生活,不再存在血缘部落组织,所以史籍所见迁徙代北的山东徒河,都是直接计口授田,没有提及离散部落,与贺兰、独孤有所不同。

  

   从道武帝为帝业所需而强力控制外家部族的角度来理解离散部落,等于给离散部落重新作出解读,我觉得并无滞碍之处,而且还可以和子贵母死制度相联系,因为二事内蕴相通。看来《太祖纪》登国年间记事,正是我们读通离散部落问题的最基本的资料而无须外求。为了实在地证成此说,我分别写了关于贺兰部和关于独孤部部落离散问题的两篇个案考察文章,先期分别发表。

  

   思路发展到此,更觉得道武帝向明元帝解释杀其母的两条理由,一是不令妇人后与国政,二是不令外家为乱,是完全直接针对拓跋往事而发的深具历史内涵的说明,它牵连到子贵母死和离散部落二事,而前一事实质上是后一事的延伸,都是为了巩固拓跋帝业,使帝业得到可靠的传承。悠悠万事,惟此为大,终北魏之世,皇位继承比较有序,没有出现特别大的动乱,一旦出现问题也有制度和手段来加以约束。二事都是道武帝的野蛮行径,但野蛮行径却产生了文明效果,这就是野蛮孕育文明。

  

   到道武帝时为止的这些问题,我的论点和理据基本如此。还有一层我当时没有想到的事,就是拓跋史上出现这样一种对母族的关系,有没有深层的文化习俗背景问题。对这个问题现在补充作出解答。

  

   《三国志·魏志·乌丸传》注引王沈《魏书》以及《后汉书·乌桓传》都记有乌桓之俗,“怒则杀父兄,而终不害其母,以母有族类,父兄则无相仇报故也”。这说的是乌桓。但在前二书的《鲜卑传》里又都说到鲜卑的言语习俗与乌桓同,然则鲜卑拓跋部自然也有怒则杀其父兄而终不害母之俗。正是从这里,很容易出现母后拥权以及母族介入拓跋君位传承事务的可能性。

  

   《序纪》以及诸帝《本纪》中不乏拓跋弑君父而拓跋母后逞权的事例,有些事例在《本纪》中因忌讳的原因而模糊处理。后人编书都一一点出,如在《通鉴》及注中就是这样。这些事例之多,正与乌桓、鲜卑部落怒则杀其父兄习俗符合。道武帝搞专制君权,建立帝国,是对部落联盟的“革命”,是对各种不符合需要甚至形成阻力的部落习俗的大扫除。因此出现了离散后族部落和建立子贵母死之制的大动作。这就是我所论证的问题在部族文化习俗方面隐约见到的又一层背景。

  

   但是又有新的问题涌现出来了。既然为了帝业需要而扭转母后部族强大局面,以及由此而来的母强子立局面,是实行子贵母死的直接原因,那么道武帝时有实力的外家部落已被离散,以后北魏后宫汉女日多,她们并无强大外家足以影响朝局,悖伦的子贵母死制度已失去存在理由,理应逐渐消失。为什么它并没有被废除,一直延续百年之久呢?还有一个问题:既然道武帝不惜杀妻以杜绝“妇人后与国政”,为什么到北魏中期竟出现了一个实际掌握朝政二十余年的女强人文明冯太后呢?周一良先生在他的著作中提到了后面这个问题,觉得不得其解。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回事,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包藏在后一个问题的事实之中。冯太后正是处心积虑地利用已失去存在理由的子贵母死制度,把它僵化,在后宫造成为我所用的条件,借以不断维持自己的地位和巩固自己的权力。这里看不到还有什么重要原因,只是事涉猥琐,史家无心驻足探索而已。

  

   原来北魏实际上存在过三种性质不全同的皇太后。一种是当朝皇帝生母,皇帝即位以前已被依制度赐死,皇太后的位号是她本人死后被追赠加谥,得以配飨太庙,一般都葬于云中金陵,自道武帝刘(独孤)皇后以来都是如此。另一种皇太后,本不是当朝皇帝生母,因而未罹赐死厄运。她们一般本是从宫人中选拔出来,循拓跋旧法手铸金人成功而被立为皇后的,如果能活到下一朝,当然可以被尊称为皇太后。但由于她们不是皇帝生母,与皇帝又无抚育关系,自然是无缘得到实权的。再一种是更特殊的情况,即在子贵母死制度下,新君幼稚无母,往往由保母乳养抚育,保母有劬劳保护之恩,与新帝有特殊感情,因而新帝立后被尊为保太后,以后又径尊为皇太后。太武帝的窦太后和文成帝的常太后,是这一类。她们虽非皇帝血亲,而且本非尊贵,不可能擅掌外朝权力,但却因与皇帝有个人亲密关系,在日后为皇帝择后宫、立储君等事务中易于发挥影响。不过我们注意到窦太后死葬崞山,常太后死葬广宁磨笄山,都不能入葬金陵。这是由于她们“于  先朝本无位次,不可违礼以从园陵”(窦太后语)之故。

  

   文明冯太后属于第二种。她是文成帝的皇后,献文帝即位后被尊为皇太后,与献文帝无血缘关系,也不曾参与抚养献文帝及立之为皇储诸事。但她在献文帝初立之时,以太后身份参与平定乙浑之乱,于巩固献文帝皇位有功,得以暂时临朝听政。献文帝服阕,冯太后不再临朝。

  

   冯太后本是汉人,出于北燕皇族,入北魏后坐父诛入宫,因缘而为皇后、皇太后,又由于特殊机遇得以弄权,但并无外家实力足以支撑。她“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权力欲望极强。在短暂执政之时,就为自己长久之计进行筹划。她从保太后受尊重的事例中得到启发,深知最可靠的手段是母养皇储,从而控制日后的新皇帝。这等于是掌握了政局的未来。恰在此时皇子宏(即后来的孝文帝)生,冯太后“躬亲抚养”,这一没有母亲的幼小皇子就成为冯太后手中“奇货”。她坚守子贵母死之制,除赐死储君之母以外,甚至诛戮储君的母族。孝文即位,冯氏为太皇太后,她牢固控制孝文帝,而且进行下一步筹划。以后,孝文产子,“生而母死”,就是说不待立储之日,母林氏即被赐死。孝文帝曾经想废除此制,挽救妻子林氏生命,以不能逆冯太后旨意而未能成功。冯太后不但自己掌握了两代储君,还引诸冯氏女入宫,其中二人后来相继被立为孝文皇后。而且,这些冯氏女当权后也效法其姑故伎,夺取新产皇子而母养之,赐其母死。因此,由文明太后开端,诸侄效尤,子贵母死之制不但未得废除,而且更形巩固,并演化为强人倾轧的残酷手段,阴毒恐怖气氛弥漫于迁洛以后的北魏后宫之中。孝文帝临死前才下决心翦除冯氏内外势力,但未及正式宣布废止子贵母死之制。直到宣武帝后宫胡氏产子逃过了各种暗算,三岁时立为储君,即后来的孝明帝,储君之母胡氏亦未赐死,即以后的胡太后。胡太后是北魏一朝惟一凭血缘关系擅权的母后。至此,实行了百年的子贵母死之制事实上被废除了,但是北魏国祚事实上也终于此。

  

   我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而进行的这项研究工作,大约费了两年时间,预期目的算是基本达到了。研究成果发表在北大《国学研究》第五卷上,该刊发行量小,见到过的同行可能不多。我在其中想要证明的是,子贵母死之制不是突然出现,也不全是道武帝个人残暴性格造成,而是有拓跋部发展中长期形成的特殊背景。它的出现,首先是符合拓跋部从部落联盟共主地位上升为专制国家皇帝地位的需要,其次是符合拓跋部摆脱君位继承无序状态、巩固长子继承制度的需要;再次是符合进一步消除和防制强大外家干扰拓跋事务的需要。看来这些目的都达到了。从子贵母死制度的探索中,衍生出了两个新问题。衍生的第一个问题是,离散部落之举与子贵母死制看来毫无关系,可是细细推究,却发现它们具有共同的历史背景,甚至可以说正是由于离散了强大的外家部落,才得以无大阻碍地推行子贵母死制度。衍生的第二个问题是,文明冯太后长期擅政,看来与立子贵母死制的初衷相矛盾,但是排比史料之后,却发现冯氏擅政正是刻意利用早已失去存在理由的子贵母死制度之故。衍生的这两个问题都是北魏历史中的头等大事,一在其前,一在其后,二事都出于同样的一个历史线索、历史背景。

  

   回头看来,这一研究过程像是一层一层剥笋,一环一环解扣,走一步瞧一步,而不是先有基本立意,一气呵成。它探索的是一项制度的渊源和演变,但都是附着在拓跋部向专制皇权国家发展的主线索上,其影响甚至延伸至于北魏中晚期历史中。这就不仅是制度史,而且进入社会史、政治史范围。这项制度有部族的文化习俗背景,又涉及文化史,它形成拓跋部沉重的精神负担。这样的研究只靠实证的方法是不够的,在一些环节上实证材料都不全备,例如论证母族干预拓跋大事,材料上只能以偏概全;离散部落之举只能就与此项制度渊源有关方面立论而不能论及此举的方方面面。我想,这项研究与其说对拓跋史提出了什么重要结论,还不如说只是提供了一些思路和方法,让更多有兴趣的同人一起寻找和探索北魏历史的新问题,如此而已。我特别希望有更多的富有开拓精神的中青年学者不要把精力过多地集中在现成的热点问题上(当然,如果在热点问题上形成了创造性的见解,是更有价值的),而是要同时重视开拓新思路,新课题,立志填补历史研究中的空白点。至于趁精力旺盛之时要“上穷碧落下黄泉”,到处去抓新史料,这种功夫的重要性就无需多说了。为此目的,哪怕个人的研究工作多绕点路,多费点时间,晚出点成果,也是值得的。

  

   至于我自己,只要体脑能力允许,还想在这方面继续试着做点事情。我个人能做的事极为有限,找到了一小点突破口,其准确度还需要验证,而且就这一小点突破口,也难得“扩大战果”。但我深信治史是无尽头的事业,因而可能成为不朽的事业,不能过多地当成史家个人的事来看待。史家个人,重在发挥特点,重在创新。坚持创新务实,不断寻找新问题,新思路,新论点,总能日益走向历史实际,逐渐接近真理。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上总能出现新的接力人。这就是无尽头,因而才是不朽。眼下我正在探索代北地区拓跋与乌桓关系问题,也找到了一些新“线头”,萌生了一些思路,眉目可说初具,希望明年能够完成,把它献给同行中青年朋友,并且告诉他们,老兵也理当跟在生力军的后面,走进21世纪。

  

  

文节选自《拓跋史探》(修订本),略有删减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231.html
文章来源:三联学术通讯 公众号
收藏